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晉榮
那年,我考大學。那年,我就像待嫁的姑娘,只等—聲嗩吶響。
那年,是秋天。
早晨,深秋,冷氣像會撒嬌似的摟著脖子。穿少了冷,穿多了熱的季節,早讀的時間讓人縮手縮腳地打戰。學校離我家大概十分鐘路程,會經過一片楊樹林。這個季節已經鋪了滿地的枯葉,我就踩在枯葉上,窸窸窣窣地響。
到校六點鐘,背誦文言。大家都在熱火朝天地背誦,我也不例外。那天不知怎么,張口閉口之間總會咳嗽,而且越來越頻繁。后來索性閉了嘴,默讀。早讀結束,準備回家吃飯。走出教室,出了校門,感覺胸口疼得厲害,回家作罷。心里猜測,應該吸了口涼氣吧,休息一下就好。
—上午時間,疼痛有增無減。最后難以忍受,只好讓朋友送我回家。母親陪我去了醫院,聽診、拍胸片,出了結果。
醫生說:氣胸,左肺沒了呼吸功能,需要手術。
母親瞬間亂了陣腳:手術??
我只癡癡問了一句:不能上學了嗎?
醫生頓了頓:不要命了嗎?!
縣醫院無法處理,父親連夜送我去山西醫科大學第一醫院。一路顛簸,一路嘔吐。到了省城,天已黑透,只看見窗外的霓虹。醫院給了氧氣袋,我上了急診床,隨后便是無盡的黑夜。
再睜眼,已在病房,全身插滿了管子,動彈不得,父親陪在身邊。就這樣一躺就是一個月,病房里病友換了一撥又_撥,只有我,掛著吊瓶,在半睡半醒中看著窗外的陽光。
出院那天下了雪,我依舊覺得是秋天。
休學養病的日子更加漫長,我就像嬰兒一樣要睡足睡飽。生病前準備著迎接的高考,定格在那一次深秋的早讀,響成了踩碎枯葉的聲音。
那年,是春天。
一場大病,我錯過了人生的第一場高考。
復課后格外珍惜,我把自己狠狠地砸進課本里,演算、背誦、閱讀,再不能與高考失之交臂。
楊花飛雪,柳絮飄煙,呂梁山的野山雞已經叫得歡暢。春日晴暖,高考路上,我一路歡歌。
百天沖刺,多刷一套題,多熬一盞燈,便多一分勝算。那晚,做完題掩卷,收拾好書包,站起,伸了伸懶腰,胳膊放下時,一陣劇痛穿胸而來。試著深呼吸,氣息難調。我突然意識到悲劇就在眼前,舊病復發,錐心之痛。
接下來的日子,我又躺在了病床上,同一所醫院,同一個科室。父親講著第一次住院時的危急,慶幸這次沒有壞到不可收拾。
我握著父親的手:又不能高考了'爸…..我報了名了……
父親反握著我的手:兒子'爸有你就好……
那年,高考場上有我的名字。考完所有科目,出了考場。雖然六月,但我總覺得是春天。
我與高考終于相逢了,就在春天。
那年,是夏天。
休學后的高考,以落榜收尾。后來,我成了“高五”的學生。
再次整裝,連續兩年的傷病,我成了高中校園里的‘小學生”。沒了早讀,再不去聽腳踩枯葉的聲音;沒了挑燈夜戰,再沒有刷題后伸懶腰的經歷。我半休半讀,朝著高考邁進。
扯天扯地的大風裹挾著沙塵的日子,斷裂云層的驚雷滾過山頂的日子'悄無聲息的夜雪隱沒了山道的日子'我貓在家里。身體成了“天氣預報”,我成了中央一臺晚上七點半的“死忠粉”。
二OO八年六月七號,我終于穿好“嫁衣”,喜氣洋洋上了“花轎”。
二OO八年九月,在父母陪同下,我進了大學。
那場高考,我走完了'人生開始了夏天。
后來。
夢想有時會是一場噩夢,當你醒了,會發現自己念念不忘。那就堅持一下,總會到噩夢的盡頭,然后云淡風輕,晴空萬里。
后來,我讀了研究生,選的戲劇與影視學專業。
如今,身為人師,我又輪回在三年一高考的路上。
(山西省呂梁市臨縣高級中學;033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