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川
2019年12月3日,經合組織(OECD)公布2018年最新PISA成績,中國學生獲得第一,而且是多個地區(qū)聯(lián)合體取得第一。此事在教育界引起熱議,不少人士將此視為中國基礎教育成功的標志。
中國學生曾在2009年、2012年連續(xù)兩年排名第一,2015年大幅倒退到第十名,僅僅四年后又回歸第一。難道中國的基礎教育質量起伏有如此之大?當然不是,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參與學生的來源不同。2009年、2012年參加的是上海學生,2015年擴大為北京、上海、廣東和江蘇四個省市,這一次則是北京、上海、江蘇、浙江。假如其中加上一個教育欠發(fā)達的西部省份,其結果恐怕又將大為不同。
2015年,美國學生的科學成績名列第25名,數(shù)學第40名,閱讀第24名。2018年美國學生的科學第13名,數(shù)學第18名,閱讀第37名。短短三年后,一個國家的科學成績能夠從25名躍升13名,數(shù)學從40名進步到18名嗎?美國學生PISA成績的“驚人進步”也說明,作為一種標準化考試方式,PISA測試不足以用來評價一國基礎教育。
其實,PISA并沒有得到國際教育界的普遍認可,反而頗遭非議。在最新PISA成績公布的第二天,著名教育學家、美國堪薩斯大學教授趙勇就在《華盛頓郵報》上發(fā)表文章指出,PISA是一種“扭曲的教育觀”。早在2015年,趙勇教授就與數(shù)十位歐美教育家一起,向OECD組織的“PISA之父”Andreas Schleicher寫公開信,質疑PISA標準化考試誤導世界教育,測試偏向就業(yè)學科,正在摧毀全球的教育和學術,要求廢止PISA考試。
因此,中國學生PISA成績重返第一并不能說明中國基礎教育成功。其實,衡量中國基礎教育有一個直觀標準,就是看中國低齡留學生的數(shù)量是增長還是減少。
根據(jù)《2018中國留學生白皮書》顯示,中國家長對于小學階段留學的意向達27%,中學階段為29%,高中階段為24%。低齡留學已經成為一大趨勢。如果說中國基礎教育成功,為什么越來越多、越來越低齡化的孩子被父母送到國外讀書?
中國基礎教育的最大特點,就是教師對知識點的傳授、學生對知識點的掌握,不僅量多,而且面廣,因此能夠在包括PISA在內的標準化考試中取得好成績。這種特點被一些人認為是中國基礎教育的“優(yōu)點”,卻導致基礎教育階段學生課業(yè)負擔重,中小學學生成為最苦、最累的群體。人們越來越認識到,這種壓榨式的教育方式不但有損學生身心健康,而且會因壓抑好奇心和想象力而減少創(chuàng)造性。留學的低齡化趨勢,其實是父母在“用腳投票”表達對國內基礎教育的失望。
盡管許多人仍然津津樂道于中國基礎教育的“優(yōu)勢”,可是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中國基礎教育中的問題越來越凸顯出來。著名經濟學家錢穎一指出:“一個很可能發(fā)生的情況是,未來的人工智能會讓我們的教育制度下培養(yǎng)學生的優(yōu)勢蕩然無存。”
因此,中國的基礎教育已經到了必須盡快改變的時候了,而改變的切入口,就是切實減輕學生負擔。問題是,年年“減負”,為什么學生“減負”難見成效?

假如政府不能自覺從控制教育模式向監(jiān)督教育模式的轉變,不把學校的財權、用人權真正還給辦學主體,就不可能改變單純以分數(shù)評判辦學質量和效益的做法,也就不可能真正減輕學生的課業(yè)負擔。圖/中新
有一種觀點認為,家長要承擔很大責任。確實,幾乎所有父母都認識到了課業(yè)負擔過重的危害,可是他們一方面對學生課業(yè)負擔過重反映強烈,一方面找人課外補習,自己增加孩子的負擔。法國作家安德烈·莫羅阿有一段話,很適合描述目前教育所面臨的窘境:“什么事情都好似由于眾人犯了一樁巨大的謬誤,而這個謬誤卻是大家都參與著的,且大家都想阻止,而實際上終于莫名其妙地受著謬誤的行動的影響。”
正確的教育觀念非常重要,但是在全社會范圍內樹立正確的教育觀念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消除形成應試教育的制度性原因,也就是改革高度統(tǒng)一的教育管理體制。
在高度統(tǒng)一的教育管理體制下,教育行政部門對中小學的學校管理過多過細,整齊劃一,以急功近利的態(tài)度對待教育。
教育活動是一種專業(yè)性極強的技術性活動,有其自身的學科規(guī)律和事業(yè)發(fā)展規(guī)律。一個地方的教育質量、教學成績不可能像搞“政績工程”那樣“立竿見影”。可是官員往往從自身“政績工程”的角度來管理教育,必然采取急功近利的行為,而標準化考試(集中在升學率)是一個最看得見、摸得著的標準。假如政府不能自覺從控制教育模式向監(jiān)督教育模式的轉變,不把學校的財權、用人權真正還給辦學主體,就不可能改變單純以分數(shù)評判辦學質量和效益的做法,也就不可能真正減輕學生的課業(yè)負擔。
因此,要改善中國基礎教育現(xiàn)狀,必須對教育管理體制進行改革,把辦學自主權交給學校和老師,讓他們有時間自由探索先進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破除基礎教育“唯分數(shù)論”。只有這樣,學生們才能有自由的成長空間,中國留學生低齡化的趨勢才能扭轉,父母才能放心地讓孩子在自己的身邊讀書和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