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原上的文化明珠
——陜北信天游綜論

王月明

（三峽大學，湖北 宜昌 443000）

陜西省位處于中國廣袤大陸的西北內陸腹地，橫跨黃河、長江兩大流域，是中華文明及漢文化的重要發祥地之一。在陜西省各地貌類型中，黃土高原區面積最大，占全省面積40%，陜北便是位于黃土高原的中心部分。這里有“前溝里下雨后溝里晴”的高原氣候，有“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羊腸腸道上黃塵起”的自然環境，有“羊肚子手巾水上漂，年輕人唱曲子解心焦”這樣率真的陜北人，還有“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實難留，雙手我拉住了情哥哥的手送出了大門口”的動人愛情故事······陜北地區始終流傳著這樣一句話，“信天游不斷頭，斷了頭，窮苦人無法解憂愁”，可見，信天游與陜北人民生活勞動的緊密聯系，當地人們用它來訴生活，解憂愁，對它的喜愛與依賴已深入骨髓。

一、信天游的地理、人文背景

陜北黃土高原之上山丘連綿、溝壑縱橫，自古地域廣而人口稀。行政區域包括榆林和延安兩地22縣，地理位置處在大陸性半干旱區域和季風區內，空氣干燥，土層疏松，經常出現“趟黃風”的沙塵天氣。這里四季分明，冬季寒冷，夏季酷暑，降雨量少，農作物產量很低。就是這樣惡劣的自然條件導致陜北地區經濟落后，繼而造成文化的落后。通常在經濟、文化不發達的地區往往民歌卻很豐富，這是因為，勞動人民可宣泄情感的途徑非常有限，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的歌喉來抒懷。從而將自己身邊的人、事、物，以及自己的切身境遇等，凡是能引起感情波動的都用最簡單的曲調和形式唱出來，曲調不斷循環，歌詞隨時變化，日子久了，便形成了數量龐大、隨意性極強的散曲式的信天游。

另一個方面，陜北多山少水，到處黃土覆蓋，山石裸露，民歌中自然帶有一種黃土撲面的“土氣”味道。陜北的山體較大，溝壑較多，山包與山包之間，溝壑與溝壑之間隔著相當的距離，人們在外面勞作時，偶爾遇到對面山包上或田溝里的人，打聲招呼也要放開嗓門，拖著長腔，才能讓聲音逐漸傳到另一人的耳中，這就讓山歌中也帶有了喊話的語調，因此信天游的曲調就具有了高亢、悠長、以拖腔為主的特點。

二、信天游的題材

信天游題材廣泛，內容豐富，總的來說大概可以歸結到三類中去。

第一類是控訴生活艱辛的“生活歌”。在封建社會時期，勞動人民多數處于社會的底層，生活自是繁復而艱難。這類歌曲中包括有農民歌，如《世上苦不過受苦人》“風吹日曬大雨淋，世上苦不過受苦人”；長工歌，如《成娃攬工》“延安的府來靠西山，出了東門五洞川。”出門歌，大多唱的是走西口的漢子為了生計背井離鄉，親人離散，外出替人打工的悲情生活，如《什么人留下走口外》“藍盈盈天氣起白霧，沒錢才把人難住”；也有婦女歌，主要是女性對婚姻及生活不滿的控訴或思念娘家而有感所唱，如《十三上定親十四上引》“十三上定親十四上引，十五上守寡到如今”；還有少量的壯丁歌。

第二類是抒發男女愛情的“情歌”。對任何時期及地域的人來說，青年男女之間的愛情活動都是永恒的主題。這類歌曲有表達追求之意的追求歌，如《你是哥哥的勾命鬼》“白脖子鴨兒朝南飛，你是哥哥的勾命鬼”；熱戀中的相戀歌，如《一把拉住哥哥的手》“一把拉住哥哥的手，說不下日子妹的哥哥不讓你走”；因分離或情變導致的分手歌，如《什么人留下活分離》“石榴榴開花石榴榴熟，實心留哥留不住”；盼望情人相見卻見不到的相思歌，如《想你想你實想你》“想你想你實想你，三天沒吃了半碗米”。

第三類是對中國革命到來，得以尋求解放的“頌贊歌”。此類信天游大多集中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包括有歌頌人民領袖的，歌唱共產黨及人民軍隊的，以及表現熾熱的革命斗爭生活的。如《我的哥哥當了紅軍》“山丹丹開花背洼洼紅，我的哥哥當了紅軍”；《毛主席領導咱直起腰》“東山的石頭西山的草，毛主席領導咱直起腰”。人們通過唱民歌的藝術方式宣傳革命道理，鼓勵頑強斗爭，在陜北邊區將革命開展得如火如荼，真實反映了邊區革命的斗爭現實，也體現了老百姓希望通過革命爭取自由幸福的愿望。

三、信天游的音樂特點

由于信天游是陜北人民隨性而唱的民歌體裁，其結構形式極其簡單。通常都是上下兩句體的單樂段。兩個樂句之間或者形成呼應式關系，或者為承接式關系。呼應關系的樂段中后樂句僅對前樂句做變化重復，為同頭異尾的平行句。承接關系的樂段中后樂句順著前面的音調發展，為對比句。正是因為信天游這種簡單的結構形式，使得它有時會因內容的要求將兩首歌的曲調組合在一起，形成新的曲式結構。如《我的哥哥當了紅軍》，就是把兩首曲調并在一起，形成了有再現的ABA結構。

信天游是五聲調式。以徵、商居多，其次是羽、宮調式。2/4拍最為常見，其次是3/4拍和4/4拍。旋律上常會有四度以上的大跳，下滑音多于上滑音。在演唱時則非常自由，更像是散板。尤其是起頭的音調會拉得較長，而前句的音調也通常是高亢悠揚的。這種藝術特點與陜北溝壑延綿的地理環境是分不開的，主要是為了讓聲音在一開始就能傳得更遠，引起遠處人的注意，如果把江浙一帶吳儂軟語的婉轉音調放在這里恐怕就只能成為低吟了。

信天游唱詞的基本格式多為七言的上下句結構，但由于在陜北方言中常喜歡用重疊的形容詞來表示親切或渲染情緒，如蘭格瑩瑩、白格生生、滿格溜溜等，在歌詞中就自然地將七字句擴充到了九字、十一字或更多。還有就是常見的一些襯詞的運用也使得語言得到擴充，變得更加豐富和生動。例如《半碗碗紅豆半碗碗米》“半碗碗紅豆半碗碗米，端起（你的個）飯碗（吔）記起（個）你。”《眼里掉下傷心淚》“黑格生生頭（個）發白格生生牙，笑個盈盈白格臉臉該叫哥哥咋。”這些歌詞里的疊詞“半碗碗”、“黑格生生”、“笑個盈盈”“白格臉臉”以及襯詞“你的個”給通俗的語言不僅添加了幽默感，也讓形象越發生動，感情的表達越發真切。

四、信天游中無處不在的比興

“比”和“興”是兩種修辭手法，在信天游中常常被運用得惟妙惟肖，也恰恰體現了陜北人幽默和爽朗的性情。

“比”，是比喻、比擬。例如《蘭花花》“蘭花花下轎來東望西照，照見周家的猴老子好像一座墳。”這里直接把周家猴老子比作墳墓，一方面形象地突出了人物的外形，給人一種蒼老陰森的感覺，另一方面刻畫了蘭花花此時心中厭惡至極的情感表現。再如《好像孤雁落沙灘》“人像成雙咱成單，好像孤雁落沙灘。” 大雁往往都是成雙結對，這里把人比作大雁，把單身一人比作一只大雁落在沙灘上般孤獨，形象地反映了主人公渴望愛情到來的心情。

還有的唱詞中沒有出現“好像”這樣的比喻詞，但也非常的貼切生動。如，《一對對貍貓灶上臥》“一對對（那個）貍貓灶上臥，一對對（那個）親人面對面坐。”前句以貍貓作比，展現親人之間如同貍貓相依般的親昵和睦。

“興”是起興，先用其他事物起頭，引出真正所說的內容，讓人產生由此及彼的聯想，并起到句子押韻的作用。通常上句和下句沒有直接的聯系。例如《死死活活相跟上》“旱蛤蟆叫喚遭水災，十指連心離不開。”兩句押韻在ai上。再如《巧格溜溜手手拔苦菜》“三十三顆蕎麥九十九道棱，二妹妹雖好是人家的人。”陜北方言“人”讀作reng，因此都押韻在eng上。

在信天游中，也有很多唱詞的起興是拖物于事，上聯的興句為下句作了鋪墊，有暗示和加深程度的意思。如《一對毛眼眼照哥哥》中的一句唱詞：“墻頭上跑馬還嫌低，面對面睡覺還想你。”仔細分析來，就能體會愛人之間難舍難分的依戀之情。在古人看來城墻已經是很高的地方了，在城墻上跑馬居然還會嫌低，由此及彼，睡覺時已是面對面了，這么近的距離還會心生想念。歌詞中既有興，也有比，如此比興，生動中又趣味十足。

五、結束語

陜北人以自己獨特的文化，對生活的熱愛，用最樸素的語言，最生動的形象一輩輩創作并傳承著信天游——這種生于大山，長于黃土的民歌。人們累了，吼一嗓子信天游，苦了，唱一曲兒信天游，苦和累隨著歌聲開解了。樂了，喜了，也要來一段信天游，這喜和樂就更加地光彩幸福。正因為信天游所深深具有的人民性、抒情性、形象性才使得這種藝術形式經久不衰，在人們心中產生震蕩，現在已儼然一副走出大山，走向世界的趨勢。但不論是陜北老農唱出來的土氣十足，還是藝術包裝后的雅俗共賞，她的精髓是來源于黃土高原的，是黃土高原上的一顆文化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