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 家

何宇涵

一路向北，平坦的麥田已經被拋在了身后，站在田埂上的農人漸漸地縮成了一個小黑點。遠方的幾聲狗吠，驚起了遲歸的孤雁。被暮色包裹的小小村莊，依然是安靜沉穩的模樣。無言之中，是一場送行。

與其說是送行，不如說是離家出走。遠方在召喚著他，就像動物的遷徙，縱然遠方充滿危險，但他對遠方的幻想令他興奮，他像是奔赴戰場的士兵，聽到了戰鼓的感召。于是他離開了他朝夕相處的小村莊，背上行囊，攥緊車票，踏上旅途。

一路向北，黑夜掀開暮色。靜寂之中，火車的聲音清晰入耳。這讓他想起了家里老水牛粗重的喘息，它勤勤懇懇地耕作了幾十載，如今已經下不了田了，不知這一走還能不能再見到它最后一面。父親的腿疾愈發地嚴重了，而醫療的費用卻高得出奇。小妹今年去縣里上學，學費住宿費都是懸在家人心中的一把劍。母親的眉頭像是捋不順的結，日日都緊擰著。他的離家又帶著無奈的意味，他必須走，只有在遠方的城市，他才能擁有更多的機遇和可能。

一路向北，夜色越來越深沉了，火車已經駛進了曠野。遠處的山巒連綿蜿蜒，黑黢黢地蟄伏著。北方，意味著未知。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摩天高樓會代替磚瓦房，疾馳的汽車會代替慢悠悠的老式自行車。他有些想念家鄉的草垛子，隔壁熱心的鄰居，無邊無垠的平坦麥田。北方的風，從窗外灌進來，讓他打了個寒戰。他仿佛站著崖邊，不安、迷惘的情緒包裹著他，讓他不知是否還要繼續前進。火車一路向北，而他的心卻總是南轅北轍。

他將要去哪兒？去北方的城市，抑或是南方的家鄉？道路向南北各自延伸，路的兩端是家和前方，連接著已知和未知，連接著現在和未來。有的人奔赴遠方，尋找自身的價值;有的人回到故鄉，尋找自己的精神依托;有的人身在異鄉，卻我心歸去;有的人身在家中，卻心在遠行。終歸，人生一直就在路上。

一路向前，熹微的晨光從山頭傾瀉下來。山脈連亙，鐵軌以葆有的堅韌橫貫群峰。廣闊的天空像遙遠的明日一般，雖然漫無邊際，但他依然想伸出雙手。異鄉的天空，與故鄉有一樣的湛藍。北方的風干燥而又寒冷，有一點不近人情的味道。人在異鄉，總有心中的煎熬，前方的未知，異鄉的無助，家鄉的思念。人生苦短，但所幸能有心底對家的一點點溫存、對前方的一點點渴望支撐著身處異鄉的人們。

一路向前，他的前方是平鋪的道路，他的目標是道路的終點。他背起行囊，最后再次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家鄉的方向。隔著遙遠的距離，他仿佛看到了沐浴在陽光之中的小村莊，它依然保持著亙古不變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