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晨
(首都師范大學,北京 100048)
十八世紀,茶葉是中國第四大作物,跟紡織品一樣,它也是十八世紀歐亞貿易中最重要的商品之一。在近代歐洲,幾乎所有的茶葉貿易都來自中國。中國茶吸引了人們,在當時已經成為了數百萬歐洲人的日常飲料。此時,越來越多的歐洲商船來到中國海運貿易的最大港口――廣州進行茶葉采購貿易。經過軋制、通風和烘烤加工過的茶葉,被裝在鉛襯的箱子里再裝到商船上,經過遠征從廣州抵達哥德堡(瑞典西南部海岸著名港口城市)和哥本哈根等集散地,然后向歐洲傳播。
十八世紀的北歐主要包括瑞典和丹麥王國,瑞典王國不僅包括現在的瑞典,還包括芬蘭及波羅的海南岸的波美拉尼亞等地區;丹麥王國則包括丹麥本土、挪威、冰島、格陵蘭和北大西洋的法羅群島等。在北歐,飲茶主要局限于社會精英階層,咖啡消費比茶更為普遍,茶葉消費量一直都很低。直至當今,北歐對茶葉也從未出現過大的需求。然而,17世紀30年代,瑞典和丹麥對華茶葉采購貿易出現了異常增長,同時引起了歐洲茶葉市場成為了異國產品增長最快的市場。在1718-1784年間,歐洲從中國進口的茶葉量從每年160萬磅增加到2000萬磅,在不到70年時間,茶葉貿易增長了近13倍,比其他熱銷商品(如糖、咖啡和可可)的貿易增長還大很多。據統計,十八世紀從中國進口到歐洲的茶葉中,有三分之一是由丹麥亞洲公司(DAC,the Danish Asiatic Company)和瑞典東印度公司(SEIC,the Swedish East India Company)的商船運到的。
巨大規模茶葉貿易及其利潤有著極大吸引力,歐洲科學家曾想將中國茶株引入到歐洲種植,以打破中國對茶葉的壟斷。瑞典著名自然學家卡羅爾·林奈(Carolus Linnaeus,1707-1778)認為,歐洲人每年耗費大量金錢向中國購買茶葉是“一種不智的行為”。他利用豐富的植物學知識得出結論:茶一定可以在歐洲成功栽培,瑞典溫暖的氣候應該可以種茶。于是,他試圖在本土進行茶葉生產。他計劃從亞洲采購種子和植株,并建議全歐洲的自然學家要學會如何在歐洲培育茶樹。他還把瑞典船長從中國帶回的活茶株苗移植到瑞典西南岸。但是,歐洲的自然條件不利于茶樹存活,有的雖然存活,茶葉卻遠沒有達到中國茶堿成分的含量。
相對來說,瑞典和丹麥與中國發展貿易較晚,直到十八世紀初規模也不大。進入十八世紀后,法國、英國和奧匈帝國等歐洲強國力量此消彼長,戰火頻仍。它們相互封鎖對方商船,使敵對國貿易難以為繼和安全進行。而北歐的中立國旗號為其亞洲茶葉貿易帶來了很大便利,甚至在歐洲大國戰爭期間也可以繼續從事貿易。與荷蘭等公司相比,北歐商船又不需要運載大量貨物到廣州來交換茶葉,而用拉丁美洲的產的白銀購買中國商品。白銀也可以從菲律賓的卡迪茲或從歐洲市場購買,雖然價格高一些,但也很有優勢,因為荷蘭用從殖民地運來的貨物進行物物交換時,討價還價過程中喪失了很多商機。北歐的公司還得益于廣州的中國貿易體系,如廣州的商行對到達珠江的北歐商船提供了系統性的交易便利和支持。
在歐洲的茶葉市場上,茶葉種類繁多、品質參差不齊,人們對茶的嗜好也不同。例如,蘇格蘭人對“哥德堡工夫茶”(Gothenburg Congo)十分喜好,而尼德蘭人,則對北歐商船特有的茶箱包裝紅茶更為偏愛。這種箱包紅茶并非上等茶葉,它是北歐人在廣東大量采購、以符合不同需求的方式混合后包裝的。由于構成歐洲茶葉大多數消費者的經濟能力有限,對價格低廉的一般茶葉需要量十分巨大,而在當時只有中國茶葉可以滿足這一市場需求。這種多樣化的茶葉市場成為北歐商人遠去中國進行大規模采購的背景。
1731年,瑞典東印度公司宣告成立,其茶葉貿易的發展,導致了奧匈帝國奧斯坦德所屬的著名的通用印度公司(General India Company)的倒閉。丹麥對的亞洲貿易曾幾度改變,但從十八世紀初也開始大幅度擴大。1732年,丹麥亞洲公司的成立,標志著與中國到哥本哈根直接茶葉貿易的開始。貿易支付是商業的重要問題,而中立國的身份賜予了北歐在戰爭期間相比來說更大的支付信用,從而在與中國茶貿易中獲得比其它國家公司更有利的地位。
茶葉被中國茶商收集后在到達廣東之前,經陸路或水路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存在著茶葉質變而影響價格的問題,這就要求交易時間不宜過長。隨著外籍商船在廣州交易季節的開始,茶葉交易競爭十分激烈。丹麥的有關茶葉檔案文件顯示,丹麥商船詳細記錄了當時從中國各地來的“商船被發現或預期到達的消息”,還有“黃埔錨地發現的新抵達的茶船名單”。同樣,中國的商人或商行不斷打聽和記錄歐洲茶貿商船的相關情報。1750年代,北歐一些商人在廣州還設立了一項資本基金,付預款給中國商人,讓他們答應貨物不進入交易場所,以便能夠提前簽訂合同。北歐購買大宗的茶葉,堪稱是廣州的“現金之王”。在不需要對大量進口商品易貨的情況下,北歐人利用中國商人對現金的巨大需求,可以很快地簽訂合同。這不僅加快了交易的速度,而且還有助于獲得高質量茶葉。
武夷茶在當時是一種價格和品質較低紅茶,然而它是歐洲最常見的茶葉,也是北歐從事廣東貿易商船的主要貨物。例如,1754年它們進口的武夷茶高達10,339箱,總重達近兩千噸。這種茶葉在歐洲擁有一個大眾市場,英國對它征收重稅,如果將它走私到英國可以獲得豐厚的利潤。當商船回到哥本哈根和哥德堡,來自荷蘭等西北歐國家的商人網絡將中國茶葉輸送到歐洲市場。根據市場規律,從中國運來的茶葉越多,歐洲的茶葉價格就越低。不過,市場不僅受數量的影響,也還會受到茶葉信息的影響。當時形成了哥本哈根、哥德堡、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和埃姆登等銷售市場和交易網絡。有很多信息在茶葉交易網絡中擴散,形成了活躍的泛歐茶葉市場。
1784年之前,英國對茶葉征收的稅很高,“很少低于80%,而且往往超過100%”。茶葉在丹麥境內消費征收1%的關稅,如果將其再出口走私到英國就可以獲得非常高的利潤。北歐與中國的茶貿在滿足歐洲消費的同時,也導致了茶葉走私的泛濫。由于北歐的茶葉貿易做得風生水起,也吸引了部分中國不良茶商將劣等茶混入優等茶;同時,北歐的船商也購買這樣的茶葉或自己將茶葉混合,形成了秘密走私與合法貿易的競爭。走私規模之大,以至北歐的批發商可定義英國茶口味的優劣。為了有效抵制茶葉走私貿易,英國國會1784年通過了“減稅法案”(Commutation Act),把中國茶葉稅從119%降至12.5%,該法案決定了茶葉走私貿易的終結。從此,北歐與中國茶葉貿易萎縮并逐漸消失。英國為了彌補茶葉供應不足,轉而從中國進口茶葉。
十八世紀突起的北歐與中國的茶葉貿易,無疑極大的促進了中國茶葉貿易的西傳,它是現代早期全球貿易的組成部分。中國茶葉貿易的巨大增長也直接影響了歐洲茶葉文化消費習慣的改變。它還大大促進和活躍了工業革命的發源地歐洲西北部為中心的貿易市場的發展。對茶葉曾課以高稅的英國來說,巨大的茶葉消費市場,使英國獲得了巨大的財政收入?!皽p稅法案”終結了北歐與中國茶葉貿易,卻促進了英國與中國的茶葉貿易,它是十九世紀英國開始將印度的鴉片運往中國用來交換茶葉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