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面走到另一面

凌婕

01.

11月初，第七屆《王者榮耀》城市賽（KOC）全國賽第一個比賽日的現場，后臺等待的隊伍里不少人都圍著19歲的杜翼翔，大家談論著有關的“上海TG”的故事。面對同行們，杜翼翔總是很擅長用堂皇的辭令把人唬住，讓這支隊伍變得更加神秘。

同樣受關注的還有來自泉州的PKC戰隊。如果說TG的光環是中國電競最發達的城市上海賦予的，那么PKC戰隊的光環則來自于冠軍賽區——來自泉州的KENA戰隊去年在杭州拿走了第六屆王者榮耀城市賽總決賽的冠軍獎杯。

雖然《王者榮耀》有很多用戶，但有能力站上KOC賽場的人差不多都來自幾個相互聯系的小圈子。許多人都相信，PKC和KENA之間是青出于藍勝于藍的關系。

于是，TG和PKC的對決順理成章地成了第一天27支戰隊混戰中的重頭戲。結果，上海TG隊輕取泉州PKC隊拿下開門紅。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在場的人說一個隊伍是職業隊，等于承認他們很厲害，也是充分認可了他們在細節和默契程度上的表現。

和《王者榮耀》城市賽里面大多數隊伍一樣，上海TG戰隊只是一支由幾個愛玩《王者榮耀》的年輕人組成的業余隊。除了上海賦予他們的神秘面紗，在這個零參與門檻的大眾賽舞臺上，他們和大多數路人隊伍沒有太大區別。

雖然上海TG隊并非真正的職業隊，但他們確實有著遠優于一般隊伍的天生優勢。

杜翼翔與七個隊員坐在一起時，有兩個男孩的臉型與眉眼都極其相像，一眼就能認出他們是一對孿生兄弟。一個是射手，一個是上單，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位置，走的是游戲地圖中距離最遠的兩條路。另一對孿生兄弟則需要在杜翼翔的提示下才注意到，一個是中單，一個是輔助。

就像杜翼翔難得直白的介紹一樣：“我們隊有兩對雙胞胎。”

02.

五年前，上海東郊的川沙，大家更愿意叫浦東新區，有一個熱鬧的足球場。兩個身高相近的男孩總是習慣和朋友約在這里踢球，他們有著一副相似的討人喜歡的長相，哥哥叫潘子帆，弟弟叫潘子陽。

小時候，兄弟倆一起去上一樣的興趣班。每次出發前，爺爺總是把兩人的書包放到自行車的車筐里，弟弟坐在后座，哥哥蹲在前面的橫杠上。盡管他們出生只差幾分鐘，但爺爺還是會說：“哥哥要讓著點弟弟。”

潘子帆和潘子陽是別人眼中難以分辨的孿生兄弟，但在足球場上，兄弟倆又有著各自獨特的風格。哥哥喜歡前鋒托雷斯，就像鋒利的矛，是門將的噩夢；弟弟喜歡門將卡西利亞斯，就像堅實的盾，是前鋒的宿敵。

人造草上的露珠和汗滴映射著太陽的光輝。兄弟倆停下來，不約而同地看向一處。兩個看上去與他們年齡相仿、差不多高的男孩跟在一個大人身旁學踢球，剃光頭發的腦袋有點亮眼。

兄弟倆與光頭男孩們在足球場上頻繁相遇，看著他們頭發漸漸變長，后來得知他們也是一對孿生兄弟，哥哥叫趙宇飛，弟弟叫王宇凡。

在一場校際足球比賽上，潘家兄弟代表的川沙南校和趙家兄弟代表的五三中學相遇了。遺憾的是，趙宇飛沒能上場比賽，受傷骨折的他只能坐在輪椅上。路過的潘家爸爸推著他進場，兩對兄弟第一次熟絡起來。

“他們長得很像，可能我們也是雙胞胎吧，一下子就察覺到不同。”潘子帆說，“趙宇飛的臉更尖，王宇凡的臉更方。”

“其實他們比我們大幾個月，我們的生日是7月4日，”潘子帆補充了一句，“就是美國國慶。”

兄弟倆會到趙家玩，偶爾留宿。在男孩們的夜話中，潘子帆認為王宇凡更容易交心：“你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他，他也會爽快地將自己的事情講給你聽。”

王宇凡的身體不好，很難自我調控情緒，受到父母更多的照顧，顯然也是“哥哥要讓著弟弟”。同樣作為哥哥，潘子帆與趙宇飛的關系更親近，但他還是說：“趙宇飛只會透露皮毛，經常悶著事情。”

03.

兩對孿生兄弟的關系不只是熟絡這么簡單，他們被命運安排進了同一所高中。四個人再拉一個，很快組起了一個五人制足球隊。血氣方剛的男孩子在一起時，總覺得還可以“做一番大事”。

2016年，《王者榮耀》開始流行，和同齡愛玩游戲的男孩子一樣，“王者峽谷”成了他們的另一個球場。一同被復制的還有組隊的經歷：都是各自為戰，都選擇自己喜歡的“位置”，也都偶然發現彼此在玩。唯一不同的是，校際足球賽變成《王者榮耀》城市賽。

對于土生土長的上海小孩而言，同齡人里沒人比他們離電競更近，更熟悉電競。于是兩對兄弟第二次組隊，報名參加了城市賽。四個足球場上奔跑的男孩想要一起趕赴下一個理想的地方。

他們找了新的隊友。因為很喜歡《王者榮耀》職業聯賽（KPL）中的明星戰隊AG超玩會，他們給隊伍起名叫做“Top Gamer高級玩家會所”，簡稱“TG高玩會”。

職業足球運動員往往需要先天的身體素質和專業的技能培養，電競職業選手只要段位打得足夠高就會被視為有潛力。

但TG高玩會的第一次成軍并沒給他們太多展示潛力的機會，只是一輪游。面對失敗，他們迫切地想要通過更多的訓練來提升實力。和踢足球時一樣的地方在于，他們還是要想方設法地擠出時間，踢足球是愛好，電競也是愛好。但不一樣的地方在于，踢足球只能是愛好，電競卻想要不止于愛好。

于是他們試著去“越界”。

兩對兄弟就讀的高中有著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本科率和百分之六十左右的一本率。潘子帆的成績很好，當兄弟倆跑去趙家玩時，趙家爸爸總會叮囑潘子帆督促自家孩子學習。潘子陽也沒擔心過自己的學業，他屬于那種聰明孩子，不怎么花心思也能考出好成績，高一入學就進了學校的“好班”。

在強調成績和升學率的高中里，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不能掏出手機。

父母能夠支持他們足球踢到天黑，卻不能理解他們游戲打到半夜。潘子帆、潘子陽與父母的關系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張。

當新的路足夠清晰地呈現在面前時，潘子帆主動找父母談心，講明自己的規劃，希望得到父母的理解。他想去做一個電競職業選手，但他會考個好大學，算是給父母一個交代，也讓自己有一個保障。

在哥哥和父母談心時，潘子陽也坐下來，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上海高考采用“3+3”模式，他的學業不再得心應手，想把成績不好的物理換成歷史，始終沒能如愿，一直耽擱下來。在高二升高三的期末，他甚至得參加補考。

潘家父母算是少有的開明家長，支持孩子有目標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兩個孩子暫時放下訓練，全力備考。

04.

高考結束的暑假，當大多數學子從繁重的學業和考試里解放出來時，潘家兄弟的學習之路并沒有結束。他們報了音樂班，白天要去學習唱功。

等到橙紅的余暉從天空中徹底褪去，在地平線上淡得無法看清，兄弟倆才一頭扎進附近的麥當勞里。公交車披著霓虹在夜幕中游弋，頭頂的星光淹沒在城市燈火中，他們與趙家兄弟重新組隊，線上約好另一位隊友，備戰《王者榮耀》城市賽。

有意思的是，從前是弟弟潘子陽守護球場上的最后一道防線，哥哥在前線肆無忌憚地給對手制造壓力，如今卻反了過來。

潘子帆是隊內的射手，走王者峽谷最下面的那條路，負責輸出打傷害。潘子陽是隊內的上單，走王者峽谷最上面的那條路，負責抗壓抗傷害。

哥哥仍然要給對手制造壓力，但這次要讓弟弟成為打破陣型的那個人。

趙宇飛再也不怕受傷骨折而在球場上缺席。他是隊內的中單，既要守住中路又要游走支援邊路。在虛擬的競技場上，他必須頻繁跑動。

一直被保護的王宇凡是隊內的輔助，現在他要果斷地站出來保護別人，幫助隊友們調整心態。最重要的是，他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做好指揮的工作。

隊伍里唯一的女孩，也是隊內年齡最大的人，如今已經是一位實習護士。再加上兩個大學一年級的學生，這支戰隊看上去已經有模有樣。

和球場上相比，他們還差一位同樣嚴厲的教練。

潘子帆在游戲中找到了杜翼翔。他只比雙胞胎兄弟們大一歲，但每次比賽，為了整體陣容，他總是要“按著選手的腦袋”要求他們服從大局選英雄。

杜翼翔其實也是第一次做教練。他就讀于韓語專業，即將被家里送去韓國留學，用他自己的話說，家里買好車買好房就差一個學歷。

一支隊伍總算湊齊了，上海TG再一次出發。

05.

第二個比賽日，比賽進行到很晚，空氣中涌動的涼意悄然滲入單薄的衣物。上海隊的神話沒能維持太久，泉州PKC隊成功復仇，將上海TG隊拖入加賽。只是過了一天，大家認識到上海TG并非職業隊。

杜翼翔走到場外透氣，坐在休閑椅上，掏出手機來觀看場內比賽的直播。問及旁人的誤解，他回答：“因為我們來自上海吧。”

得益于上海在中國電競產業中的地位，其他地方的隊伍一聽說某隊來自上海就會覺得它很強。

“還有隊名，字數限制被縮寫成那樣。”

有一支也叫上海TG的職業隊與他們幾乎同一時間成立，那支隊伍拿下了QGC王者榮耀公開賽組的冠軍，并且獲得過他們夢寐以求的《王者榮耀》職業聯賽（KPL）預選賽的參賽資格。謎底就此揭開，此TG非彼TG。

杜翼翔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上面兩隊正鏖戰廝殺，他拿著手機的手在顫抖。

雖然在與泉州PKC的交戰里最終勝出，但哈爾濱WA戰隊卻沒能讓TG戰隊再進一步。眼見止步全國十六強，年輕的教練能夠理解隊員們的沮喪頹然，于是縱容他們去選擇自己想玩的角色，快樂地打完最后一場比賽。

此時，已經沒有多少人關注TG戰隊的去留了。

06.

回到家是周一，休息一天潘家兄弟就得各自返校。潘子帆在一所上海本地的211大學就讀，已經進入考試周。他把五個話題的英語作文提前準備好，在回學校的車上抓緊背下來，時間有剩還要看看藝術概論的筆記。

他加入了大學的社團聯合會，打理公眾號，寫過不少文案。在一篇文章里，他寫道：“這是對團隊意識的重視，或許就像只有一面的莫比烏斯環，即使深陷輪回，也愿環盡世間，圈住你。”

對他而言，自我意識和團隊意識就像是一張紙的兩面，只要扭過來就可以連接在一起。就像是球場上弟弟殿后哥哥沖鋒，峽谷里哥哥把“進球”的重任反交給弟弟；也像是現實世界中被保護的弟弟反過來保護大家，不再負傷的哥哥總能參與到勝利的爭奪里面來一樣。

生活——賽場——生活的經歷對他們而言，就像是紙帶上的螞蟻從一面走到另一面般簡單。

但對兩對孿生兄弟而言，他們還不能分清哪一面是里面，哪一面是外面。扭曲是成長的一部分，一次也許會被記住很久但仍然稱不上重要的經歷能夠啟動這個過程，他們無疑是幸運的。

潘子陽去了鄰省江蘇，他是學校音樂社的成員。潘子帆去看望弟弟，兩人前后腳出現，弟弟的室友都是一愣，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潘子帆與潘子陽還是想要成為電競職業選手，四處尋找門路試訓，連節目《終極高手》也投了簡歷，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復制去年《終極高手》里MK戰隊湯湯和笑神的孿生兄弟傳奇。

即使城市賽的旅程已經終止，潘家兄弟也堅持打訓練賽，只是不會去叫趙宇飛和王宇凡參加，因為他們正在備戰明年的高考。

當兩對兄弟漸漸減少出現在球場的次數后，他們和足球的聯系便越來越少。如今，趙家兄弟維系著那個五人制足球隊，但也有點名存實亡的意思。

四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路，說不上什么時候相遇，什么時候又會分道揚鑣。但幸運的是，他們永遠不會有無路可走的時候。

在大學學長的幫助下，潘子帆得到了一個試訓回復。當談到無法成為職業選手的后備方案時，他說：“上了一個好大學就是。”

對他們而言，生活和電競不是對立的，也是莫比烏斯環一樣的存在，從一面走到另一面并不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