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入
“無為”,是道家思想的核心之一,即不力爭,不強斗,廣用于政治,指順應民心,不與民爭。筆者認為,將其置于聲樂的演唱與學習歷程,也同樣適合。
聽過世界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羅蒂演唱的觀眾們也許都有這樣的感受,他的演唱方法似乎不是刻意為之,渾然天成。這樣的“無為”,大約就是歌唱技術的最高境界。什么是歌唱中的“無為”呢?當一切的肌肉都已習慣成自然,只需打開呼吸的閥門,讓空氣在體內工作,讓聲帶振動。換言之,歌唱中的“無為”是一種正確的純熟,因此不用刻意。
理解歌唱中的“無為”,需要明確幾個相關概念,并經過幾個基礎的過程。首先,“無為”是一種結果,正如上文所言,是無數練習實踐之后的最終境界,純熟、高超而自然。但通往這一境界的道路,并不是任其發展,而是明確方向、理清道路之后的順勢而為。這里的順勢而為,又包含了幾層含義:何為聲樂學習的“勢”?如何稱為“順勢”?又如何“為”?如何把握“為”的度?理解好這些細節的含義,也許能為聲樂學習搭建一個健康的思想架構。
什么是聲樂學習的“勢”呢?它包括每個人天生的聲帶條件、表情習慣、本能的發聲習慣等。“順勢”,就是要順從這些條件,以求發展,這里以聲帶條件為例。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聲帶構造,這樣的“獨特”是每一個歌唱者最珍貴的寶藏。因此,在學習的過程中,一定要在保持自己本真特性的基礎上加以雕琢,而非“整容式”地將自己的聲音變成某種聲音。
那么,在具體的聲樂學習中如何體現“順勢”?又如何界定“順”與“逆”呢?聲樂,作為一種特殊的“人體器樂演奏”,可能是所有器樂演奏中最抽象的一種。大多數人的聲樂學習可能都始于模仿,因為即便一開始就將所有的發聲原理了解清楚,但實踐起來,更多的還是依靠感覺和模仿。正是在模仿這一步上,許多學習者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順勢”的軌跡。
我們模仿的,應該是一種歌唱狀態,是一種聲音審美,而不是一種固定的音色。很多聲樂學習者應該都有類似的經歷,由于“模仿”教師,或模仿唱片中的歌唱家的音色,而形成了各種壞習慣,最常見的就是唱得過“重”或者說“撐”。其實這樣的模仿,就是錯誤的“逆行”,而沒有順應自己原本的聲音條件。并不是教師或歌唱家的演唱不正確,也不是模仿得還不夠“像”,更不僅僅是自己聽到他人和自己的聲音有區別;而是從根源上看,模仿,就不應該是簡單的復制與粘貼。聲樂藝術(在這里僅指美聲唱法),唱的是一種方法,一套系統而科學的發聲理念,而絕不是某一種固定的音色、絕對的聲音。有人急于求助教師,鑒定出自己的確切聲部,再對應到某個或某些具體的歌唱家身上,天天模仿,認為這就是自己應該追求的聲音。有時,這恰恰是誤入歧途,將自己原本的聲音和年齡置于一個完全不恰當的狀態中。唱“老”、唱“倒”或用力過猛等,這些做法恰好對應著聲樂學習中一些常見而難改的老毛病——壓喉頭、舌根過僵、咬字靠后等。遇到這樣的問題,停下來反思,原因也許正是盲目模仿。
聲音如此,作品選擇也是如此。聲帶,以及與歌唱相關的所有肌肉群,都會隨著年齡增長而變化,因此作品的選擇與學習,也應當“順勢”遵循肌肉生長的規律。提前演唱超越自己年齡和能力的作品,有害無益。一方面過度使用聲帶,容易形成不好的演唱習慣;另一方面將現階段尚不成熟的演唱方法帶到作品中,等到日后真正可以演唱這些作品時,很難改正。
聲音,是一種脆弱的消耗品,需要歌唱者一路細心呵護。所以,聲樂學習者們從學習的開端,就要懷著順勢而為的意識,順應自己的聲帶條件,順應自己的生理成長,將它以科學的方法來修飾、放大;愛惜自己的聲音,而不是將自己變成誰;唱適合自己的作品,而不“做”任何不屬于自己的聲音。
理解“順勢”之后,就到了實踐的過程。想要保證實踐的正確性,還需要至關重要的一步修煉——自我感知。許多教師都提出,聲樂的學習必須著手于培養好的“耳朵”,用于分辨正確的聲音與各種錯誤聲音的細微區別。但眾多歌唱家們也都曾說過,不要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你聽到的自己的聲音與別人聽到的是不一樣的。所以,耳朵可能更多用于分辨別人的聲音,或個人錄音的不同種聲音。無論如何,從某種程度上講,聽覺的運用永遠處于聲音之后,聽辨或分析決定不了已經發生的聲音的品質。處于聲音發出之前的自我感知,即發聲前的準備,才是決定聲音好壞的關鍵步驟。
聲樂學習在此時更像是一場孤獨的自我修煉,不依靠外界評價者,著重于自己與身體更親密的交流。學習過程中很多的瓶頸或毛病,不是源于不知道怎么唱,而是不知道自己唱了什么。以氣息為例,眾所周知,歌唱是建立在氣息運用的基礎上,吸氣時橫膈膜擴張,腹部膨脹。因此,大多數學習者都視“腹部膨脹”為氣息準備的標志,而在這個過程中忽略了身體的真實感知。腹式呼吸理論,正推成立,反推卻不然——并不是只要腹部膨脹,就能證明氣息的深度和量都已足夠,身體在僵硬、關閉的狀態下,依然可以完成腹部外擴的純肌肉動作。由此可見,并沒有一成不變的標準化行為或動作可以為正確的歌唱練習保駕護航,歌唱者必須通過對身體運作的自我感知來掌控身體的運動狀態。
同樣就氣息而言,歌唱時需要通過吸氣打開身體的各個共鳴腔體,歌唱者需要把握這一核心,支配身體如同“打哈欠”一樣,有韌性地松開肌肉群并張開。以這一結果為目標,只有歌唱者自己才能夠感受到肌肉是否真的放松、打開,盲目地以腹部外擴、喉頭下放等任何外顯的身體動作為判斷標準,都可能導致不同程度的錯誤。在自我感知的過程中,一定是先感知肌肉,成功地控制肌肉運動,結果才能順理成章地出現。跳過或忽視自我感知的過程,直接控制肌肉做出形成“結果”的動作,常常是錯誤的、無意義的。
氣息如此,其他所有歌唱要點也是相同的道理。腹部持續外擴,不一定就用上了氣息與身體歌唱;軟腭上抬,不一定就能發出好的頭聲;喉頭下放,不一定就能唱出用上通道、富有共鳴的聲音……聲樂學習者學習的過程是首先明確理論,理解肌肉如何運動以達到何種目的,然后沉靜下來感受自己,“看見”自己,再支配自己。浮于動作表面的練習,終究只能是鏡花水月。
自我感知是正確練習的基礎,也是伴隨整個演唱道路的重要動態能力。自己與自己的交流,從感受肌肉開始,進一步進行到更深刻地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對什么詞語敏感,對什么音樂有什么樣的自然生理反應,在什么情況下容易過緊,什么情況下容易過松……之所以說這是一種動態能力,是因為人的身體會跟隨學習的深入發生變化,因而自我感知的過程也需要不斷進行更新,并逐步深化了解的程度。
只有在自我感知正常運行的前提下,才真正能到達“順勢而為”的“為”。聲樂學習中的“為”,不是一種一步到底的埋頭苦干,而更像是一方道學的陰陽圖。對應而言,陰者,代表人具備的一些本能,比如發聲、說話、喊叫等;陽者,代表后天的一些訓練,比如打開通道、氣息支持、腔體共鳴等。在起點和終點之間,人們往往容易“左傾”或“右傾”,因失衡而出錯。歌唱,是基于“天然”的條件、“天然”的說話方式,再順勢訓練科學的、順應身體運動的方法,最后形成正確、純熟的“自然”。在這樣的訓練過程中,處處體現著平衡,讓聲樂訓練曲折前行。
以吸氣為例,一方是天生具備的深呼吸能力,但量與開度不夠;一方是后天打開和氣量的訓練,一旦過度就會使喉部及其他身體肌肉僵硬。其實,歌唱中的腹式呼吸,不是歌唱者才會的專利。如果大家睡覺的時候將手放在腹部,就能感受到呼吸時腹部產生的起伏,這是無須學習的本能動作。應用于歌唱,我們是要將它可控化、放大化,因此需要夸張地做。張口,打開通道,大量地吸、吸得更深,做更多的膨脹;但這些并不是一個單純量化的過程,氣息不是越多越好,打開也不是越開越好。一味追求吸滿、吸開,就會進入僵硬,甚至“撐”的誤區。這里的陰陽平衡點就在于,在身體可承受的韌性范圍內,滿足歌唱所需要的氣息。也許一開始肌肉的韌性不夠,力量有限,不足以支撐太長的樂句,但這沒有關系;此時練習的目的,就是不斷緩慢地加強肌肉力量,而不是一次性吸到極限,致使肌肉僵化,反而不能順暢地運動。
再以咬字為例,我們時常會聽到教師們無奈地評價一些學生是“學唱歌學得不會說話了”。這是因為學生過度追求聲音的空間、后面的打開,導致唱歌“倒字”或發不清楚。咬字的陰陽平衡,一方是日常的說話方式、說話位置;一方是歌唱的打開與統一。向說話的方式靠得過多,聲音就會太“白”或太“咧”;向通道腔體靠得過多,聲音又容易太“摳”或太“撐”。因此,有時教師會讓學生通過大聲朗讀歌詞,或者喊某一個字的方式來找到正常、放松的發聲位置;有時也會讓學生想象撐開通道的感覺,灌滿氣息,或者是將母音“關”進通道里。這正是在不斷調整中蜿蜒前行,幫學生找到陰陽共濟的狀態,以尋求發展。
陰陽平衡的意識體現在歌唱的各個階段與各個方面,在此難以面面俱到,但時刻保持平衡的意識,能有效避免在學習中走極端。平衡,存在于聲樂練習的各個步驟,也是歌唱整體狀態的宏觀要求。簡言之,任何打破身體平衡的方法,都存在一定問題。肌肉運動的力量,是一種韌勁,需要張弛有度的拉伸練習,也需要各部分肌肉同步協作。孤立、過度地練習任意一點,都是不健全的誤入歧途。
歌唱的“無為”,這是我們追求的終極境界。帶著個人獨有的音色特質,身體自然、純熟地運作,可以如同獨白一般順暢地流露情感,又實現高于日常說話的情感共鳴效果。在追尋求索的道路上,我們往往會被急切的心情蒙蔽雙眼、迷失道路,陷入拔苗助長的惡性循環。因此,我們一定要相信時間,順應時間,做“順勢而為”的科學練習,自我感知、把握平衡。與行走在聲樂長道上的大家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