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剛
李德裕在浙西、西川任上的政績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從太和七年(833)二月到八年九月,李德裕做了一年多時間的宰相,后被李宗閔取代。李宗閔從興元節度使入為中書侍郎、平章事,同時出李德裕為興元節度使,未及赴任,再改檢校尚書左仆射、潤州刺史、鎮海軍節度、蘇常杭潤觀察等使。其間,還因漳王問題被貶黜。李訓事件之后,文宗又任命李德裕為浙西節度使。這已經是他十年之間第三次出任浙西節度使了。
開成二年(837)五月,李德裕調任淮南節度使,取代前任牛僧孺。他在這里一干就是三年,直到開成五年,唐武宗李炎即位之后,調入朝廷為相,從此開始了他會昌年間(841—846)獨秉國鈞的宰相生涯。
會昌之政,李德裕除了對朝政的治理外,主要是要處理好兩大棘手問題:一是黠戛斯破回鶻后,北疆出現的復雜局面;二是臨近河朔三鎮的澤潞節度使叛亂,并引發河東兵變的局勢。
先說回鶻問題。回鶻即回紇,曾是鐵勒諸部的一支,長期臣屬于突厥汗國。唐天寶初年,突厥汗國滅亡,回紇統一了鐵勒諸部,建立起強大的回紇汗國。肅宗和代宗時期,回紇幫助唐朝平定了安史之亂,唐朝先后嫁了三位公主與之和親,最后一任和親的公主是穆宗之妹太和公主。幾十年以來,雙方雖有摩擦,但總體上相安無事。
變化發生在840年,回鶻汗國遭遇天災人禍而瓦解,后又被黠戛斯擊潰,其部落除部分西遷之外,相當大的一部分在烏介可汗的率領下從漠北南下,使得唐朝天德軍(治今內蒙古巴彥淖爾)、振武軍(治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爾縣)等邊塞地區承受巨大壓力。回鶻不僅向唐朝提出要糧食援助,而且兵鋒直接向南,要借用天德軍城和振武軍城。這已經威脅到河東等地的安全了。
李德裕沉著冷靜,指揮若定。先是接濟以糧食,穩定回鶻殘部。然后派人接回穆宗長慶初年和親的太和公主(后封安定長公主)。最后命幽州節度使張仲武、河東節度使劉沔出擊圍堵南下的回鶻,麟州(治今陜西榆林神木縣)刺史驍將石雄等擊破回鶻殘部。對于武宗想乘機讓黠戛斯奪取安西、北庭的想法,李德裕及時加以阻止,因為當時的國力,實在不足以守住西域那塊地方。
再說澤潞藩鎮叛亂問題。
會昌三年(843),昭義節度使(又稱澤潞節度使)劉從諫病重,密謀效法河北諸鎮,以其侄劉稹為牙內都知兵馬使,從子劉匡周為中軍兵馬使,其余重要軍職也都安排給心腹,企圖用武力對抗唐朝中央。劉從諫死后,秘不發喪,逼迫監軍崔士康奏請朝廷任命劉稹為節度留后。
皇帝召開大臣會議,研究對策。李德裕建議嚴懲不貸,因為昭義鎮不同于河北諸鎮,其位置鄰近都城。李德裕受命全權處理此事,他采取的措施是,一方面嚴詞拒絕劉稹的奏請,另一方面穩住與昭義鎮相鄰的成德、魏博二鎮,令其不得與劉稹相勾結。及至劉稹公開反抗,朝廷下令削奪其官爵,并命令周邊的河中、河東、河陽三鎮出兵攻打澤潞,同時讓成德和魏博二鎮與之配合。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河東節度使在橫水(今山西絳縣橫水鎮)的戍卒1500人在楊弁的率領下發動兵變,甚至打回太原,占領了節度使衙門,節度使李石和監軍都被趕跑了。楊弁還派人與澤潞劉稹聯絡,大有兩鎮聯合叛亂之勢。朝廷許多官員都驚慌失措,有的主張綏靖了事。
李德裕下令堅決打擊昭義鎮,不允許劉稹以所謂的投降敷衍朝廷,同時調兵嚴打太原戍卒楊弁。最后不僅拔掉了澤潞割據的毒瘤,而且平定了太原戍卒的兵變。“自開成五年冬回紇至天德,至會昌四年八月平澤潞,首尾五年,其籌度機宜,選用將帥,軍中書詔,奏請云合,起草指蹤,皆獨決于德裕,諸相無預焉。”a
為了紀念李德裕這位石家莊人,前些年,該市上演了一個劇目《一代名相》。綜合對李德裕事跡的討論,這臺戲劇的劇名,李德裕當之無愧。
李德裕詩書傳家,祖父、父親及他本人,都有著述行于當時。他們也都是有所作為的政治家。祖父李棲筠進士及第,對楊綰改革進士科浮華不實的建議,持支持的態度。李棲筠不僅是文章高手,也有軍事才能,處事干練,為人方正。父親李吉甫,元和時兩度入相,支持憲宗打擊割據的藩鎮,不遺余力。“吉甫當國,經綜政事,眾職咸治。”b 李德裕為人自謹,生活簡樸,所居安邑里第,有院號“起草”,亭曰“精思”,每計大事,則處其中,雖左右侍御不得接近。不喜飲酒,后房無聲色之娛。
史家對李德裕的評論,首先是贊揚他的讀書精神:“德裕性孤峭,明辯有風采,善為文章。雖至大位,猶不去書。其謀議援古為質,袞袞可喜。”其次是贊揚他的志趣:“常以經綸天下自為。”最后是贊揚他的功業:“武宗知而能任之,言從計行,是時王室幾中興。”a
“王室幾中興”,這在當時是非同尋常的評價。如果只是在一些具體事情上修修補補,不可能提高到“王室幾中興”的高度來認識。
安史之亂對于唐朝政治和社會的打擊是十分沉重的。肅宗致力于穩住陣腳,平定叛亂;代宗則是收拾殘局,逐漸恢復元氣;德宗企圖一飛沖天,結果卻重重地摔在地上;憲宗平藩,號稱“元和中興”,卻被穆宗糟蹋,幾乎前功盡棄。而李德裕就是在這個時候走上了政治的舞臺。
中晚唐時期,皇帝荒政是常見之事,李德裕幾乎對每一個皇帝都有進諫,言辭犀利。無論是在朝還是在藩,對看不慣的政事,他總是直陳利弊得失。
穆宗對駙馬等皇親國戚管束不嚴。這些人通過宦官與權臣宰輔拜謁往來,違背朝廷政治規矩,要么泄露禁中機密,要么請托走后門。李德裕上奏,指出皇親國戚交通中外,甚是大弊。伏乞宣示宰臣,其駙馬諸親,今后有公事,請到中書辦公之地見宰相,不得私下往來。這個意見被皇帝采納。
敬宗初即位,詔浙西造金銀器妝具凡二十件進貢內廷。李德裕寫了一篇很長的奏章,細細算了算本道的財政收支賬目。不久,又詔進特種優質繚綾(即整幅帶有各種圖案的盤條紋上等絲綢)一千匹,李德裕又上奏章。這封奏章送上之后,“優詔報之。其繚綾罷進”a。敬宗游幸無度,飲酒縱獵,身邊都是一些小人。他十天半個月才上朝一次,大臣們根本沒有機會跟皇帝進言議政。朝野上下對此毫無辦法。李德裕雖身居藩鎮,卻心急如焚,他特地遣使獻《丹扆箴》六首,進行諷諫。但敬宗置若罔聞,最終死于非命。
文宗時,李德裕也剛正敢言;即使在武宗朝獲得重用,也絕不媚上固寵。對于武宗要處死楊於陵(牛黨骨干)等宰相,李德裕冒死阻止。對于武宗數出畋游,暮夜乃還,李德裕上言勸諫:“人君動法于日,故出而視朝,入而燕息。……愿節田游,承天意。”武宗信道教,寵任方士趙歸真。李德裕諫言:此人曾在敬宗時以詭妄出入禁中,大臣皆不愿陛下與之來往。武帝辯稱,我與趙歸真是老相識了,知道他沒有大過失,“與語養生術爾”。最終,武宗因飲用道士煉成的所謂仙丹而亡。
這種君有過則諫之的風骨,在中晚唐時代是極其可貴的,符合孟子、荀子等倡導的儒家政治操守,這也是李德裕超過唐代歷史上許多政治家的一個因素。更主要的是李德裕能在行事上,茍利國家生死以,不因禍福避趨之。無論是浙地的“惡俗大變”,還是“蜀風大變”,都說明李德裕在地方治理上有淳風化俗之功。他的政治措施有兩點特別值得肯定,一是務實但不茍且,二是深遠但不空疏。
先說務實。對于吐蕃悉怛謀以維州歸降之事,他十分務實,因為維州控扼西山八國(岷山山脈八個羌族部落),形勢險要,關系到劍南西川的邊防安全。但是,對于通過黠戛斯奪取安西、北庭的計劃,他卻保持了清醒的頭腦。
再說深遠。李德裕在會昌平叛戰爭中采取了許多重要的改革措施,包括改革出界糧制度,解決監軍監使在前線干擾戰場指揮的問題等等。
首先是“出界糧”問題。按照規矩,征調藩鎮出兵平叛,只要出了自己的轄境,朝廷就要供給錢糧。于是諸道出兵后,只要攻下叛鎮的一縣一屯,就不再賣力出戰,而是坐享朝廷供給開支,戰爭拖的時間越長對自己越有利。李德裕奏請皇帝下詔,各藩鎮要直接攻取州城,不要攻打縣城。
此外,過去將帥出征屢敗,主要原因有二:一是軍令不統一,二是監軍擁兵自重,妨礙戰時指揮;特別是戰爭稍有失利,監軍便領親兵率先逃遁,嚴重擾亂軍心。李德裕約定,敕令監軍不得干預軍政,每兵千人聽監使取十人自衛,有功隨例沾賞。這個約定得到了宦官樞密使的認可和皇帝的同意。從抵御回鶻至平定澤潞,都遵守了這一規定,從而改變了戰場上政出多門的情況。“號令既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a
李德裕是中晚唐衰頹風氣中的一股清流!只可惜他解決中央和地方問題中的一些深遠措施,沒有在宣宗繼任之后繼承下來。史家“王室幾中興”的評論,既是對李德裕的肯定,也是對號稱“小太宗”的宣宗的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