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想過一了百了

文|張 春

作家張春寫過一本書《在另一個宇宙的1003天》，她在書里記述了與抑郁癥的交手，也有充滿了趣味和勇氣的日常。張春在演講時說，她其實是一個“被病痛打敗了的人”，但在她的朋友眼中，張春是“在荒原里種花的人”—痛苦中有幽默，忍耐中不乏堅強，失望中懷有希望，在困境中保持反抗。她做了一檔音頻節目《抑郁癥自救手冊》，希望可以幫到那些跟她有過同樣困擾的人。在她看來，所謂的自救，并不是一腔孤勇、孤軍奮戰，而是去發現自己可以調動的資源，并幫助自己。

一

我最近在一所幼兒園給小朋友上課。這些小朋友有一堂課叫神怪課，神怪課的老師叫粲然，她是一位作家。她在神怪課上講到了盤古開天辟地的故事。開始，粲然坐在地上，用被子蓋著自己的腿，被子暗喻的是產道。上課前，粲然讓小朋友們回家去問爸爸媽媽自己是怎么出生的。在課堂上，一些小朋友從被子里直接鉆出來，他們說因為自己是順產的；有的小朋友說自己是剖腹產的，就從被子旁邊掀開一條縫鉆出來；還有個小朋友說媽媽生她的時候難產，這個小朋友就在被子里拱來拱去，就是不出來。老師還請他們回去問媽媽：“我們小孩子出生，你是什么感覺？”所有的媽媽都告訴他們：“媽媽很疼。”所以，所有的孩子都叮囑老師說：“你要演生孩子的媽媽，你要一直喊‘好疼啊，好疼啊’。”

接下來，粲然老師就開始講盤古的故事：最開始的時候，宇宙中一片混沌。后來盤古出現了，他伸開雙臂，把輕的東西往上舉，把重的東西往下踩。他越長越高，越長越高，這樣不知過去了多少年。他的呼吸變成風，眼睛變成日月，頭發變成星辰，他的身體、骨骼和血液變成山川、河流、海洋。盤古消失了，他消融在世界中。這就是盤古出生的故事。一個人僅僅是出生，就有著人性的無上榮光，并給世界帶來全新的可能；僅僅是出生，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每一個人的出生都會給世界帶來改變，死去的時候都會給世界留下一些東西。一個人的出生就是這個世界的一個機會，當他消融于世界中，就讓這個世界更加豐富、更有意義。我特別喜歡這個故事，孩子們上這節課都很高興。他們熱烈而認真地討論：盤古是死了，還是仍然活著。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是他們用一種平靜又快樂的心情在討論生死。

這是我要講的第一個故事。

二

我想講的第二個故事，是有一位叫QQ的女孩給我寫了一封信。我連續寫了三篇文章回應她，這三篇文章的名字叫作《活著的微弱理由》。我當時跟QQ說，我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么，但我寫過一篇小說，雖然這篇小說很爛，但是它里面有一段話就是我想到的“活著的微弱理由”。這段話是故事的主角之一對另外一個想自殺的主角說的—

“我覺得宇宙里的一切都在一張網上，星云也好，行星也好，一棵大樹、一條金魚、一只螞蟻或者一個單細胞的什么生物，所有的一切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網。人也不例外，每個人都是網上的一個點，連著四面八方其他的東西。你剛才留在那條盤山公路上的歌聲，那里有一些蟲兒、鳥兒聽到了；又好比你在必勝客坐過的那把椅子，你之前之后都有人坐。你坐在那里的時刻和別的一些時刻連起來，形成那把椅子在宇宙里所在的一個點。一個點消失，和這個點相連的一些東西就斷了。

“當然，那些東西還是會因為別的東西仍然連接在這張大網上，但是和你相連的地方永遠斷了，這張網多了一個永遠補不起來的洞。你死了，我不會太悲傷，我可能都不會哭，甚至過幾天就忘了這回事。但是不管我記不記得，我們本來都連在一起，你懂嗎？因為和你相連，我又和一些別的什么東西連著。我和這張大網之間的牽絆，因為你多出一個分支。你沒了，后面的一切都沒了。”

說到這里，你可能知道我想說的是什么了。對，我想說的是關于自殺的想法，關于放棄生命的考量。為什么我想了這么多呢？用一句歌詞來講，就是“我也曾想過一了百了”，這些都是我曾經在一些艱難時刻，為自己找到的活著的意義。

三

有一次，我參加了一場培訓。培訓中有一個游戲，是所有人圍成一圈，每個人在心里默想著兩個人，但不能說出來，也不能暗示對方。然后，再讓你自己和你心里想的那兩個人的位置成為等邊三角形。當老師的這個指令一發出，所有人就走來走去，因為大家心里想的那兩個人可能正在移動，只要別人在移動，自己也要移動。一段時間以后，現場終于慢慢地安靜下來，也就是說，所有人都跟自己心里想的那兩個人形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

老師說，他曾經在另一個課堂上做這個游戲時，有個學生接到一個電話。這個學生想，這么多人，不差我一個，我去接個電話應該沒事。他就邊打電話邊出了門。結果，所有人都串成一串，跟著他出去了。老師說，在系統里面，所有人都在互相作用，缺一不可。

可是，我心里不這樣認為。后來，我站起來說了我的想法。我說：“剛才在做這個游戲的時候，我悄悄留意有沒有人選我。據我觀察是沒有的，我要是出去打電話，一定沒有關系。”

這時立刻就有兩個人嚷嚷：“我選的就是你。”我感到很意外。老師問：“你為什么會認為沒有人選你呢？”當時我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念頭，但我說出口的是：“因為我覺得我就是一個人。”

這句話說出口以后，我立刻痛哭起來，覺得心里滔天的洪水傾瀉而出。那一整天，我一直在哭。現在再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我也有一些不好意思，不知道為什么會哭得那么厲害。

但是我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確實感到非常悲傷。當時，馬上有兩個人說他們選了我，下課以后，還有三個人告訴我他們選的是我，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在我抱著“我就是一個人”的想法時，我以為我已經細心觀察了，但其實我并沒有看到真相，還非常肯定地認為沒有人選我。事實就在那里，但我看不見。

其實，我還有一個追問，那就是老師給無數人上過課，這個游戲做了無數次。難道就真的沒有一個人，是沒有人選他的嗎？如果有，他該怎么想呢？

后來我又看到了一條并不相干的新聞。這條新聞講的是世界上最安靜的房間，這個房間是一家音響公司用來測試聲音的實驗室。這個實驗室有厚達一米的隔音墻，使用了最好的吸音材料，使得這個房間的隔音效果達到了99.99%以上。

我們平常所處的任何安靜的地方，其實都有聲音：遠處的車聲、風聲，自己聲音的回聲。但在這個房間里，你可以感覺到絕對的寂靜。這個房間，目前人們待在里面最長的紀錄是45分鐘，短的不到5分鐘，人就抓狂、崩潰，感覺到難以忍耐的痛苦。

這讓我想到我們跟世界的聯系。一個最宅的人，從來不出去見人，不和任何人聯系，哪怕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也身處無數的交流中。只要他所在的環境不是絕對寂靜的，他就已經在交流了，萬事萬物在他周圍發出聲響。不知道為什么，這讓我有一些安慰。想到這個，從我頭頂飛過的飛機的聲音，聽起來也不覺得那么討厭了。

我曾經認真地計劃過自殺。我想，我一定要把這件事正正經經地安排了。在我這樣想了無數次以后，我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這個期限是三年。

當時我決定，我不要再想自殺這件事情了。我知道我有很多活下去的理由，但我也有強烈的死去的愿望，這種拉鋸一樣的撕扯和斗爭，讓人非常疲憊。這一天，我給自己定了一個三年的期限。我想，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再忍三年，如果到時候還是這樣選擇，那么我只要忍三年，而不是漫長的一生，這聽起來沒有那么不可忍耐。這三年我要認真去活，去工作、戀愛、搬家、箍牙齒，去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就這樣，我又活了三年。

這三年中我做了很多的事情，我的生活其實是蒸蒸日上的。我的幸福感、成就、經濟狀況、感情生活等，一切都在進步。但那個時刻，我還是不知道為什么要活下去。等那個倒計時的日子到了的時候，我站到了高樓的陽臺邊流淚，想不到為什么要活下去，卻還是退回去了。因為，我也沒有想到為什么要死。死需要理由，死需要行動，而活著是不需要理由，不用特地做什么的。自然而然，一天天就過去了。

這是關于我的，曾想過一了百了的故事。

四

我們都知道，《哈利·波特》的作者J.K.羅琳也是患有抑郁癥的，雖然她寫出了世界上賣得最好的書。《哈利·波特》這套書里面，她用一種叫攝魂怪的怪物來形容抑郁癥。哈利·波特很怕攝魂怪，對攝魂怪的恐懼甚至多過對伏地魔的。但是他后來學會了如何對付攝魂怪—正確地使用“呼神護衛”這個咒語，可以召喚出自己的守護神。守護神是攝魂怪的天敵。

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的守護神，你在心里想那些人生中最快樂、最美妙、最幸福的經歷，集中心神去想，大喊“呼神護衛”，你的守護神就會出現，它是一只明亮的、象征著希望和幸福的動物。哈利·波特的守護神是牡鹿，鄧布利多教授的守護神是鳳凰，我猜我的守護神是一只狗。

哈利·波特用了哪些記憶召喚他的守護神呢？他用過第一次飛行的記憶，用過自己騎著掃帚帶領球隊得到冠軍的記憶，還用過認為自己從此以后要和最親愛的教父一起生活的記憶。作為一個孤兒，他最向往的就是能和愛自己的家人一起生活。這些都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記憶。

那么，在大決戰時，他要同時擊退成百上千的攝魂怪的時候，他在想什么呢？

大決戰之前，他已經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從容赴死過了。有一個預言告訴他，他和伏地魔之間必須要有一個死去，否則戰斗永遠不會停止，他所愛的人會因此一個一個倒下。為了結束這一切，他不做任何抵抗地讓伏地魔結束自己的生命。在最后那一刻，他強烈地感受到：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活著是一件這么神奇的事情，自己的呼吸、周圍的一草一木、我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如此的珍貴和美好。

懷著這種信念，他走向死敵，他死去了。但由于他的一部分靈魂還在別的地方被安放著，所以他又活了過來。這個時候，他首先要面對的就是他一度認為比伏地魔更可怕的成千上萬的攝魂怪。在黑暗森林里，他再次醒來，面對他的死敵時，在他心里熊熊燃燒的是“我還活著”的事實。所以，曾經他取得了學院杯的球賽冠軍，他飛起來了，他和心愛的女孩子親吻，他成為一個魔法師，這一切的幸福，最后都燃燒在“我還活著”的信念中。這個信念為他召喚出幾乎像太陽一樣明亮閃耀、燃燒著的守護神。那只耀眼的牡鹿，沖向成千上萬的攝魂怪，把它們統統驅散了。

你還記得我前面講的盤古的故事嗎？僅僅出生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活著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你要記得，你走到這里，一定是已經走了一條很長的路。生命本身就是力量。你知道一顆柔嫩的種子可以頂開巨石長出來，你千萬次想放棄，但每次都選擇了不放棄。

想一想盤古，想一想那張宇宙之網，想一想哈利·波特生還后的“我還活著”的念頭，想一想生命在他心里熊熊燃燒的樣子，在你自己心里熊熊燃燒的樣子，想一想世界上最安靜的那個房間。

有時候，有意義的不是未來，而是來時的路。不管你現在多么沮喪，請你回頭看一看，你已經走了很遠的路，是你的天性引領著你，是你對生命的渴望引領著你，是你與生俱來的能量引領著你走到此時此刻。你在千萬次艱難的時刻想放棄，但每次都選了不放棄，所以你才會在這里。活著的你，就值得自己驕傲千萬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