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威,馮茗渲,王國為,程巖巖于 崢△
(1.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2.遼寧醫藥大學附屬醫院,沈陽 110032)
中醫五運六氣理論是以陰陽、五行、六氣、干支等為綱目,融合古代天文歷法、氣象物候、藏象病候等知識形成的中醫經典理論,以干支甲子年的四時主客變化為主要考量,用以闡釋自然、生命與疾病的時空規律,體現中醫天人相應整體觀念和三因制宜辨證思維[1]。五運六氣理論源自唐·王冰次注《黃帝內經·素問》闌入的七篇運氣大論,自宋代校正醫書局校勘認定此版本作為《黃帝內經》的正經、正注廣為刊行,并成為宋太醫局官方醫學教材和醫事考核的重要內容,深刻影響著金元明清以降歷代明醫,被譽為醫經之學、醫之門徑和辨證捷法,備受學界重視,推動了時間醫學、氣象醫學、預測醫學、災害醫學、中醫治未病等發展[2]。
《夢溪筆談·象數》描述:“醫家有五運六氣之術,大則候天地之變,寒暑風雨,水旱螟蝗,率皆有法;小則人之眾疾,亦隨氣運盛衰。”五運六氣理論建立在中國傳統的時空一體、四時主客等認識基礎之上,以特定星辰的空間方位及其移動等天文現象描述時間,以回顧思考和細致觀察挖掘時空的周期性規律,運用層析分解和歸納綜合的方法,將不同時間周期內天、地、人多維度的規律表現升華為開放包容的時空理論模型,通過四時之氣程度、性質、運動趨向、時空位點的波動變化,與自穩調節揭示人體功能及疾病、疫病的變化規律,建構以年、日、甲子年為基本時間單元,以運氣相合、客主加臨為格局模型的五運六氣理論體系[3]。
《素問》七篇運氣大論素以“文字古奧,理義難明”為著,通過對其652個概念展開概念體系研究,在其概念體系的層次性、關聯發散性、對仗對偶性、復雜性等特征及核心概念、基本概念、衍生概念、關聯概念等構成中,包含覆蓋天、地、人的一般規律,總領自然萬物運轉變化,覆蓋五運、六氣、五六相合的具體運轉變化及其闡釋,包含天文歷法領域的時間、天數、天象、星宿、音律等概念,地理自然領域的方位、物化、物產、災害、自然之數等概念,人事領域的體候、診候、病候、病因病機、藥物、方制、治療、預防等概念,并與五運六氣理論主體之間存在明顯的概念同源、借用、演化痕跡和疏密不等的理論淵源[4],可見中醫五運六氣的理論本源已呈現多學科交匯融合的學術特征。
現代中醫五運六氣研究受社會環境因素影響,呈現出19世紀50年代、80年代以及20世紀10年代三個研究熱點時段。根據中國知網(CNKI)“五運六氣”主題詞高級檢索相關的文獻計量分析[5],自2003年抗擊“非典”之后,伴隨中醫五運六氣理論對突發疫病的預測預防指導期待、臨床技能提升指引及其理論價值發掘的研究深入,五運六氣研究期刊論文、學位論文、研究著作數量穩步增長,學術活躍度及影響力逐漸增強,研究主題覆蓋廣泛,研究資料及分析方法多樣,研究目的之臨床實用傾向日益突出。如依據中醫古籍的五運六氣理論格局、醫家學術思想、醫案醫話及臨床經驗研究,依據現代臨床病證資料及氣象數據的地域性臨床常見病、傳染病等五運六氣-發病-氣象因素相關性研究、五運六氣-體質/稟賦-罹患傾向性相關研究,五運六氣與疾病(含傳染病)的發生發展或轉歸的相關性研究,遍及內外、婦兒、五官、皮膚、急診等臨床各科,涉及五藏系統相關的廣泛病種,已病辨證分型、未病預測預防,涉及臨床規律探索、個案經驗報道、回顧性分析、前瞻性臨床觀察等多樣態文獻,醫學、醫學哲學、流行病學、傳染病學、公共衛生學、信息學、天文學、物候學、氣象學、獸醫學、健康管理等均有研究團隊參與。其中,側重于五運六氣基本知識普及性論文、對臨床技能提升有助益的論文獲得更多下載關注,較穩定持久的研究團隊、五運六氣臨床與研究熱點獲得更多被引關注,地域性學緣優勢、持續性研究團隊優勢明顯突出。讀秀網圖書檢索亦呈現類似趨勢,五運六氣研究著作覆蓋五運六氣研究專著、五運六氣文獻研究與古籍整理、五運六氣教材及講解、五運六氣臨床經驗、五運六氣醫論及論文集、五運六氣相關文化背景(易學業、醫史學、文字學、氣象學)等不同類型。
緣于主題涉獵廣泛、研究數據多樣、相關性分析復雜等,現代五運六氣研究明顯呈現信息時代的大數據4 V特征[6],即Volume(大量化)、Variety(多樣化)、Velocity(快速化)及Value(價值),呼喚五運六氣領域知識的系統化解構與多中心、大團隊、多學科協作的研究模式,期待運用中醫五運六氣理論指導,更快捷、便捷地挖掘各種相關信息的醫學價值,更好地服務于健康生活。同時,借助互聯網溝通、人工智能模擬、可穿戴設備信息獲取、云平臺信息管理、融媒體傳播等信息技術手段的現代五運六氣研究與應用也如雨后春筍般日益涌現,期待通過大數據獲取五運六氣研究的有力證據,雖其技術成熟度尚待完善,但適時思考其間涉及的醫學倫理學問題已迫在眉睫。
醫學倫理學是關于醫學活動中人與人之間的道德關系的研究[7],屬于應用倫理學范疇。中醫五運六氣研究因其多學科、大數據的學科特征,研究范圍較為廣泛,涵蓋臨床倫理、科研倫理、公共衛生倫理三大醫學倫理學領域,對其科研倫理的知情同意、控制風險、免費和補償、保護隱私、依法賠償、特殊保護六大倫理原則的遵循與實施帶來了更多挑戰,而目前以主題“五運六氣”并含“倫理”檢索中國知網(不設其他限制條件),僅檢索到1篇論及環境倫理學的學位論文[8],顯示學界對五運六氣研究本身涉及的醫學倫理問題尚未給予足夠重視,與近年五運六氣研究與普及的熱烈程度不相稱。
中醫五運六氣理論強調五運所加,六氣所臨,遷移有位,應期變化;順天察運,因變求氣;五氣更立,各有所失,非其位則邪,當其位則正,知常而達變;順天之變,病之可期,亢則害,承乃制,勝者復之,郁極乃發[9]。五運六氣研究關注自然、生命、疾病時空規律的波動變化和自穩調節,違背規律易發生災害或疾病,順應規律可促進健康或防治疾病[10]。傳統中醫依靠“大醫精誠”的醫生自律、熟人社會的良好醫患關系自覺解決醫學倫理問題,隨著現代網絡信息技術高速發展,人類生活進入“超級全景監獄”式的透明化生存境況[11],個人處于或即將處于被連續監測的全景監控和實時計算之中,醫生服務對象呈現去空間化、去現實化擴大,五運六氣研究的數據來源日益依賴自主的、動態的、集成的、智能的在線獲取平臺,由此帶來的默認數據的可及性、透明性和可讀性,在整體研究享受大數據共享的同時,放大了個人隱私保護和信息安全的急迫性、嚴峻性。
以醫學科研為目標的五運六氣研究資料,主要包括來自研究對象的個人信息,如性別、年齡、出生日期、體型體態、生活環境、通訊方式等,健康相關信息如胎孕情況、生長發育情況、軀體健康狀況、心理狀態評估等,疾病相關信息如癥狀證候體征、疾病診斷、治療防治、檢查體檢等數據,自然社會環境公共信息如天文歷法資料、地域環境資料、氣象因素資料、物候資料、傳染病流行病資料、哲學歷史人文信息等,本體醫學知識信息如中醫理法方藥、針灸外治攝生、古籍文獻資料等,通過不同資料之間的多維度相關性研究挖掘健康疾病時空規律。“大數據本身就意味著共享,眾多領域的數據共享是大數據時代的前提和關鍵特征之一,也是隱私失控的開始。”鑒于中醫五運六氣研究的研究資料廣泛、證據關聯復雜,其間明顯涉及相關資料獲取過程的知情同意、隱私保護、數據準確性問題,信息保存過程的控制風險、信息安全問題,信息利用過程的免費補償、知情同意、隱私保護、特殊保護問題以及算法評價、第三方監管、數據污染、信息泄露問題等,其中大數據背景下的知情同意與隱私保護問題尤為突出。
以近年論文較密集的五運六氣-出生時間-體質/稟賦相關性研究熱點為例,此類研究涉及出生日期與運氣稟賦/體質的基礎研究[12-13],出生時間運氣特征與后天易患癥狀、發病傾向關聯研究[14-15],出生時間與常見多發疾病的發病相關性研究等[16],遍及心腦[17-19]、肺系[20-22]、脾胃[23-26]、肝系[27]、腎系[28-29]等五藏系統相關疾病,多以回顧性或橫斷面研究形式獲取觀察對象的出生時間、體質/稟賦特征、易患或發病傾向等相關資料,僅有少數橫斷面研究論文提及簽屬知情同意書環節且未給予更多相關倫理討論,多數回顧性研究論文未顯示利用數據共享過程中對知情同意、隱私保護等倫理問題的重視,較為突出的關切問題是醫學或非醫學研究者對相關數據二次利用研究的知情同意、隱私保護、免費與補償等問題存在有意或無意淡化,數據研究結論的公信力受到制約,在此基礎上的應用開發空存形式優化,科學內涵難以客觀評價,宛如沙中城堡。當數據脫離原始提供者的訪問與監管之后,對數據原始提供者的自主尊重、公正、有益、不傷害、非歧視性對待等醫學倫理原則的有效保障形同虛設,對數據二級提供者在數據監測、保管、分享、挖掘、預測、清除等實施中的權益主體、責任保障、去標識操作規范、運算模式優化、社會利益分配等問題的合理處置,有賴醫學倫理學參與界定。
我國《網絡安全法》明確公民數據信息權的自我控制權,既包括知情權、選擇權、退出權,也包括網站對公民數據信息的安全保障義務、告知義務、預警義務和更改義務等[30],醫學倫理學界對大數據時代的知情同意有效性保障、隱私保護與數據共享的平衡、倫理審查的獨立與持續、醫學研究風險-受益比評價、研究成果的公平可及等問題不斷深入研討[31-33],在要全體/不要抽樣、要效率/不要絕對精確、要相關/不要因果的大數據時代觀念轉變中[34],已成功從臨床隨機對照試驗轉向大數據的真實世界研究[35],但中醫五運六氣研究的醫學倫理學思考仍處于初起階段,需要在注重多學科融合協作、多樣態數據共享等技術進步的同時,盡快提升全部研究參與者以及研究全過程的醫學倫理學觀念,以利于更好地褒揚大數據時代凸顯的自主、尊嚴、安全、公平等醫學倫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