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顯傳
“通古今之變”是我國古代史學的一個好傳統,也是司馬遷在《史記》中說的一句名言。其中的一層含義是,人們可以以此為鏡,運用“通古今之變”的道理,借鑒成功的經驗與失敗的教訓,既不拘泥于古,也不混同于今,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提出切合實際、符合需要的為政之道。
中國歷史上有著豐富的治國理政的經驗,史籍中對于中央集權問題有過充分的記錄和廣泛的論述。秦朝最早建立了中央集權制度。戰國時期,秦國順應變法的潮流,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賞罰分明,經十年的努力,民以殷盛,國以富強,“舉地千里,至今治強”。這是中國歷史上的一件大事,它為秦國獨強于天下、統一六國奠定了基礎,是古今之變中的一個關鍵,直接影響著中國社會的發展。
秦國先后滅掉六國,完成了初步的統一,建立了中央集權的政治制度,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
一是皇權取代了王權。統一以前,各國實行的是王權。統一以后,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天子自稱為“朕”,“朕為始皇帝,后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在中央執行機關下設立三公九卿,以公卿制代替世襲制。
二是郡縣制取代分封制。秦始皇吸取以往分封制的教訓,在各地設置郡縣,直屬中央管轄。郡下設郡守、郡尉、郡監等分掌行政、兵事、監察事務。郡下設縣,縣下設“鄉”“里”兩級,還有負責地方治安的“亭”,從而形成了一套地方行政管理系統。郡縣長官由天子任免,不得世襲,較此前有了較大進步。
三是進一步采取統一的措施。尤其是北擊匈奴,南征嶺南,連通西南,并在新征服地區設立郡縣,加強行政管理。為了鞏固統一,又興修水利,修筑大道,發展經濟,還規定“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進一步促進了經濟與文化的統一和發展。
中央集權政治體制的建立,有利于當時社會的進步,這是必須肯定的。秦的統一是中國歷史上真正實現遼闊疆域的第一次統一,推動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但是,秦朝建立的專制主義體制造成了“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辦于上”的情況。地方上實行郡縣制度,是官僚政治取代貴族政治的重要標志,它有利于中央集中控制地方政局。但是,由于地方上不能自主思考,就會產生地方治理缺乏彈性的后果。
秦帝國自公元前221年建立,從“秦民大悅”到“千古一帝”赫赫一世,到公元前207年,子嬰在位46日降漢,三傳而亡,歷經了由興起,到興盛,直至滅亡的過程。
《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中說:“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未必盡同。”又說:“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這就是說,古與今是有區別的,政治與現實也是有差距的。所謂“通古今之變”,就是要借鑒“志古之道”作為歷史的鏡子,不必拘泥于某一點。而作為帝王的為政之道“要以成功為統紀”,則必須求助于歷史的教訓。
秦朝究竟因何而亡?有什么教訓?
其一,專制措施之加劇。秦統一后,至高無上的皇權體制發生膨脹,政治走向極端,引爆了各種矛盾,最后導致民眾的反抗。公元前213年,作為勝利者的秦始皇置酒咸陽宮舉行壽宴,準備“廣開言路”。博士淳于越在宴會上引用上古之例,提出“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的意見。秦始皇卻采納丞相李斯的建議,下令焚書,最后還規定對于偶爾談論《詩》《書》者處死。對于“以古非今”、非議朝政者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他們還將指責秦始皇“貪于權勢”“樂以刑殺為威”的儒生,以誹謗罪活埋。決策失當的秦二世“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背負“指鹿為馬”之恥,促使政權更快瓦解、惡化,以致最后滅亡。
其二,刑罰手段之嚴苛。秦始皇決定采用商鞅以法治國的舉措并沒有錯,但要適度。史書上記載商鞅變法的弊病時說:“衛鞅內刻刀鋸之刑,外深鉞之誅,步過六尺者有罰,棄灰于道者被刑,一日臨渭而論囚七百余人,渭水盡赤,號哭之聲動于天地”,說明他用法確實有不當之處。為了顯示自己的威嚴,秦始皇兼采戰國時期各國的專任刑罰,采用比商鞅更為嚴酷的措施來懲治民眾。除連坐外,還用腰斬、大辟、抽脅、鑊亨等殘酷手段,十分殘暴,以致造成“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和“天下愁怨,潰而叛之”的狀況。后人對商鞅變法曾作過中肯的評價:若“使衛鞅施寬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則他本人不至于受刑法所累,被車裂而亡。這實際上是在說法治要同德治相結合。連“棄灰于道者”都要受到刑罰,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國祚必然不能長久,這是秦短命而亡的一個重要原因。
其三,民力財力之耗竭。秦始皇為了顯示自己有“居中馭外”的能力,廣建宮室,修筑長城,修治馳道。從國家需要看,這些建設當然有其正面的作用。但是,就當時實際情況而言,建設過于急進,使當時的民眾不足以應付,導致財力困窘和各種徭役之煩。秦末的動亂也就是因為秦法過嚴,徭役過重,人心怨憤。役卒們在服役途中遇雨,必逾期,而“逾期皆當斬首”。因此,陳勝、吳廣振臂一呼,天下響應。
其四,迷信自己之危害。秦始皇到處求仙,迷信神靈,多次巡行“天下”。封禪是一種表示帝王受天命有天下的典禮,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真正舉行封禪大典、登頂泰山封禪的就是秦始皇。他巡行郡縣,聲稱“六合之內,皇帝之土”,以“人跡所至,無不臣服”的刻石來頌揚自己的功德,隨意耗竭民力,結果弄得海內困窘,民怨沸騰。秦始皇對于迷信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最終卻害了自己。他在最后一次出巡時,竟未事先召喚長子扶蘇守國,以固根本。當他身死地方時,就引起了權臣肆意操縱、殺長立幼、謀奪皇權的連鎖反應,朝廷中央立即陷于癱瘓的地步,最后導致秦帝國全面崩潰。這也不能不說是一個嚴重的教訓。
其五,遺民報復之嚴重。秦統一不久,對于六國舊地與舊時的遺民,沒有足夠的警惕,只將他們安置在咸陽附近。六國貴族不服秦之新政,伺機報復,圖謀復國。當國家出現風吹草動時,包括那些舊時代的貴族和一部分新興的富有者就聯合起來進行反叛。所以,秦初遷徙天下豪富于關中也就成了制造亂相的一個內因。當政治危機出現時,及時對自身的錯誤作出深刻的反省、糾正、調整和改革,制定新的策略,是轉危為安的良方。這是最聰明的做法,必須依靠大智大勇之人。可惜秦朝失去了這個能力。唐朝的魏徵總結說:“怨不在天,可畏惟人”,說明人民是決定性因素。換言之,民眾的意志決定政權的安危,是存亡的根本。
“通古今之變”的事實告訴人們,要尊重歷史,不僅要看到歷史的輝煌,更要看重歷史的教訓。而且,要抓主要問題,不要被次要問題所迷惑。要抓本質、抓主流,學古是為了今用,這是“通古今之變”最重要的涵義。
(選自《學習時報》2018年10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