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
聲樂學習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一個循序漸進、日積月累的漫長過程。作為聲樂學生,面臨的最大難題是“師傅引進了門,學藝怎么靠自身”;最大困惑是“既然藝無止境,那么何時才是盡頭”;最大安慰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長江后浪推前浪”。這幾個問題從不同側面呈現了聲樂學生過去、現在和將來的學習心態和專業歷程,在本文看來,聲樂學習,始于畢業。
聲樂觀念的確立,是聲樂學習的基礎。一方面,聲樂學生在學校接受最多的是主課教師的聲音概念,這種概念在學習過程中不斷得以強化,進而形成個體聲音概念的“年輪”;另一方面,聲樂學生在學習期間,還會受到其他教師(包括講座教師和網絡教師等的間接影響)及其聲音概念的影響,使得學生容易在概念“漩渦”中迷失方向,進而造成個體聲音概念的“斷層”。這種聲音概念的“斷層”和“年輪”的矛盾現象,在學生長期的藝術實踐活動中交替存在、貫穿始終,形成了聲樂事業多元化發展的現狀。
聲樂觀念的確立,始于畢業。即使是名家,其聲樂觀念也常常是在畢業之后才會真正形成。從歌童到歌者,是聲樂學生聲音觀念的凝練結果。歌者從兒時萌發歌唱興趣,到青少年聲樂專業的選擇;從專業院校的精英教育,到中外文化的交流互動;從專業學生身份的潛心學習,到專業教師身份的悉心思考;從聲樂專業的實習,到專業舞臺的實踐。聲樂學生的專業歷程,每一步都離不開自己的理性思考和感性實踐,更離不開聲樂觀念的學術凝練。
聲樂觀念的凝練,始于畢業。在學校學習期間,因為教師是學生聲樂觀念的“守護神”,所以在校生的演唱便具有一定的規范性和純潔性特征。離開學校以后,畢業生成了自身聲樂觀念的“開發商”,他們的歌唱也就具有一定的可變性和探索性特征。學生畢業后,由于失去了教師的耳朵作為“拐杖”和藝術監理,其歌唱便開始散發出自由度。隨之而來的是,學生真正入耳、入腦、入心的聲樂觀念,在他們一次次的舞臺實踐和社會實踐中得以開發、積淀、定型,最終形成了屬于自己的聲樂觀念。這種聲樂觀念的進化現象,推動了聲樂領域的不斷革新,擴大了聲樂觀念的傳播效應。
聲樂觀念的傳播,始于畢業。歌唱大師和聲樂教育家正是在畢業之后,經過長期舞臺表演和教學實踐,不斷傳播經過其自身積淀的聲樂觀念。這種聲樂觀念進化現象,在聲樂教育界尤為突出。郭淑珍感嘆“聲部誤判,毀人不倦”;郎毓秀提醒“不能用一種方法解決所有學生的問題”;張利娟告誡“對學生要有愛心和耐心”;黎信昌認為“練聲只能解決基本技術問題”;王秉銳強調“在聲樂教學上不能單打一”……就歌唱理念而言,田浩江和孫秀葦認為“唱歌到一定階段就沒有方法了”和“歌唱沒那么復雜”;張立萍覺得“我們的音色與西方人不太一樣”;宋波和袁晨野提倡“我們學的不是單項而是全能”和“做一個全面的歌唱家”;賀磊明感覺“面罩的功夫在聲帶上”;彭康亮強調“語言準確音樂就會準確”;魏松要求“學習歌唱要做減法”;欒峰提醒“學習聲樂不能提速”……這些座右銘性質的歌唱理念,對于聲樂學習,具有權威性的指導作用。
吳碧霞認為古今中外歌唱藝術的發展演變,都遵循著藝術發展的客觀規律。聲樂學習和思考的目的在于把握歌唱觀念中的不變原則,認識人體歌唱機能的可塑性。我們需要從不同地域、不同民族文化中建造心理結構的支撐點,進而創作出具有完美技巧和豐富表現力的藝術作品。金鐵霖提出民族聲樂教學中的“民族性、科學性、藝術性、時代性”的問題。李光羲針對美聲唱法在中國市場份額小,中國作品對外宣傳不足的現狀,為我國“美聲”的前途擔憂。
歌唱家聲樂觀念的形成,大多萌芽于學校專業教育期,發展于舞臺實踐期,成熟于社會評價期。
呼吸支持是歌唱的基礎。在采用胸腹聯合式呼吸的共同理念的基礎上,肋骨擴張和橫膈膜支持所形成的深呼吸成為“美聲”名家的共識,存在爭議的主要表現為呼吸支點高與低的個體感覺方面,絕大部分人強調上腹(胃部)支持。例如王秉銳堅稱“氣是絕對不可能吸到小肚子里的,上、下腹應該以整體的形式支持歌唱”;魏松感覺“兩肋與喉結形成彈性三角形的支持感”。還有一部分人認為呼吸的支點應該在小腹。例如黎信昌認為“聲音靠小腹支點的支持發出”;郭淑珍認為“唱歌要勾上底氣,小腹會有動作,把呼吸支點放在胃部偏高,希望再低一點兒,唱高音時胃部會很有力量”。此外,腰部、背部、襠部也成為呼吸支持的重要部位。例如吳雁澤認為“一口氣吸到后腰,同時小腹向后收”;彭康亮強調吸氣到后背,力圖使氣息立起來(類似京劇的“背功”);趙登峰更是將呼吸支點指向襠部附近。這些帶有爭議性質的學術觀點,正是形成不同聲樂表演與教學風格的起因。
打開喉嚨是歌唱的關鍵。在放松喉頭確保呼吸通暢的基礎上,名家們一致認同低喉位歌唱的理念,不同之處主要在于打開的尺度與深度。欒峰側重打開喉嚨的尺度,他認為意大利人的打開是有尺度的,尺度大小根據作品語言、演唱聲區與生理結構等的需要而定,不能“一大遮百丑”;魏松側重打開喉嚨的深度,他認為喉頭越低越好,喉頭離氣息越近越好,并形容聲音在口腔是“鐵”、低于口腔是“銅”、在喉嚨處是“銀”、在鎖骨處是“黃金”、在胸部是“鉆石”;于吉星提倡鍛煉喉結向下、“穿插”進胸膛的力量;趙登峰建議采用低一個聲部演唱的方式解決喉嚨緊的問題。也許喉嚨打開的尺度差異,正是抒情性與戲劇性音色差異的成因之一。
面罩共鳴是歌唱的效果。吳其輝列舉了斯苔方諾、莫納科、吉諾·貝基、帕瓦羅蒂、貝爾岡齊等對面罩共鳴的推崇實例,并在總結貝爾岡齊“聲音就是坐在氣息上,從面罩出來”的觀點的基礎上,歸納美聲唱法就是“哼哈唱法”,亦即貝基的“在哪兒哼就在哪兒唱”;黎信昌注重呼吸支持、喉嚨打開與面罩共鳴的辯證關系,并強調通過“掩蓋”獲得頭腔共鳴;郭淑珍反對換聲區的訓練,認為所有音高的頭腔感覺應該統一;杜吉剛認為聲音存在體外共鳴的現象,體外共鳴并不是“推”,而是將聲音送到體外某一焦點處。
流派之爭,歸根結底是聲樂觀念之爭;聲樂觀念之爭,歸根結底是聲樂話語權之爭;聲樂話語權之爭,歸根結底是聲樂資源之爭。在聲樂觀念表達、話語權、資源分配問題上,聲樂爭論永不停息,其目的雖然不是為了百花齊放,但是其百家爭鳴的快感卻總是令人趨之若鶩。在自媒體盛行的時代,在后現代意識正濃的語境中,在錄音技術的幻境下,聲樂流派的百家爭鳴現象,相比傳統文化時期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聲樂領域,流派之爭屬家常便飯。即使是同一個流派,既有正宗與偏門之爭,也有入流與不入流之論,還有資深與新手之別。畢業之前,聲樂學子們由于能夠在流派宗主的呵護之下,享受本流派的學術福利,大多相安無事,或者矛盾容易調和;畢業之后,由于職業、事業、行業等的需求,流派之爭開始從“外患”擴大到“內亂”。
教師學緣結構和師承關系的不斷重組與強化,通過聲音規格的規范化與教學方式的多樣化,直接影響到聲樂審美區域特征。聲樂教師的求學區域、師承關系等特質,決定了其教學理念的學緣性與地域性特征,并在高校音樂院系逐漸形成了局內人和局外人的師資結構格局。這種格局,通常外化為教師對聲音規格詮釋的單一性與多樣性、主流性與邊緣性、主體性與客體性的矛盾方面,并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區域聲樂理念與實踐的對抗性發展特點,還直接影響到學生對教師教學方法的理性判斷,以及社會機構對教師教學成果的客觀評價等方面。
局內人,主觀上尋求師承流派影響力的相對穩定,多為聲樂規格的闡釋者。他們既有大師與名師之別,也有弟子與追隨者之分。在本文,泛指高校所在區域及其有效輻射范圍內,最有影響的歌唱家或聲樂教育家及其重要傳人。
在專業院校,大師相對長期而交錯地影響著我國當代高校聲樂教學的整體布局;在非專業院校,名師們多以所在省市為影響范圍,由于存在師出同門的原因,還形成了更為繁復的宗族譜系網。譜系中的關系人,其學術作風與社會影響差別甚大。以兩極為例:開放性的一極,能秉持民主的態度、借助融合的手段,吸收國內外、區域內外先進的歌唱理念、表演手段與教學方法,為聲樂教學的規范化、區域化特征的形成與發展,起到極其重要的引導和促進作用,被尊崇為名師。而封閉性的另一極,則由于受到名利與門派意識的制約,閉門造車、阻礙“教改”,被斥為“學霸”。當然,盡管局內人之間也存在著專業能力、影響范圍及資歷的差異,但面對其他流派時總會齊心協力。因為在本“家族譜系”中,總有人會成為區域內聲樂界的代言人,其內部矛盾相對容易調和。從歷史角度看來,局內人的開放性態度有利于區域聲樂文化的良性發展,而“學霸”行為則必須杜絕。
局外人,客觀上追求師承流派影響力的絕對“散焦”,多為聲樂規格的挑戰者。他們分為完全局外人(外地、無學緣關系)與不完全局外人(外地、有學緣關系)。其共同之處在于:由于演唱方法與教學風格與駐地主流聲樂審美間的某些差異,往往只能在磨合過程中被逐漸同化或異化。不同之處在于:那些專業能力有限、求真意志薄弱的教師,自覺或不自覺地加入到局內人的行列,蛻變為強化區域聲樂文化的追隨者;而那些專業能力強、崇尚百花齊放與百家爭鳴教學氛圍的教師,則為區域聲樂文化的繁榮與發展而奮斗,他們終究會自成一派。聲樂表演與教學門派眾多的歷史現狀,正是在這種聲音規格師承關系與學緣結構抗爭中形成的。
君不見,很多聲樂比賽結果也會出現一些爭議。除了歌唱家群體應有的良心之外,對于一些可上可下的專業評價,或多或少地存在著流派傾向。相對而言,局內人和局外人派出的選手,在同等條件下評價結果定會相差甚遠。這既是局外人及其“外掛”選手的宿命,也是局內人及其“內存”選手的使命。這種現象,不是中國特色,而是世界共識。只有徹底打破局內人和局外人之間藝術評價的藩籬,才能真正推動整個聲樂事業的良性發展。
無論是局內人還是局外人,其實都是聲樂演唱的局中人。聲樂專業師承關系一旦形成,局內人由于處于強勢地位,占據著評價規則制定者和聲樂社會資源分配者的位置,總想保持其學術影響力的恒定;而局外人由于處于弱勢和評價規則執行者的地位,加之有生活狀態等人本顧慮,則希望通過外來審美規格的滲透和制約,影響所在區域內歌唱理念的變化。從聲樂教學優化論的角度來看,正因為局內人和局外人在聲音規格方面某些差異性的存在和發展,才使得風格選擇更加多元、舞臺表演更加豐滿、藝術評價更加客觀。只要教師群體能本著民主、客觀和科學發展的態度,去處理聲音規格的派別差異,這種學緣結構多樣化格局的存在就是合理而必要的。由于聲樂藝術本身具有鮮明的時代性與民族性特征,其規格也必然具有歷史性與多元性特點。只有在區域內形成百花齊放的人文環境和百家爭鳴的審美氛圍,才有利于從聲樂演唱的特殊性中提煉普遍性的規律,并形成各自相對獨立的聲音規格。
從事聲樂學習的人,大多主觀意識較強,容易自戀。聲樂學生一般很難聽取他人對其演唱的不同意見,尤其是批評性意見。有時候明明知道對方美言失實,但依然陶醉其中,甚至自得其樂。他們最愿意做的事就是不斷聽賞自己演唱的音頻視頻材料,極力從中找出閃光點,甚至達到癡迷程度。這種心態和習慣,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聲樂的客觀評價。
聲樂學生在校學習期間,一般較少開展聲樂理論研究,主要是將教師的理念轉化為聲樂演唱實踐。真正的聲樂理論研究,在畢業之后,為了解決具體的專業問題,他們反而會轉向理性思考。
聲樂學生畢業后進入工作崗位,由于身份的變化和工作的需要,理論思考開始進入朦朧期。由于在理論教學或者舞臺實踐方面遇到一些棘手的問題,對于新入職的他們而言,除了首先會主動尋求在校期間主科教師的幫助外,或者會通過翻閱聲樂理論文獻尋找答案,或者試圖在一些專家講座和網絡資訊中尋求良方,或者在藝術實踐中進一步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極少數人會通過同事或者同行尋求支持。因為在他們看來,向同事或者同行尋求幫助,可能會顯得自己專業無能;所以,走上工作崗位的聲樂專業畢業生對于自身遇到的專業困境,一般都不會輕易流露出來,他們承擔著極大的心理壓力,有些人感覺唯有在原來主科教師那里,才能得到實際的安慰和幫助。可見,這是歌者從單一將教師的理論轉化為藝術實踐的在校生身份,向因自身藝術實踐需求而轉向理論支持的畢業生身份質變的過程。這對于推動聲樂理論的創新,至關重要。
聲樂畢業生經過多年的錘煉,開始在學術上有些成就,尤其是有一定的教學成就。有的自身或者他們培養的學生演唱獲獎,有的主持完成了相對高級別的聲樂課題,有的發表了重量級專業論文。從此,他們在聲樂理論研究方面進入了相對活躍期。
一方面,他們需要把自己在聲樂學習期間遇到的相關專家、教師的理論觀點進行羅列、整合,形成理解基礎上的再學習,為后期自身理論體系的確立奠定基礎;另一方面,他們需要把自己和學生,以及相關人員的歌唱經歷、學術問題及其解決方法等進行再思考,形成較為系統的理論知識。這個體系要么是各級各類科研課題成果,要么是各級各類期刊的論文。這些理論體系在當下機構和專業職稱評價體系中具有獨特作用,其學術和社會價值一般都會大大超過聲樂藝術實踐價值本身。實現了從單純追求演唱效應的學生,向同時追求有理論影響的學者的必然過渡,成為聲樂畢業生真正走向成熟的重要標志。
聲樂畢業生,在行業和社會上有了一系列顯著影響后,逐漸成為本行業的專家,甚至是泰斗級人物。這些泰斗級人物的觀念、理念、學說等,不斷成為其他研究者和高級出版商的研究對象,其理論的體系化、社會化、史論化,甚至國際化研究,成為一種必然,由此進入相關聲樂理論創新的擴散期。
世界三大男高音、世界十大女高音,以及沈湘、周小燕、郭淑珍、金鐵霖等成為不同時代耳熟能詳、如雷貫耳的名字,常常成為一個個聲樂時代或者話題的象征。一方面,他們在不同的場合紛紛發表歌唱的觀念,成為這個流派或者這個人物的原始文獻資料;另一方面,眾多針對這些名人展開研究的學者、媒體,眾多希望成為這類人物的歌者和粉絲,亟待相對全面地了解他們的聲樂觀念和生活細節。不同的人和載體,從不同的視角和需要出發,形成了或者大同小異、或者互為補充的理論體系。這些理論體系,有利于將聲樂事業的良性發展納入正軌,實現聲樂理論和學說的創新。
聲樂學習,終身教育特征鮮明。作為學生,歌者不斷刷新學校的層次,從中小學到本科、研究生,從國內到國外,從家庭教育到學校教育再到社會教育,從本國聲樂文化教育到世界聲樂文化體驗等,每一次角色轉換,都是學與思的積累。作為教師,歌者也在不斷刷新自己的教育對象,從業余學生到專業學生,從學生到演員,從國內學生到國際學生等,每一次任務的改變、都是教育思維的積淀,每一次都是新的開始。
聲樂學習,始于畢業。完畢的只是個體聲樂演唱的一圈圈“年輪”,永存的是在人類演唱事業年輪上的史學“胎記”。不同時期、不同區域、不同文化的聲樂主體,不同觀念、不同身份、不同影響的聲樂人物,一次次通過不同載體、不同受眾、不同方式,推動人類聲樂理念斷層得以碰撞與融合,形成聲樂教學、演唱、研究、審美體系的和諧共生萬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