李維寶,陳久金
(1. 中國科學院云南天文臺,云南 昆明 650011;2. 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北京 100190)
彝族十月太陽歷(簡稱十月歷)是20世紀80年代初首先在彝族地區較系統地發掘后公諸于世。這是現代中國天文學史研究中的一件大事,多種新聞媒體作了報道。隨后,人們深入到 《夏小正》 是不是十月歷的討論中。隨著研究的深入,十月歷發現的巨大價值逐漸彰顯,主要在于它起源和植根于中國古老的歷法陰陽五行歷。可以說,十月太陽歷在彝族地區的發現是20世紀中國天文界熱門課題之一。繼十月太陽歷發掘后,1989年又在云南彝族地區發現了十八月歷[1]。對此,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劉堯漢教授多次提到,他不僅獨自發現了十月歷,而且獨自發現了十八月歷[1];十八月歷是彝族先民的又一創造,與十月歷沒有任何聯系;美洲墨西哥瑪雅人的十八月歷傳自彝族,等等。若是如此,那確實是非常了不起的發現。但是,姑且不說 “獨自發現” 之說并不確切,只說這種認識至少還有兩個問題值得商榷,需要先尋覓證據。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與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合作,在山西襄汾縣陶寺鎮附近發現了五帝之一的帝堯都城遺址。繼而在其東南邊祭祀區域發掘了觀象臺兼祭祀臺遺址,經測定,它是距今4000~4100年的觀象臺,由觀測中心點、夯土柱和柱間狹縫組成,用于觀測日出方位變化,確定太陽回歸年長度,以此為依據制定歷法[2]。為驗證其功能,2003~2005年,考古隊進行了探索和模擬觀測,從觀測記錄可知,位于東偏南和東偏北的兩條狹縫可準確測定冬至和夏至日期,而此兩狹縫之間有10個土柱,其含義象征著視太陽向北或向南每位移一個土柱為一個節氣。由此可推,帝堯時期的歷法特征是將一歲分成二十個節氣的陽歷[3]。這一論斷也得到了在現場考察的孫曉淳、李東生、徐鳳先等十多位天文學家的肯定。需順帶提及的是,由于日出方位在不同的季節移動一個土柱所需天數不等,當時的人們還不可能確定各個季節的天數,只可能將1個回歸年按20個節氣平均分配,每個節氣18天,合計360天,余下的5~6天當作過年日處理。只有如此整齊簡明安排的歷法才便于記憶和使用[4]。
《管子》 “幼官” 和 “幼官圖” 內容基本相同,據前人考證,“幼官” 是 “玄宮” 之誤。玄宮按方位分東南西北中五方,每方包含本圖和副圖,合為五方十圖。在記述每方對應的月令與方物等內容時,以12天為1個節氣單元[5]。由此可知,每方的本圖和副圖有6個節氣共72天,全年分成30個節氣合計360天,與十月太陽歷的一歲分五季(對應五方)共十個陽歷月完全對應。朱琚元也認為,五方十圖與彝族十月太陽歷的一年五季十月相對應,“《管子》 的三十個節氣即彝族十月太陽歷法的一年三十個節氣”[6]。
1998年,彝文著名翻譯家王子國將珍藏的彝文經典 《吐魯竇吉》 翻譯出版。其中,對 “前言”、“論天地人生” 和 “論定年月界” 的記述依秩各引一段如下[7]:
以天罡定年,以甲干定月,以五行定季……運算出一年三百六十五、三百六十六日,一個月三十六日,十個月 (一年) 三百六十日這一數據……一年分為五季,兩個月為一季,一年分為二十節氣,十八日為一個節氣……建寅為人統,月分從建寅算起。
一年十個月,六氣定五季……一年十個月,一月三十六,半月十八日。
定年三百六十日,定月三十六日……一月分二節,一年二十節……陰年節五日,陽年節六日。
以第2節所引用的文獻為依據,先討論第1個問題:十八月歷和十月歷沒有任何聯系,恰恰相反,二者是一碼事。眾所周知,太陽歷是指 “以太陽回歸周期的時間長度作為年的客觀依據,人為地安排月和日的組合。” 《吐魯竇吉》 記載,十月歷每月36天,半個月18天,18天可稱為1個節氣,又說1個節氣也可稱為1個月。在歷史上,有的地方把節氣稱月,有的地方又把月稱節氣。那么,20節氣歷和30節氣歷,可看作20月歷和30月歷,它們都具有十月歷的同一性,固定為360天,只是表述形式的差異,以及十月歷被賦予陰陽、五行等較多的哲學內涵,所以實際上歷法本身是一碼事。撇開固定的過年日,可用簡單的數學式描述:
36天 × 10 (月)=20天 × 18 (月)=18天 × 20 (節氣)=12天 × 30 (節氣)
第2個問題,十八月歷是彝族先民的又一創造,并延伸到瑪雅人使用?先看作者的3條理由。(1) “彝族是170萬年前元謀人留在楚雄當地的子孫。” “往北遷徙的元謀人,有些經西伯利亞、白令海峽進入美洲,其中瑪雅人也是元謀人的子孫。” 是主觀臆斷,一步就穿越100多萬年的歷史,中間毫無任何鏈接,有悖于民族起源演變的基本常識。(2) “彝族和瑪雅人都崇拜虎和鷹。” 即便是事實,也不足以支撐結論。因為在歷史上,不同地域的群體之間出現相同的現象,多是不約而同的巧合。由于目前已有依據是彝族先民傳承十八月歷最早只能推到距今4100年,而瑪雅人使用十八月歷是在距今5000年前,從時序方面也說明了問題。(3) “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十八月歷是彝族村子還有人在使用的歷法。” “十八月歷不如現行公歷準確,已無實用價值。” 是自相抵牾!既然十八月歷直到20世紀30年代還有彝族村在使用,那么是使用幾千年直到20世紀30年代以后才發現不準呢,還是早已明知無實用價值了仍在使用?不能自圓其說。至于十月歷是否優于現行公歷,不是本題目討論的范圍。總之,目前已有的證據是十八月歷在帝堯時已在使用,彝族只是傳承,其它說法沒有依據。
上引文獻內容還有3點需作闡釋。
(1)“以天罡定年,以甲干定月,以五行定季……月份從建寅算起。” 說的是以北斗星斗柄旋轉周期為年長度的客觀依據,以天干甲乙丙……作月名,以五行作季名,每季含兩個天干,以地支的寅為元月。這只是一種表達形式。另一種是以五行作五季名,分別與陽和陰相配,組成十個月月名。由此可見,它是植根于陰陽五行之中,稱為陰陽五行歷更貼切。再一種是以虎、水獺、鱷……十獸為月名,也用于紀年和紀日,隱含有單數為陽雙數為陰。后受農歷影響,改用地支(或說生肖)紀日,三輪恰為一個月。用于紀月,略去子、丑仍以寅月起[8]。
(2)彝族先民傳承的兩種觀測年長度的方法,一直以來在不同地域的群體中使用。觀測太陽回歸周期的,以冬至和夏至作陽年、陰年起始,兩至點之間歷5個陽歷月180天后的剩余日過年。觀測北斗旋轉周期的,則以斗柄指北和指南為陽年、陰年起始,在其起始前過年。開始可能是碰巧,發現斗柄指北在冬至,并且數年都未見兩種觀測的差別,便以為二者的周期一致,各自以實測結果安排過年日期。到了南詔國建立后內附唐王朝,改行中央頒布的歷書為官方用歷,但出于民族感情,傳統年節不能淡忘,便將年節移植在農歷中。由于歲差的存在,這一時期實測斗柄正指南、北,已分別推遲到大暑和大寒節氣,固定以農歷六月卄四、五日和十二月卄四、五日過火把節和十月年,不再依據天象。有小部分地域例外,例如云南石屏的彝族在1958年以前仍堅守以源于夏至的端午節過火把節,在冬至過十月年[9]。
(3)“陰年節五日,陽年節六日”,意思是在平年過年五天,閏年過年六天。與過去許多人在云、貴、川進行田野調查得到的結果相合。在十月歷廢止后,將年節移植在農歷里計算節期,不再受原歷法的約束,各地自行商定過年的天數,因此變得不再統一。例如,最普遍的是火把節過一天,十月年過四天或五天。有些村子是火把節和十月年在平年都分別過五天而閏年過六天,稱為過雙大年。在云南彌勒、祿豐等地,火把節稱過大年三至五天,十月年則是過小年一天。以上所引文獻中也有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