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利芳,張秀娟
(呼和浩特市蒙醫中醫醫院,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10)
慢性心力衰竭是慢性心功能不全出現癥狀時的稱謂,是各種原因所致心臟疾病的終末階段[1]。中國慢性心力衰竭的發病率為0.9%,西醫治療4年死亡率達50%,與惡性腫瘤相仿[2]。慢性心力衰竭是心血管疾病最主要的死亡原因,治療頗為棘手,中醫學在改善癥狀、提高臨床療效方面有很大優勢。任壽山是內蒙古自治區重點專科——呼和浩特市蒙醫中醫醫院心病科學術帶頭人,是內蒙古自治區首批和第二批名老中醫傳承指導老師,從事中醫臨床四十余載,善于用經方治療疑難雜癥,在治療慢性心力衰竭方面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筆者有幸師承學習3年,對任師治療愎性心力衰竭的經驗進行了整理和總結。
心者,五臟六腑之主。心為陽中之太陽。在中醫學理論中,心為陽臟,主陽氣,主宰生命。心陽旺盛是心生血和主血脈功能正常的保證。心陽是血液在脈中運行的動力,血液得心陽溫煦才能周而復始在脈中循環不斷,生成不斷。心神得心陽溫養,則主明下安。心陽虛,一則寒氣內生,鼓動無力,血行滯澀,心脈痹阻,乃見畏寒、肢冷、胸悶、心痛等;二則不能化赤為血、水氣上沖,乃見心悸、水腫、舌淡、面白、汗出;三則主不明,十二官危。從陰陽來說,“陰平陽秘,精神乃治”,即心陰陽失衡,心臟乃病,但“凡陰陽之要,陽密乃固”,陽氣對于人體尤為關鍵,故任師認為心陽虛導致慢性心力衰竭發病的關鍵。
脾主運化,氣血生化之源,為后天之本。人體氣、血、精、液的功能的發揮依賴于脾氣的輸布和充養。現代醫家認為脾胃運化功能正常,則邪無所傷,諸臟安和,脾胃虛衰則他臟俱衰,百病叢生[3]。心與脾之間存在著母子相及、陰陽相濟、氣血相通、經絡相連等種種聯系[4]。脾虛失運,諸濕腫滿內生,陽微陰弦,氣血虧虛,心脈失溫養,發為心力衰竭。任師認為脾虛是慢性心力衰竭的發病基礎,脾功能正常則邪不可干,心母正常。
西醫學[5]認為:心腎間存在著復雜、密切的聯系,兩者相互依賴、相互作用,從而維持機體內環境穩定。心和腎是調控循環系統穩定的重要臟器,兩者間關聯的密切程度超出了其他臟器間的協作。也就是說,心腎關系在心力衰竭發病中最為重要。
中醫學認為腎為先天之本,內藏元陰元陽。《景岳全書》云:“五臟之陽氣,非腎不能發。”心陽根于腎陽,腎陽虧虛,心陽失溫煦。心陽虧虛日久及腎,腎陽衰微,蒸騰水氣不利、氣不化水,氣血津液運行失常,泛溢肌膚則為水腫,正如《素問·水熱穴論篇》曰:“腎者,胃之關也,關門不利,故聚水而從其類,上溢皮膚,故為浮腫。浮腫者,聚水而生病也”。再則,心為君火,腎為相火。有醫家認為,相火秘藏,則心陽充足;心陽充盛,則相火亦旺。君火相火各安其位,則心腎上下交濟,心陽腎陽旺盛而正常;反之,則百病始矣[6]。基于心腎生理病理密切關系,任師認為腎陽虛是慢性心力衰竭發病的重要因素。
結合臨證中水腫、口唇爪甲紫紺等癥狀,任壽山老師認為瘀血、水飲是慢性心力衰竭的病理因素,血瘀水停是其發生的重要病理環節。錢晶等[7]對113例慢性充血性心力衰竭患者的中醫學證型進行了統計,發現其病機主要為陽氣虧虛、血脈瘀阻、水飲停聚。也有醫家[8]認為心血瘀滯、水濕內停為主要病理因素。心腎陽虛,脾失健運,氣化失司,水濕內停,血行不暢,瘀血乃成,心脈痹阻,發為本病;而水、血為陰邪,易傷陽氣,使陽氣更虛,瘀血不去,新血不生。水濕、瘀血既為病理產物又是致病因素,加重了該病的發生、發展。
任師認為:心腎陽虛、水停血瘀雖然貫穿了慢性心力衰竭病程的始終,但治療要辨標本之所重、本虛病位之所異,應重視五臟協同的重要性,可采用經方加減辨證論治。
任師特別重視溫心腎之陽。在治療中,以溫陽為本,陽升則氣行、水運,氣血調達,病理因素自除,喜以真武湯為主方。李佳等[9]的研究結果顯示:真武湯能夠降低慢性心力衰竭患者血清NT-proBNP和MMP-3水平,可有效治療慢性心力衰竭。周文付等[10]認為:真武湯乃溫陽利水的經方,常用于治療慢性心力衰竭心腎陽虛型患者,不良反應少,療效確切。臨床治療中,基于陰陽互根的理論加用紫河車、鹿角膠、阿膠、龜板血肉之品一味或幾味以填精益髓,使陽氣自生,從而達到不扶陽而陽自復的效果[11]。運用真武湯時特別強調制附子同時配伍甘草,以防附子陽氣太過,損及陰液。任師在辨證基礎上加黃連以清熱燥濕,制約附子的辛溫之性,同時取瀉心湯方義治療心衰見濕蘊日久化熱而出現寒熱錯雜之證。加黨參取四君子方義,以健脾養胃,且四君子湯可調節慢性心力衰竭大鼠心肌組織多種蛋白表達,可能通過調節能量代謝、減少心肌重構、提高心肌收縮功能來改善心功能[12]。
慢性心力衰竭患者常見喘促不能平臥,顏面、四肢水腫,脘腹脹滿,唇舌爪甲青紫等水停血瘀的表現。任師喜用五皮飲合丹參以利水化瘀。五皮飲出自《證治準繩》,由陳皮、茯苓皮、桑白皮、大腹皮、生姜皮組成。五皮相合,行皮里膜外之水濕,兼寬中理氣[13],合丹參活血化瘀。中醫學有“一味丹參,功同四物”之說:補血生血,功過歸地;調血斂血,力堪芍藥;逐血生新,性倍川芎[14]。西醫學認為:丹參可通過多個作用靶點改善實驗動物的血液黏濃聚滯的狀態,保護血管內皮細胞功能,從而改善血液循環,有利于各種心血管疾病的治療[15]。任師認為水飲、瘀血是在臟腑功能失調的基礎上產生的,故在治療中要標本兼顧,重視五臟協同作用。溫心腎不忘健脾,利水不忘宣肺疏肝,正所謂“氣行則血行,化氣則行水”;補陽忌傷陰,正所謂“陽虛易治,陰虛難調”;同時善用石菖蒲以化痰開竅預防頑痰阻塞心竅達“既病防變、未病先防”的效果。心力衰竭易出現意識障礙,從中醫學角度來看,久病,水停積聚成痰,痰迷心竅,乃見心神不寧,意識模糊。歷代醫家對疑難雜質多從痰論治,善治痰者善治百病。現代研究認為痰濕是心血管疾病的主要危險因素[16],辨證基礎上石菖蒲效果明顯。任師喜用五皮飲治療慢性心力衰竭,但在臨證中堅持中醫學治療理念,辨證論治,慣用加減:口干咽燥陰虛者,加豬苓12 g,生地黃15 g;意識昏蒙癥者,加石菖蒲14 g;胸痛明顯者,加三七12 g;咳嗽喘促者,加白芥子10 g、葶藶子 6 g;苔厚黃膩者,加黃連10 g。
患者,女,65歲,2018年3月12日初診。主訴:反復胸悶氣短5 a,雙下肢水腫 2 a,加重 1 d。現病史:患者于5 a 前心肌梗死后出現胸悶氣短,癥狀漸進性加重。2 a 前開始出現雙下肢水腫,嚴重時喘促不能平臥,被診斷為慢性心力衰竭,平素多家醫院住院對癥治療。1 d 前上述癥狀再次加重。現癥見:喘促胸悶、心悸氣短,動則加重,不能平臥,雙下肢浮腫,納呆寐差,尿少便溏,畏寒肢冷,舌紫暗苔滑膩,脈細澀。體格檢查:血壓 150/90 mm Hg(1 mm Hg=0.133 kPa),神志清楚,口唇爪甲紫紺,頸靜脈返流征(+),雙肺叩診清音,雙肺呼吸音低,雙肺底可聞及細濕啰音,心界向左下擴大,心尖搏動位于第5肋間左鎖骨中線外0.6 cm處,心率88次/min,律齊,各瓣膜未聞及病理性雜音,腹軟,無壓痛及反跳痛,肝脾未觸及,雙下肢重度水腫。心臟彩超示:左心房內徑34 mm,左心室舒張末期內徑57 mm,左心室射血分數30%。心電圖示:陳舊性下壁心肌梗死,ST-T改變。西醫診斷:慢性心力衰竭,心功能Ⅳ級;陳舊性心肌梗死。中醫診斷:心衰病,證屬心腎陽虛、水停血瘀。治宜溫陽健脾,利水化瘀。處方:制附子10 g,茯苓12 g,生白術10 g,白芍10 g,生姜10 g,丹參20 g,紅參 6 g,陳皮 12 g,桑白皮 12 g,大腹皮 6 g,阿膠 8 g,炙甘草 9 g。10劑,水煎服,1 d 1劑,分兩次服。2018年3月23日二診,患者自訴諸癥有所緩解,去制附子,繼服前方7劑。后隨訪兩周患者能自理日常生活。
按 慢性心力衰竭屬中醫學“水腫”“心悸”“胸痹”“心衰病”等范疇。對心衰最初的記載見于《黃帝內經》。《素問·痹論篇》云:“心痹者,脈不通,煩則心下鼓,暴上氣而喘。”現代醫家[17-19]認為:本病病位在心,累及肺、脾、腎、肝諸臟,為本虛標實之證,心氣(陽)不足、脾腎陽虛為本,水濕、痰飲、瘀血為標,本虛和標實的消長決定了心力衰竭的發展、演變。任師結合古醫籍及多年的臨證經驗也認為該病本虛標實,本虛以心、脾、腎為主,標實為水停血瘀。本例患者年過六旬,加之久病,心脾腎陽氣虛衰,陽虛水停血瘀,則見臨床諸癥。任師取真武湯合紅參以溫通心腎陽氣治其本,取五皮飲合丹參以化瘀利水治其標,并取阿膠補血及滋陰潤燥之性以制附子、紅參之燥,諸藥共奏奇效。二診時為防附子久用耗傷陰精,故去附子,余藥繼服,療效明顯。
任壽山老師強調在治療中要謹守病機、標本兼顧。治本,利用真武湯中大辛大溫附子回陽救逆,并從血肉有情之陰血之品求陽,同時健脾護胃強后天之本;治標,主要調五臟以調理氣血以利水化瘀。從“既病防變、未病先防”來說,主要注意顧護陰液和化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