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霞 蔡婷貽
經過近兩個月的博弈,2019年12月13日,中美雙方同時宣布中美第一階段經貿協議文本達成一致,一段時間以來市場普遍擔憂的中美貿易摩擦再升級態勢有所緩和。
中國商務部副部長王受文在當日晚間國新辦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雙方達成一致,美方將履行分階段取消對華產品加征關稅的相關承諾,實現加征關稅由升到降的轉變。
隨后不久,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其推特上表示,目前已執行約1200億美元加征15%關稅的自中國進口商品(美方清單4,第一批)的加征稅率將下降為7.5%,原定于12月15日起對自中國進口商品(美方清單4,第二批)加征15%關稅的措施將不再實施。
兩日后,中國國務院關稅稅則委員會發布公告,原定于2019年12月15日12時01分起實施的對自美進口商品加征關稅措施(中方清單4,第二批)以及對原產于美國的汽車及零部件恢復加征關稅的措施均暫不實施。
取消關稅是中方在中美經貿磋商中的核心關切,一直以來,中國政府反復強調,貿易戰由加征關稅而起,也應由取消加征關稅而止,中美雙方隨同協議進展分階段、同步、等比率取消已加征關稅是達成協議的重要條件。
自2018年3月22日美國以所謂301調查結果為由宣布對中國采取行動以來,中美貿易摩擦已延宕20個月有余,雙方在加征關稅范圍和稅率上不斷加碼。同時,爭端向留學、科技、金融、地緣政治等領域擴展(圖2)。
在當前全球經濟面臨下行壓力的背景下,中美第一階段經貿談判取得的積極進展,無疑將有利于增強全球市場信心,穩定市場預期,為正常的經貿和投資活動創造良好環境,盡管目前協議的具體內容、取消加征關稅的時間表及具體稅率變化還有待確認,協議尚未正式簽署。
中金公司首席經濟學家梁紅在2019年12月14日發布的一份研報中分析,若中美貿易磋商進展超預期,對華關稅逐步調降,則中國及全球增長前景都可能好于之前的預測,其中出口導向型經濟體將最為受益。外需回暖將帶動增長復蘇——若關稅稅率下降,則貿易摩擦自2018年中以來對增長的負面影響可能會有所逆轉。
此外,若外需不確定性明顯下降,其“外溢效應”可能會進一步提振增長——如帶動私人部門投資與消費需求,推升全球制造業的周期景氣,及帶動資產價格的上升從而推動金融條件放松。
中美經貿爭端已對兩國和世界經濟造成了負面影響,尤其體現在貿易和投資兩方面。
此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等多家國際組織的研究顯示,中美經貿摩擦帶來的不確定性挫傷了兩國及全球的投資和貿易信心。身處風暴核心的部分中美進出口企業更是經歷著生死存亡的考驗。
關稅戰也使得美國企業和消費者蒙受損失。美國彼得森國際研究所(PIIE)2019年11月份公布的一份研報分析,對美國來說,提高關稅就像對進口商品征收一項廣泛的、數額巨大的銷售稅,由美國消費者支付,從而提高價格、減少需求,而生產者則看到進口中間投入成本的上升,從而損害了競爭力。
關稅戰是中美經貿摩擦的主戰場之一,雙方的加征關稅措施給兩國間的進出口帶來了極大影響(圖1)。盡管2018年雙邊貿易總體增長,但關稅上調的產品,尤其是美國農產品出口卻在下降。隨著關稅措施不斷加碼,2018年12月以來,中美雙邊貿易流量大幅下降,中國對美出口呈現顯著下跌,美國對中國的出口增速則下降更多,特別是化工、汽車等美國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下滑都十分顯著。

資料來源:《財經》記者根據中國海關總署公布的數據整理。制圖:顏斌
據中國海關總署公布的數據,2018年中國對美國出口4784.2億美元,同比增長11.3%,占中國貨物出口總額19.2%;自美國進口1551.0億美元,同比增長0.7%,占中國貨物進口總額7.3%。中國對美貨物貿易順差3233.3億美元,同比上升17.2%。美國是中國第二大貿易伙伴,第一大出口市場和第六大進口來源地。
2019年1月-9月,中國對美貨物出口3120億美元,下降10.7%,占中國貨物出口總額17%;自美進口906.6億美元,下降26.4%,占中國貨物進口總額5.9%。美國從中國的第二大貿易伙伴變為第三大貿易伙伴。
中國對美貨物貿易進出口下滑速度遠高于以美元計價的中國總體貨物進出口下滑速度。受人民幣貶值影響,2019年前三季度,以美元計價的中國貨物貿易出口總額同比下降0.1%,進口總額同比下降5%。
在經貿摩擦之前的正常年份,中國自美農產品進口一直穩定在一個很高的規模上。比如,2015年至2017年,每年中國從美國平均進口242億美元農產品。受加征關稅影響,2018年中國自美農產品進口減少到162.3億美元,同比下降了32.7%。2019年1月-10月,中國自美農產品進口達到104億美元,同比下降了30.8%。
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美歐所首席研究員張茉楠對《財經》記者表示,從中國出口結構來看,今年上半年,對美出口的下滑主要由對歐盟、東盟、墨西哥以及臺灣地區的出口上升所替代。而從美國進口結構來看,對中國進口的下滑主要由從歐盟、墨西哥、越南、韓國等國以及臺灣地區的進口上升所替代。這其中部分來自于轉口貿易,但很大一部分是產業外移的結構性因素導致。
雙邊貿易之外,2018年以來,中國對美非金融類直接投資大幅下降。
據中國商務部公布的數據,2018年,中國企業對美國非金融類直接投資額為50.6億美元,同比下降33.4%。2019年上半年,中國對美國非金融類直接投資額為19.6億美元,同比下降約20%。
2018年,美國對華直接投資34.5億美元,同比增長10.2%。2019年上半年,美國對華直接投資16.3億美元,同比下降16.4%。近五年美國對中國的直接投資在30億美元左右,最低為2015年的25.9億美元,最高為2016年的38.3億美元。

2018 年11月8日,首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上展出的美國汽車。圖/中新
制造業發展較好的中國沿海某市官員告訴《財經》記者,中美貿易摩擦最重要的是影響了企業家的信心,反映在經濟數據上主要體現為制造業投資增速和工業增加值增速較大幅度放緩。
據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最新數據,2019年1月-10月全國制造業投資、工業增加值分別增長2.6%、5.6%,較2018年增速分別降低6.9個、0.6個百分點,2019年兩項指標的增速均為近十年來最低值。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前十個月中國制造業吸引外資負增長。據中國商務部11月18日公布的數據,2019年1月-10月在全國實際使用外資7524.1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6.6%的狀況下,中國制造業實際使用外資卻在下降,為2021.6億元人民幣,同比為-8.2%。
中美關稅戰,不僅影響到中美雙邊的貿易和投資,對美國整體的出口和投資也有較大影響。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認為美國政府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導致美投資和出口走弱,這是9月份美聯儲決定降息的主要原因。
“初步研究顯示,關稅帶來的不確定性可能會導致2018年美國總投資減少1%或更多。”美國國會研究局(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下稱“美國CRS”)今年10月份發布的一份報告分析。
中美經貿摩擦也是2019年全球貿易增長接近停滯和全球投資減緩的原因之一。
據IMF今年10月公布的《全球經濟展望》報告,2019年上半年,全球貿易額僅比一年前增長了1%,是自2012年以來任六個月的最慢增速。此外,報告指出,貿易緊張局勢加劇也是導致全球投資減緩的兩個主要因素之一,另一因素為汽車行業的萎縮和重構。
WTO最新報告預測2019年全球貨物貿易量僅會增長1.2%,繼續下調了增長速度,比2018年3%的增速低了1.8個百分點。
IMF首席經濟學家吉塔·戈皮納特在2019年10月舉辦的IMF秋季會議和2019年9月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舉辦的一次講座上表示,美中2018年和2019年累計加征的關稅,預計將導致2020年全球GDP水平下降0.8%,造成約7000億美元損失。
相較IMF預測的3.4%的2020年全球GDP增速,中美經貿摩擦對全球GDP增長的拖累可謂非常巨大。
吉塔·戈皮納特進一步分析,相比之下,由于中國經濟的外部性更強,因此受到的影響更大,達到2個百分點,美國是0.6個百分點,影響相對較小。該測算同時考慮到了消費者信心和金融市場的反應等。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今年5月發布的報告指出,中美關稅戰若達不成協議,到2021年和2022年,兩國經濟增長可能會平均下降0.2個-0.3個百分點。
自2018年4月4日美國宣布加征關稅以來,美國對自中國進口的產品加征的關稅稅率和加征范圍不斷加碼,作為回應,中國對自美國進口產品加征關稅的措施也在不斷升級(圖2)。

具體來看,目前,美國和中國均發布了4個加征關稅清單,這也是美國挑起的中美經貿摩擦緊張局勢日益加劇的過程。雙方發布的清單1、2、3及清單4的第一批均已實施加征關稅措施。
美國宣布的清單已經覆蓋了5500億美元幾乎全部中國輸美商品,最初其主要是對自中國進口的中間產品征收關稅,包括手機、電腦和玩具在內的中國輸美消費品(美方清單4,第二批)于2019年12月15日起加征15%關稅的措施已暫停實施,此外,2500億美元已加征25%關稅的中國輸美產品(美方清單1、2、3)加征稅率進一步提高至30%的措施目前暫未實施。
總體上看,美國加征關稅的4批清單從其對華依賴度低的商品逐步擴散到對華依賴度高的商品,征稅對象也從中間品和資本品逐漸擴散到消費品,貿易摩擦的波及范圍正從企業蔓延至消費者,負面影響持續擴大。
中國的反制策略則是對一些關鍵產品反復征稅,不斷提高這些關鍵品的加征稅率,如部分汽車及零部件。中國實施的報復性關稅主要針對農產品,尤其是大豆,而飛機和半導體基本上被排除在提高關稅之外。按近期中美第一階段協議磋商進展,2019年12月15日中國回應美國行動對美部分商品加征關稅措施暫停實施(中方清單4,第二批),同時,恢復對自美進口汽車及零部件加征關稅的措施也暫停。
據美國CRS報告分析,以中美貿易摩擦開始的上一年即2017年雙方自對方的進口額為基準,截至2019年9月底,美國66.6%的來自中國進口產品受關稅提升影響,一旦所有擬議的關稅上調生效,這一比例將升至96.5%。與此同時,中國對從美國進口的60.3%的商品加征關稅,到2019年底這一比例將可能升至71.8%。
“兩個國家在對世界貿易組織(WTO)其他成員國實施最惠國(MFN)稅率的基礎上增加關稅的幅度均是巨大的。”報告指出,截至2019年9月,美國對自中國進口商品的加權平均關稅實際上提高了14.4%,是美國3.4%的平均最惠國稅率的四倍多。若到今年底美國宣布的加征關稅措施全部實施,加權平均關稅將提高21.0%。
平均而言,中國對從美國進口的產品額外征收11.8%的關稅,若所有擬議的關稅上調能夠生效,額外關稅將升至16.2%。
目前美國對自中國進口的汽車零件、電腦及打印機零件、家具和床上用品等額外加征了較高的關稅,而中國對自美進口的大豆、其他農產品額外加征的關稅較高,目前分別為30%、32%,若進一步的關稅措施實施,對大豆加征的關稅將達到35%,此外,若對汽車和零部件恢復加征關稅,額外加征關稅將達到30%。
此外,中美兩國均已將極為有限數量的自對方進口商品排除在實施的關稅上調之外。如中國將“其他小蝦及對蝦種苗”(稅則號列:03063610)、“潤滑油”(稅則號列:27101991)、“潤滑脂”(稅則號列:27101992)等極少數自美進口商品不再加征關稅。
美國高高舉起的關稅大棒,其加征的關稅到底由誰承擔了?
國內外研究顯示,2019年5月之前,美國加征的關稅基本完全傳導至美國進口商的進口價格,從而由美國消費者和企業承擔了。
當時,美國已對價值約3000億美元進口商品(占其2017年進口總額的12.6%)加征關稅,其中2500億美元是自中國進口商品。
中金公司2019年5月底的一份研報分析,美國加征的關稅雖然傷及外國出口商,但更多是對美國家庭和企業造成傷害,其部分原因可能是,中國出口商利潤本就很微薄,難以降低出口定價來分擔關稅負擔。
該研報認為,美國加征的關稅也額外導致美國家庭承受進一步福利損失。“保守估計,5月開始美國家庭和企業承擔的代價將達到68億美元每月;相當于每個家庭年收入減少662美元。”
然而,隨著2019年5月10日起美國對自中國進口2000億美元商品加征關稅稅率由10%提高到25%,情況發生了變化,中國外貿企業普遍要承擔部分額外關稅。
中金公司2019年6月中旬發布的《中美貿易摩擦下外貿企業系列調研》顯示,“今年加征關稅稅率提高到25%對企業的負面影響普遍大于去年加征的10%關稅。去年加征關稅后,絕大多數企業通過跟采購商談價能夠較好地轉移關稅成本,加上人民幣匯率貶值,整體影響不大。2019年加征關稅幅度再度上升后,一方面對美銷售額同比下滑20%以上,另一方面外貿企業普遍需承擔10個-15個百分點的加征關稅,企業利潤率受到擠壓。”
面對美國加征的關稅成本,中國外貿企業的應對包括:加大經銷商或客戶的成本分擔、開拓美國以外的海外市場或出口轉內銷、提高產品附加值從而增強產品競爭力等。
此外,國內一些在海外已有布局的制造業企業,考慮加大國外產能投放,將美國訂單轉移至設立在越南、泰國等第三國的工廠生產。
值得慶幸的是,2019年以來中國實施的更大規模的減稅降費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美國加征關稅的影響,給中國外貿企業贏得了應對空間,但毛利率低于10%的外貿企業仍普遍較為困難。
停止貿易戰首先要停止關稅戰,取消已加征關稅,這是中方堅持的立場。這也符合生產者和消費者的利益,符合中美兩國利益,符合世界利益。
美國對中國發動關稅戰的借口之一是中國對美貿易順差大。包括林毅夫、薩默斯在內的不少中、美經濟學家在多個場合表示,中美貿易失衡的根本原因是美國消費多儲蓄少以及中美兩國在全球產業鏈所處的位置不同。
林毅夫近期在某年會上再次重申,上世紀80年代美國對外貿易逆差80%以上是來自于東亞經濟,包括日本、亞洲“四小龍”,最高的年份還超過100%。此后,由于比較優勢形成的產業漂移使東亞的制造工廠由日本、亞洲“四小龍”轉移到中國,現在美國對整個東亞的貿易逆差已降到60%左右。
因此,美國對外的貿易逆差擴大并不是中國造成的,發起關稅戰也解決不了美國貿易失衡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