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正 王 雷
(西南財經大學,四川成都 611130)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公報全文22次提到“市場”,3次提到“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全會主張深化經濟體制改革;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加快建設和完善統一開放、競爭有序、平等交換的現代市場體系。我國的經濟轉型雖然在經濟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也出現了誠信危機、道德滑坡、信任缺失等社會問題,毒奶粉、地溝油、假疫苗、瘦肉精、毒膠囊、速生雞、染色饅頭等不誠信事件層出不窮。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指出要“把誠信建設擺在突出位置,抓緊建立健全覆蓋全社會的誠信體系”。黨的十八大報告六次出現“誠信”二字,主張“加強政務誠信、商務誠信、社會誠信和司法公信建設”。
各人稟賦不同,偏好各異,交易會產生剩余。在亞當·斯密看來,分工與交易是經濟增長的源泉。主流經濟學視市場為基于貨幣和法律的非人格化匿名交易[1][2],假定交易發生在無摩擦的世界。匿名交易以清楚的協議迅即進入,以明確的履行迅即撤出[3],因而沒有討論交易沖突及制度問題。當交易出現糾紛時,法律會解決一切[4]。亞當·斯密認為“看不見的手”會實現資源的有效配置,政府充當“守夜人”的角色,國家維護公共安全、法律秩序和公共產品,法律和道德情操是市場有序運行的基礎。
事實上,并非人人都是天使,一些人會欺騙或侵犯他人產權。而且交易不是無摩擦的,奈特(1921)提出不確定性,科斯(1937)提出交易成本,西蒙(1961)提出有限理性,威廉姆森(1985)假設人具有機會主義傾向[5],Grossman & Hart(1986)提出不完全契約;組織和制度的選擇就是為了降低交易成本(Williamson,1985)。隨著交易擴展,人格化向非人格化交易轉變(North,1995),匿名交易面臨信息不對稱和代理問題,匿名交易以貨款和貨物在時空上的分離為特征(Greif,2006),這時交易的交付就變成一個囚徒困境問題(Hicks,1969),首先實施交易契約的一方將面臨機會主義風險(Williamson,1971,1983),因此,交易離不開治理機制。合同理論旨在揭示理性經濟主體之間的合同關系,在委托—代理關系中,通過最優合同設計或機制設計來解決激勵問題,包括合同前的逆向選擇和合同后的道德風險。合同的激勵機制固然重要,但事后的合同糾紛應跳出法律中心主義,交易成本經濟學認為,各種合同關系主要靠私人秩序所形成的各種制度來治理(Williamson,1985)。
合同理論忽視合同的不完備性以及合同的簽訂以及執行費用等問題。事實上,交易成本無處不在(Coase,1937,1960),交易不是無摩擦的,人甚至具有機會主義傾向。組織和制度的選擇就是為了降低交易成本。最優的治理結構是能夠最大程度節約事前和事后交易費用的治理結構,Williamson(1985)指出根據專用性投資、不確定性和交易頻率三個維度把交易的治理機制區分為市場治理、第三方治理、雙邊關系治理和一體化。North and Thomas(1976)將西方世界的興起歸因于率先發展了產權制度、交易制度及有效率的經濟組織。為了治理交易,North(1990)強調正式制度、非正式制度及其實施機制;Li John Shuhe(2003)區分了關系型治理和規則型治理[6]。張維迎(2001)指出,法律與聲譽是維持市場有序運行的兩個基本機制。Greif(2003)把契約執行機制區分為基于聲譽的私人執行機制和基于法律的公開執行機制[7]。
普遍的觀點是法律是市場秩序的基礎。新古典經濟學沒有考察制度,就是假設存在一個高效的法律系統,任何交易糾紛都交給法律解決,這是法律中心主義的思想。Greif(1999)的歷史比較研究發現,依靠多邊聲譽機制治理交易的馬格里布商人最終衰落了,而熱那亞商人通過契約、法律發展海外貿易,發展為近代資本主義市場機制;與此類似,LI Shuhe(2003)指出,隨著經濟發展和交易規模擴大,關系型治理要向規則型治理轉變[6]。史晉川(2004)基于對溫州模式的考察,預言以人格化交易為特征的溫州模式可能最終走向衰落。錢穎一(2000)指出:法治是現代市場經濟有效運作的條件。
正式制度的邏輯是人應該按規則行事,否則將受到懲罰。由正式機制實施的懲罰可以改變博弈的策略空間或收益函數,從而改變博弈的均衡結果(Basu,1998),因此,法律這樣的正式機制是治理交易的重要手段(Williamson,1985;Milgrom et al.,1990;Basu,1998)。但是,正式機制背后,有一個假想的監督者在實施規則,于是又產生了一個新的問題,誰來監督監督者?[1]。
在國內,法律的運行依靠執法者對行為人的監督,但誰來監督執法者?如果說紀委監督法律執法者,那么誰來監督紀委呢?假設有個機構監督紀委,那誰又來監督這個機構保證其公平公正有效?這個循環未解的問題,是所有法律面臨的困境。
正式規則的實施基于國家的強制力量,這會產生一個困境,能夠保護產權的強制力量也可能侵犯產權,或采取無效率的產權,這會削弱市場經濟的基礎[8]。事實上,執法者也是理性人。法律不但要規制個人的行為,也要規制執法者的行為(Glaeser and Hart,2000),誰來規制執法者的問題又是懸而未決。事實上,信息不對稱也存在于法官與合同人之間,法官對于不可驗證的違約行為往往無能為力(Glanter,1981;Williamson,1985)。法律規則是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完善的;而且,法律這樣的正式機制有其局限性:合同是不完備的;欺騙行為難以證實;法律判決難以執行;執法者不是天使(司法腐敗或司法不公),司法是有成本的,小額的交易糾紛使用法律是無效率的;有些法律缺失時,無法有效地保護產權和合同執行。
上述局限,在實踐中經常存在,一些新生事物往往缺乏法律的規定,無法可依時,法律自然起不到作用。在轉型國家,因為司法系統沒有建立起很好的基礎設施,司法成本高昂,對于小額的交易糾紛,動用司法程序因為不劃算而被放棄。執法的標準應該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尊重合同之約定,但很多時候,事實難于證實;那些法律專家只會憑著對這些糾紛的一知半解,生搬硬套一般的法律規定”。法官遇到的困難還在于合同的不完備性,既然合同不能對所有的細節一一約定清楚,法官也難以依照合同的約定進行裁決,這給法官帶來主觀執法的空間。因為訴訟雙方司法尋租的強度可以改變法官的主觀性,“吃了原告吃被告”的司法行為就來源于此。即使司法做出了公正的裁決,判決的執行也是有成本的,很多人勝了官司但得不到賠償,因為欺騙者既然可以欺騙他人,也可以做到對司法的不誠信。
正式規則之外,經濟個體自發形成一系列非正式、非強制性的程序或慣例來治理交易,即私序(Hayek,1973),或非正式制度(North,1990)。私序作為自我實施的非正式制度(Greif,2006),是保護產權和執行契約的一種有效機制[9]。私序何以運行?主要依靠基于聲譽機制的理性決策。聲譽機制包括雙邊聲譽機制和多邊聲譽機制,雙邊聲譽機制基于雙邊懲罰,在無限重復博弈和觸發策略之下,參與人為了長期利益保持誠信的聲譽(Kreps,1986;Fudenberg & Tirole,1992)。多邊聲譽機制基于多邊懲罰或集體懲罰。
本文把研究的焦點放在聲譽機制,是因為我國是轉型國家,法律缺失或者面臨局限[注]Dixit(2004)的著作《法律缺失與經濟學》旨在探討當法律缺失或局限的時候,如何選擇經濟治理方式。,在信息和法律雙重局限下,聲譽機制是實現市場交易治理的重要機制。
假設當雙方誠信交易時,任意參與人的收益為U1,當雙方都欺騙時,任意參與人的收益為U0。若乙誠信,甲欺騙,甲獲得的支付為U2,乙的支付為U3,若甲誠信,乙欺騙,則乙的支付為U2,甲的支付為U3。不失一般性,交易的任一方在對方誠信時選擇欺騙的支付最大,反之,在對方欺騙時選擇誠信的支付最小,而雙方誠信時,比雙方欺騙時的支付要大,因此,U2>U1>U0>U3。

乙:誠信 欺騙甲:誠信欺騙 U1,U1U3,U2U2,U3U0,U0
若博弈只進行一次,則納什均衡是(欺騙,欺騙),誠信合作的結果沒有實現。
若兩個交易主體建立了長期的合作關系,處在重復博弈當中。參與人可以采取觸發策略:先試圖與對方合作,選擇誠信,如果對方誠信,自己繼續選擇誠信,一旦發現對方欺騙,自己將回歸納什均衡,采取欺騙。
在觸發策略下,假設貼現率為δ,參與人欺騙時獲得的支付現值為:
參與人若采取誠信,每期可獲得U1的支付,在無限重復博弈中獲得的支付現值為:


貼現率δ可理解為參與人對于未來收益的耐心,只要參與人的耐心足夠大,就會放棄短期的欺騙收益,而追求長期的誠信合作的收益。事實上,根據無名氏定理,只要δ足夠大,任何[U0,U1]之間的收益都可通過無限重復博弈而實現,也就是說,合作可以實現在[U0,U1]的任何水平上。
兩位參與人之間的無限重復博弈,可以實現誠信和信任,這叫雙邊聲譽機制。在雙邊的長期合作關系中,誠信和信任是自我實現的,不需要第三方正式機制的參與。
雙邊聲譽機制規約雙邊交易關系,在任何社會都存在。任何人都會有一些特殊的社會關系,如血緣、親緣、同鄉、同學、戰友、同事等等,這些熟人關系建立起來的雙邊交易關系可以依靠雙邊聲譽機制自我實現誠信和信任。在華人社區,人們很看重雙邊關系,親屬關系、朋友關系等在社會資源獲得和交易擴展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以血緣、親緣和地緣為紐帶的社會關系結構,費孝通稱之為“差序格局”[注]各人的社會關系以己為中心,以各種關系為紐帶,像石子投入水中,水波所及之處,和別人聯結成社會關系,水波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差序格局表明了社會關系的遠近,經濟交往的合作程度與關系的遠近直接相關,華人社會流行“自己人”“外人”一說。
在雙邊關系中,參與人可能是在單一的市場上交易,也可能在多個市場上交易,在分工發展不充分的社會里,后者更為常見,這叫互聯的關系契約;例如,地主和佃農不僅在農產品市場上發生交易,也在土地、勞動力、信貸等市場上發生交易。格蘭諾維特(1985)認為,經濟關系是嵌入在社會關系之中的;一個參與人不僅與他人參與經濟互動,還參與社會互動,經濟交易中的欺騙行為會使其聲譽受損,被社會互惠關系所排斥,從而損失作為社區成員的社會資本。[10]
在關聯博弈中,交易主體之間的交易跨越多個市場,即使在單一市場上無利可圖時,參與人也可從互聯的市場交易中獲利。當兩個或多個博弈組成關聯博弈時,會使得在獨立條件下所要求的苛刻激勵約束條件變得較為寬松[11]。人們常常為了追求長期的合作關系而愿意承擔明顯的靜態無效率[12]。參與人不會為一次交易的得失斤斤計較,而是從互聯的關系契約整體中獲得更高的利益。
雙邊聲譽機制具有自發維持誠信和信任的能力,可以使交易雙方共享交易剩余,因而雙邊合作關系是有價值的,人們自愿鎖定在雙邊合作關系之中。Koford and Miller(1999)對轉軌初期保加利亞的企業調查發現,被調查企業普遍認為,好的交易關系是企業的重要資產,一旦發現了可靠的交易對象,便努力把關系固定下來。[13]
在市場范圍和交易規模擴張時,人們試圖建立起穩定的雙邊合作關系,以應對市場不確定性。雙邊關系并不是封閉不變的,人們可以建立新的雙邊關系,如拉關系,也可能失去已有的雙邊關系,例如,退休、生老病死都可能改變現有的合作關系,商業結構的變化也可能導致雙邊關系的變更。
如何建立與陌生人的雙邊交易關系呢?一個途徑是禮物交換,另一個途徑是抵押。Carmichael and MacLeod(1997)建立一個禮物交換模型,在一定條件下,陌生人在一個隨機配對市場上相遇并互送禮物,可以形成誠信交易的策略均衡[14];選擇誠信互惠交易的一對交易對象離開配對市場之后,鎖定在雙邊合作關系之中,而欺騙者只能停留在配對市場,配對市場上的欺騙者會越來越多,欺騙的收益會越來越小,這更加穩固了誠信互惠的雙邊關系。
不熟悉的交易雙方借助抵押可以形成當事人執行合同的可信承諾,因而達成雙方的誠信合作。古代國君為了保障合約執行,互派人質,充當人質的往往是公主、王子這樣的重要人物。在分工專業化發展過程中,企業之間的供應合同會受到資產專用性的影響,供應商進行專用性投資之后,會產生一種可占用準租[注]專用性投資難以轉為他用,投資人最優使用的價值與轉為他用次優使用時的價值的差額,就是專用性資產的準租。[15],合同另一方有強烈的機會主義動機侵占準租,進行了專用性投資的一方容易遭到合同另一方的要挾,要挾問題的存在可能使資產專用性投資方放棄投資。哈特(1995)給出,如果事后無法確保合同執行,那么事前的投資水平就不能達到最優。抵押機制可以解決涉及專用性投資所產生的要挾和投資不足問題。供應合同的購買方提供一個抵押品,作為執行合同的可信承諾,供應方會進行專用性資產的投資,并按合同供應訂單。威廉姆森(1985)的抵押模型證明,抵押機制是供應合同自我實施的一種非正式機制。在俄羅斯等轉型國家,發展了一種類似抵押機制的合同自我執行機制,即預付。Hendley et al.(2000)對俄羅斯327家工業企業的問卷調查發現,俄羅斯企業在供應合同中普遍要求預付貨款,75%的企業在銷售合同中要求一定形式的預付,41%的企業要求100%的預付。[16]Gow and Swinnen(2001)發現,在斯洛伐克、保加利亞、波蘭等轉型國家,為了解決農場和農產品加工企業的專用性資產投資和要挾問題,在農產品供應合同中,要求加工企業預先為農場支付購買化肥、種子、農藥和農業機械等費用。
雙邊聲譽機制建立在自我實施懲罰的基礎之上,觸發策略的顯著特征就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通過中斷和欺騙者繼續交易來懲罰欺騙者。Hendley et al.(2000)對俄羅斯企業的調查發現,66%的被調查企業使用過威脅終止協議的策略,目的是促使對方自我執行合同。[16]
雙邊的長期交易關系雖然很常見,但畢竟只占交易的很小部分,雖然可以從陌生人中發展新的雙邊交易關系,但交易的范圍仍然很小。更為普遍的是,一個參與人不是和某個特定的交易對象重復交易,而是面臨和不同的交易對象交易,這樣,交易的一方是固定的,而交易對象是變化的,例如,連鎖店面對流水一般的顧客,老師面對一屆又一屆的學生,醫生面對一個又一個病人。固定的交易方和某個特定的交易對象可能是一次性博弈,但他面臨和不同交易對象的無限重復博弈。
固定的交易人處于無限重復博弈當中,上述聲譽機制同樣起作用,固定交易人有維持誠信聲譽的激勵。這里,觸發策略不是由受欺騙一方來實施,而是由其他交易對象共同實施的。固定交易人欺騙某個交易對象,該交易對象和固定交易人是一次性博弈,不能通過中斷交易來實施懲罰。但如果被欺騙的人能夠將固定交易對象欺騙的信息告訴其他人,其他人就會拒絕與固定交易人交易,從而實施對欺騙者的懲罰。對于固定交易人來說,若長期的合作剩余大于欺騙獲得的短期利益,誠信就成為他的理性選擇。這種由多方實施的聲譽機制稱為多邊聲譽機制。
固定交易人處在無限重復博弈中,假設和不同交易對象誠信交易可獲得xi的收益,而欺騙時,可獲得一個較高的短期收益d,但以后只能獲得保留支付e0,在觸發策略下,假設貼現率為δ,固定參與人欺騙時獲得的支付現值為:
若采取誠信,則每期可獲得xi的支付,在無限重復博弈中獲得的支付現值為:

在具體的數值下,可以解出不等式,當固定參與人的貼現率δ大于一定程度時(即只要他的耐心足夠大),誠信就是他的理性選擇。
事實上,只要δ足夠大,要滿足上述不等式,對個別xi并沒有嚴格要求,即使固定交易人和某個交易對象的交易剩余較低、甚至為負,只要誠信獲得的現值總量大于欺騙,固定交易人就會選擇誠信。固定參與人為了維護誠信的聲譽,愿意承擔靜態無效率,即使個別交易可能使固定交易人收益很小甚至受損,固定交易人也會誠信以對。
多邊聲譽機制是自我實施的私人執行機制,不需要法律這樣的正式機制的參與。多邊聲譽機制起作用,離不開兩個要點:
一是信息傳遞,固定交易人若欺騙了任意交易對象,欺騙信息可以快速傳遞給其他人,有效的信息傳遞機制是多邊聲譽機制發生作用的前提。信息傳遞機制又依賴兩點,其一,受害者有激勵傳遞欺騙信息,這一般會成立,有仇不報非君子,懲惡揚善是人的普遍心理,受騙當事人寄希望于別人來懲罰欺騙者,自愿傳遞欺騙信息。其二,存在有效的信息傳遞渠道。在封閉鄉村社會,流言蜚語就可有效地傳遞信息,但在城市匿名社會,信息傳遞渠道往往缺失,因此,封閉鄉村社會,欺騙行為很快就會成為公開信息,而城市社會,身邊的陌生人是君子還是騙子,誰也不知道。Kandori(1992)指出,在商業網絡中,欺騙信息傳輸的速度要足夠快,否則,當事人就不會有建立聲譽的積極性[17]。信息傳遞可以通過正式機構,也可通過流言蜚語等非正式方式(Zak and Knack,2001);在封閉鄉村社會,人們的閑言碎語就可以在村民之間建立起高度的信任[18];在匿名城市社會,由于信息傳遞機制缺失,騙子和犯罪也更多。
二是多邊懲罰,其他人即使沒有受到過固定交易人的欺騙,在知道其欺騙信息之后,也要中斷與他的交易以示懲罰。多邊懲罰的有效性來自兩個方面,其一,在知道固定交易人是騙子的信息之后,參與人有激勵避免與騙子進行交易,這一般會成立,人們普遍具有“好善嫉惡”“嫉惡如仇”的社會心理,中斷和欺騙者的交易是符合理性的,因為與騙子交易會增加交易的風險。其二,懲惡揚善的社會規范,懲罰不誠信者,還要懲罰不懲罰不誠信者的人[17],該懲罰而沒有采取懲罰措施的人也必須受到懲罰[19]。騙子可能通過禮物互惠關系和抵押等機制,尋找新的交易對象,從而瓦解多邊實施的集體懲罰,如果欺騙行為并不影響與下一個交易者進行交易,誠信就無法實現,因此,集體懲罰的社會規范至關重要,和騙子做交易的人,應當被認為是同流合污、沆瀣一氣,也應該被當作騙子看待,懲罰之。
Greif(1993,1994)分析中世紀行會以及馬格里布商人聯盟在海外貿易中的作用;Milgrom,North and Weingast(1990)發現,中世紀流行于歐洲的“香檳交易會”,法律商人制度運行良好;Greif(2008)發現社群責任制曾流行于整個歐洲,這些制度正是基于多邊聲譽機制。社群規范和俱樂部規范也是多邊聲譽機制的表現形態[11],只是前者具有封閉性,后者的開放性更強。Greif(1993)發現,中世紀馬格里布商人聯盟實現了有效的交易治理,馬格里布商人在開展海外貿易時,只雇用馬格里布的代理人,馬格里布商人聯盟實現了信息的有效傳遞,也形成了多邊懲罰的社會規范,欺騙的馬格里布商人將被商人聯盟排斥,失去與馬格里布商人進行交易的機會。
Greif(1994)發現,馬格里布形成商人聯盟這樣的交易治理制度根源于馬格里布人的集體主義文化。自我實施的集體懲罰、橫向代理關系、商業聯盟內部的社會交流網絡使得非正式的集體懲罰是可置信的,可以激勵人們放棄欺騙行為。相反,熱那亞商人具有個人主義文化,開放性地選擇代理人,沒有信息共享和集體懲罰機制,偏向于依賴法律這樣的正式機制來處理交易糾紛。Greif et al.(1994)分析了中世紀的商人行會在海外貿易中對外國統治者掠奪產權的影響。統治者的強制力可以保護產權,也可能掠奪產權,尤其是國外商人的財產。商人行會可以在統治者侵犯任何行會成員的財產時以集體懲罰實施報復,中斷與該國的貿易。統治者可以從貿易中獲得貿易剩余和稅收,短期的侵犯獲利可能比不上長期的貿易獲益,從而會保護海外商人的產權。集體懲罰的有效性依賴于集體統一行動,統治者可能侵犯一部分商人的產權卻承諾保護其他商人的產權,以此瓦解集體懲罰。對此,商人行會內部建立起強制性,任何違反集體懲罰的行會成員,將受到行會的排斥。商人行會通過壟斷商業許可證、逐出行會、阻止船只進出海峽或收取罰金等手段強制行會成員遵守集體懲罰。
商人行會多建立在地緣、宗族等社群的基礎之上,信息傳遞和集體懲罰具有優勢,可以在行會內部實現有效的治理。但是,基于特殊關系的社群規范具有封閉性,交易對象被分隔為兩類,社群內可信的交易對象和社群外不可信的交易對象,社群成員只同社群內的對象交易,當市場發展和交易范圍擴大的時候,社群主義成為擴展交易機會的障礙。
在擴展交易機會的需求驅使下,即使不怎么熟悉的人,基于某種紐帶,組成俱樂部這樣的組織。俱樂部具有交易配對、信息傳遞和集體懲罰的功能。欺騙信息在俱樂部內部快速傳遞,欺騙者將受到俱樂部成員的排斥,俱樂部規范可以終止欺騙者的俱樂部資格。俱樂部具有開放性,只要遵循俱樂部規范,新的誠信交易者可以帶著交易機會加入俱樂部,從這一點看來,俱樂部突破了封閉的傳統社群的局限性。
Putnam(1993)在《使民主運轉起來》一書中指出,意大利北部的社團活動更為活躍,存在著大量的協會,這些協會形成合作的規范,推動了意大利北部的成功,相反,意大利南部的協會很少,經濟水平也落后于北部[20]。Putnam(2000)在《獨自打保齡球:美國社區的衰落與復興》一書中指出,打保齡球的美國人比過去多,但參與保齡球俱樂部的人比過去少很多,在Putnam看來,美國的結社生活在衰落,這影響了美國的社會資本和公共信任[21]。福山(Fukuyama,1995)在《信任:社會美德與創造經濟繁榮》一書中指出,高信任的社會有發達的社會中間組織,如教會、商會、工會、俱樂部、民間慈善團體、民間教育組織等自愿團體,這些中間組織為人們提供了交流和合作的平臺,有利于信任的建立。缺乏中間組織的社會,形態上近似“馬鞍型”,一邊是強大的政府組織,另一邊則是原子化的個人和家庭。福山認為中國是低信任度的國家,而日本是高信任度的國家,中國缺少中間組織,而日本的中間組織發達[22]。
在一對多的多邊交易中,若固定的交易主體是行為人,或者生命有限,或者因病退出,或者發生了社會流動,無限重復博弈就不再成立,誠信和信任就不會實現。人們發展了組織如企業充當聲譽的載體,可以將行為人的有限重復博弈轉化為組織的無限重復博弈[23];組織成員的生命有限,但組織的生命可以無限延續;組織成員面臨有限重復博弈,但組織面臨的是無限重復博弈,組織有維持誠信聲譽的激勵。組織成員的不誠信行為,會破壞組織的聲譽,進而損害組織每位成員的利益,這叫集體責任機制,類似于“連坐制”,組織就有積極性對成員的欺騙行為進行約束。可以相信,連鎖店更值得信任,有組織的人比無組織的人更值得信任,如穿軍裝、有單位的人更值得信任。Greif(2006b)認為,以貨款和貨物在時空上分離為特征的非人格化交易需要緩解合同執行問題的制度基礎,一項自我實施的制度——社群責任制,推動了前現代歐洲跨轄區的非人格化交易,這一制度處在聲譽機制與法律機制的過渡階段[1]。在社群責任制中,當A社群的任何成員違約,侵犯了B社群成員的產權,B社群的法院會讓A社群的所有成員承擔違約責任,如果A社群的法院拒絕補償受害方,那么B社群的法院會沒收轄區內A社群的所有成員的財產作為賠償,可見,一個社群的所有成員都要為該社群的某個成員在跨社群交易中的違約行為負責,違約行為會受到受害人所在的社群懲罰的可信威脅,迫使社群法院做出公正的判決,要求本社群成員自己承擔違約給社群造成的成本。中世紀英國一些地方的特許狀明確規定,如果社群成員因違約而使另一個成員的貨物被沒收,那么違約方必須賠償受害方,否則,他的財產將被沒收,而且會被驅逐出社群。社群為違約行為集體負責,迫使社群注重維護自己的聲譽,對社群成員的行為做出強有力的制約。歷史證據表明,社群責任制曾經流行于整個歐洲[24]。古代中國有連坐制度和保甲制度,這是東方版的社群責任制,這樣的制度在中國實行了上千年,在某種程度上具有合理性;一人犯法,株連九族,這促使整個家族有強烈的動機約束、監督和制止家族成員的不法行為;一人若為匪或通匪,聯保各戶,實行連坐,這促使同保或同甲的人有激勵監督、制止保內或甲內的不法行為。
Blanchard and Kremer(1997)認為,轉軌國家產出急劇下降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合同執行機制的解體。在俄羅斯,轉型前的行政協調被取消,仲裁法庭雖然被保留,但起的作用非常有限,非正式的關系型商業網絡雖然發揮一定的作用,但總的趨勢是不斷萎縮[25]。Recanatini and Ryterman(1999)發現,俄羅斯企業通過商業協會形成新的商業關系,42.3%的被調查企業是商業協會或貿易協會的成員[26]。McMillan et al.(1999)指出,波蘭、羅馬尼亞、俄羅斯、斯洛伐克和烏克蘭五國的被調查企業有47.8%是商會成員,其中2/3的企業表示商會在幫助尋找新的交易伙伴和提供交易伙伴的可靠性信息方面發揮了作用[27]。
已有大量文獻對雙邊聲譽機制和多邊聲譽機制進行探討,雙邊交易關系只占交易的微小部分,對多邊聲譽機制的關注局限于熟人社群,如鄉村封閉社會、馬格里布商人聯盟、溫州商會等。俱樂部機制雖然有一定的開放性,但交易僅限于俱樂部成員之間。這意味著,熟人社群的多邊聲譽機制雖然可以自我實現誠信交易,但具有封閉性的局限,交易的范圍和規模有限。
對于匿名交易,法律可以實現部分的治理,若法律是高效的,對違約的制裁是確定的,這就會形成一種威懾,使違約減少,同時司法成本也會處在低水平。若法律不那么高效,匿名交易的治理就不能依靠法律,主流經濟學強調法律對匿名交易的治理作用忽視了法律的局限性。
我們強調,匿名交易也可以依靠多邊聲譽機制建立起誠信。多邊聲譽機制可以區分為熟人社會的多邊聲譽機制和匿名社會的多邊聲譽機制。很多文獻只研究熟人社會的多邊聲譽機制,而把匿名交易交給法律處理,這些文獻大多認為多邊聲譽機制的基礎是熟人社會,認為只有熟人社會才能提供有效的信息傳遞和多邊懲罰。
事實上,匿名社會也可以實現信息傳遞和多邊懲罰,多邊聲譽機制也可以實現匿名交易的治理。先看信息傳遞,只要建立起覆蓋全社會的征信系統,任何交易主體的信用記錄都可以查詢,陌生的交易主體在交易之前,可以查詢交易對象的信用情況[注]美國的《公平信用報告法》規定,在任何調查或報告機構的征信數據庫中,個人失信記錄最多保存7年,個人破產記錄最多保存10年,而優良信用記錄會被終身保留。,根據對方的信用情況來決定是否交易。征信系統起到信息傳遞的中介作用,若違約發生,受害者有激勵將違約信息傳遞給征信機構,征信機構對違約信息進行審核和確認,并對真實發生的違約信息進行登記,違約者一旦有違約信息被記錄,他在未來就難以找到交易對象,因為潛在交易對象通過向征信機構查詢他的信用記錄,可以獲知他曾經是違約者,從而避免與之交易。違約行為會導致失去潛在的交易對象,因此任何人都注重維護自己誠信的聲譽。至于多邊懲罰,匿名社會同樣可以實現,盡管違約者和受害者之間是一次性交易,受害者無法對違約者通過中斷交易來實施懲罰,但其他人會拒絕與違約者交易,由他們來實施懲罰,在面對一個有違約風險的交易對象時,其他人拒絕與違約者交易是理性的,這樣,違約者與受害人之間的交易沖突,轉化為違約者與全社會的交易沖突,誰也不敢與全社會作對,每個人都將控制自己的違約行為。征信系統起到法律一樣的威懾效果,即使法律沒有健全,在征信系統的作用下,也可以實現匿名交易的誠信。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女生遇到一位陌生男人的求愛,這個男生可能是好男人,也可能是壞男人,如果沒有信息,女生往往是風險偏好的,會拒絕該男人,這樣,女生可能拒絕了一個好男人,讓自己成為剩女的概率增加。女生如果恨嫁了,很快答應該男人的求愛,這樣,女生可能接受了一個壞男人,被騙財騙色的風險增加。如果社會存在征信系統,每個人都有其信用賬戶,女生可以從征信系統檢索該男人的信用信息,若得知該男在某年某地欺騙了某一位女人,她肯定會拒絕這個危險的男人。對于之前那個被欺騙的女人,她有動力將該男欺騙的信息反饋給征信系統,因為她自己難以實施懲罰(假設法律是有局限的),她寄希望于多邊懲罰,讓其他女子拒絕與欺騙男交往。
Fukuyama(1995),Putnam (1993,2000)強調中間組織對建立誠信和信任的作用,是因為中間組織提供了信息傳遞和多邊懲罰功能,但是他們所說的中間組織,針對的是熟人社群。離開熟人社群,有沒有一種中間組織可以在匿名交易中實現信息的有效傳遞和多邊懲罰呢?我們的回答是征信系統。1830年,英國倫敦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家征信公司;現在,歐美大部分發達國家都建立了征信系統;日本現在有三大個人征信機構,即全國銀行個人信用信息中心、信用卡信息中心、全國信用信息中心。2013年3月15日,國務院頒布實施《征信條例》,授權中國人民銀行對全國征信業進行監督管理,為中國征信業確立法律地位,使征信工作有法可依。每個法人企業和自然人都將被納入社會信用體系,建立起信用檔案,每個企業和個人的信用狀況都將有數據可查,誠信者因為誠信而贏得信任,將獲得更多的商業機會,而失信者因為失信而受到全社會的懲罰,最簡單的懲罰就是不再與失信者交易。
征信系統是匿名聲譽機制的核心。人們根據從征信機構獲得的信用信息做出信任決策,這一邏輯背后,假設征信機構是誠信的。事實上,中間組織也可能不誠信,例如,房屋中介這樣的中間組織經常曝光不誠信經營。有人會說,加強對征信機構的監管和法律懲戒,那么誰來監管監管者的問題仍然懸而未決。
對于征信機構可能存在的欺騙問題,我們仍然強調多邊聲譽機制,思想是這樣的,把征信機構視為交易主體,在征信系統中也有其信用帳戶。任何人若從征信機構獲得虛假信息而受損,他將這家征信機構欺騙的信息傳遞給行業協會和征信系統,一方面,行業協會將實施集體懲罰,另一方面,這家征信機構在征信系統中將存在不良記錄,其潛在交易對象可實施多邊懲罰,最好的懲罰是中斷與之交易,使之失去生存的基礎,在這種機制下,誠信成為征信機構的理性選擇。
如果我們把視界穿越到國家、法律出現以前的社會,那時,也有市場交換,是什么機制規約人們不會違約?格雷夫(Greif,1993,1994,2006),Milgrom et al.(1990)對中世紀歐洲、亞洲商業社會的研究,找到了法律出現之前的交易治理機制,那就是聲譽機制,包括雙邊聲譽機制和多邊聲譽機制。聲譽機制一般建立在無限重復博弈的基礎之上[2];Kreps,Milgrom,Roberts and Wilsom(1982)將不完全信息引入重復博弈,他們證明,只要博弈的重復次數足夠長,誠信合作在有限重復博弈中也會出現[28]。由于不完全信息,本性欺騙的人可能在相當長時間內選擇誠信,只有到最后才暴露出欺騙的本性,這就是著名的“KMRW聲譽機制”。雙邊聲譽機制的核心是個人懲罰,多邊聲譽機制的核心是信息傳遞和多邊懲罰。
在國家和法律制度出現之后,聲譽機制仍然是交易治理的重要組成部分,因為雙邊交易和多邊交易在現代經濟生活中仍然普遍存在。市場發展和交易規模擴大之后,非人格化交易不斷增加,聲譽機制的執行成本不斷增加,以關系為基礎的聲譽機制會向法律機制轉變。但是,如果法律機制進展緩慢,法律的局限性使得人們對法律的信任不足,人們會進行聲譽機制的創新來實施交易治理,俱樂部機制使多邊聲譽機制具有一定的開放性,人們可以發展征信系統,建立起匿名社會的多邊聲譽機制,總之,若法律機制替代不了聲譽機制,聲譽機制就會占據它的地盤,并且以更有活力的形式適應現代經濟社會的非人格化交易。
在雙邊或多邊熟人社會,人們依靠自我實施的聲譽機制實現交易的治理,在匿名交易中,人們從征信機構這樣的中間組織獲取信用信息,也可通過多邊聲譽機制解決誠信和信任問題。這樣,不管是熟人社會還是匿名社會,不管是重復博弈還是一次性博弈,基于聲譽機制都可以實現誠信和信任。在華人社會,熟人社群的聲譽機制一直發揮著重要作用,但我國的匿名聲譽機制沒有建立起來,原因是沒有一個覆蓋全社會的征信系統。投資建設覆蓋全社會的征信系統,是法律存在局限時借助匿名聲譽機制重建社會誠信的有效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