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姨琮琮

文|童 鈴

琮琮阿姨屬虎，1950年生人，今年68歲。

我媽媽所有的兄弟姐妹里，我最不喜歡琮琮阿姨。

她住在鄉(xiāng)下，很少進城。別的親戚送我的禮物都是零食、玩具之類，她喜歡送自己做的布鞋，樣式非常老舊，在外婆的勒令下，我不得不穿著去上學(xué)，時常感到很難為情。

電視里播唱歌節(jié)目，外婆笑道：“這歌手的嘴好大。”

琮琮阿姨認真地說：“是唱歌唱大的吧？”

她真的又土又蠢。

我媽也不喜歡她，說她經(jīng)常找外婆哭窮，一會兒說鄉(xiāng)下的收成不好，一會兒說養(yǎng)的蠶死光了，總有那么多理由。外婆每次都二話不說拿錢出來貼補她，其實誰不是在艱難求生呢？最可氣的是，有一次小姨塞給外婆500塊零花錢，外婆當著小姨的面給了琮琮阿姨。

我聽了很氣憤，既氣琮琮阿姨厚臉皮，也氣外婆偏心—她在對一個孩子表達愛意的同時，傷了另一個孩子的心。

應(yīng)該不是每個長輩都值得我們?nèi)ハ矚g吧？總有一些人，我們表面上尊敬，心底卻不以為然。琮琮阿姨對我而言，也許永遠只是一個陌生而遙遠的存在。

后來我終于知道，這一切都是有因有果的。

外婆在世的時候，有一次我們聊天，不知怎么的，就聊起了琮琮阿姨。

“琮琮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我送給了別人。”

“為什么啊？家里孩子太多養(yǎng)不起？”我腦子里全是電視劇里的劇情。

“不是，你外公的工資一直很高，你忘了我們家是整個大院第一個有電視機的？”

“那還能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

“當時我有一個農(nóng)村朋友沒有生育能力，我跟他們夫妻倆吹牛，說我孩子多，送他們一個都行。我只是開玩笑，誰知他們真的來要孩子了。”

“孩子怎么可以說送就送？”

“我當然想推掉，玩笑不能當真，可他們一直賴著不走，我只好推到你外公身上。我以為你外公這么愛女兒的人不會同意把孩子送走，誰知他說答應(yīng)了的事情就要兌現(xiàn)……”

我震驚到無以復(fù)加的程度。

“那為什么選擇琮琮阿姨呢？”

“她年齡最合適，其他幾個孩子大的太大，小的太小。”

我突然有種強烈的沖動，想穿越回去制止家族中即將發(fā)生的壞事。

即使那家人賴在我家不走，這件事也未必是無解的。

一個孩子在父親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母親許諾送人，這個諾言本身就不合理。我外婆的許諾是一種越權(quán)行為，她忘了自己只有50%的股份，無權(quán)做出這樣一個重大決定。一個越權(quán)做出的承諾，為什么要去兌現(xiàn)？而當我外公要兌現(xiàn)承諾的時候，她又忘了自己擁有50%的股份—母親都不同意，孩子怎么能送人呢？

然而我穿越不回去，琮琮阿姨就這樣被送走了。

那時我外婆還抱有一絲希望，對琮琮阿姨的養(yǎng)父母說：“這個孩子最多給你們養(yǎng)到小學(xué)畢業(yè)，到時候我們要帶回來的。”

琮琮阿姨沒有機會上完小學(xué)，她上到五年級就輟學(xué)了，跟著養(yǎng)父母下地務(wù)農(nóng)。

白居易說：“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我們浙江的農(nóng)村普遍種水稻。種收早稻必須赤腳站在水田里，一個小女孩，早上四五點就要起床干活，地里螞蟥咬，頭上蚊子轟；種收晚稻則必須搶時間，動作慢了耽誤時間，收成會大打折扣。

我曾在書中看到一個案例：某女40多歲了，依然不敢關(guān)燈睡覺，因為她小時候是在睡夢中被父母送走的。一覺醒來，身邊全是陌生人，那種恐慌感，無論她長多大都無法驅(qū)散。

琮琮阿姨剛被送走的時候，應(yīng)該也覺得恐慌吧？

我想，外婆那個和年齡有關(guān)的解釋怕是說服不了她，她認為自己就是父母最不愛的那個孩子，否則為什么被放棄的是她？

我無法估量她承受了多大的傷害。可能人就是這樣，雖然不熟，也并無喜歡和親近的感覺，但彼此只要血脈相連，一想到她所承受的，我就會感到心疼。

其實，后來她有一個機會可以重返我們這個大家庭。

她十幾歲的時候，腿爛了，養(yǎng)父母無力醫(yī)治，只能送回來。我媽看到她的時候，她的腿已經(jīng)爛到大腿根了。我們家拿出了所有的錢，外公還預(yù)支了一個月的薪水給她治病。那一年過年，家里所有的孩子都沒有新衣服穿，年夜飯都吃得極為儉省。后來腿治好了，讓她選去留，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媽說她是個白眼狼，我覺得不是，她就是她的養(yǎng)父母該得的—在當初送走她的那場膠著大戰(zhàn)中，大家都想不出解決辦法，只能靠比拼意志力。她的養(yǎng)父母確實更有意志力，是不是從另一個層面上說，他們比外公外婆更愛這個孩子？

而我外公這個人，我相信他是愛孩子的，但他或許更愛他一諾千金的形象。把孩子送走是在改變她的命運，外公是從農(nóng)村走出來的，農(nóng)村孩子要承受什么他不知道？從農(nóng)村到縣城，這一路走得多艱辛他不知道？把琮琮阿姨送到農(nóng)村，等于把她打回更低的人生起點，醫(yī)療、教育條件都差得遠，更何況還要讓她背負如此嚴重的心理創(chuàng)傷。我對外公的質(zhì)疑和不滿是從這件事開始的—外公關(guān)心自己女兒的命運嗎？那家人要不到孩子，不過是一場失望，相比自己女兒所失去的，辜負一次諾言又能怎么樣？

琮琮阿姨心里是有恨的吧？她不斷地來向外婆而不是向外公哭窮，應(yīng)該是洞悉到外婆比外公有更強烈的愧疚感，無論如何都要利用這種愧疚感找補點兒東西回去。

2014年外婆去世，臨終前的幾個月已經(jīng)不認識人了，但經(jīng)常在念叨：“如果有來生，我不會把孩子送人。”外婆去世后，琮琮阿姨和我們就再也沒有來往了。

琮琮阿姨嫁了個農(nóng)民，她的第二個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同產(chǎn)房的另一個產(chǎn)婦生了女兒不想要，琮琮阿姨就把那個女孩帶回家了，起名為紅霞。現(xiàn)在她和養(yǎng)女生活在一起—同是被父母放棄的孩子，彼此之間應(yīng)該有更多的憐惜。

琮琮阿姨屬虎，1950年生人，今年68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