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桃,萬生芳
(1.甘肅省中醫院,甘肅 蘭州 730050; 2.甘肅中醫藥大學,甘肅 蘭州 730000)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曰:“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陰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地不滿東南,故東南方陽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強也。”“東方陽也,陽者其精并于上,并于上則上明而下虛,故使耳目聰明而手足不便也。西方陰也,陰者其精并于下,并于下則下盛而上虛,故使耳目不聰明而手足便也。故俱感于邪,其在上則右盛,在下則左盛,此天地陰陽所不能全也,故邪居之[1]。”
對原文的理解有以下4種解釋。
第1種解釋:西北寒涼、東南溫熱是因為天氣有陰陽,地勢有高低,其中都有太過與不及的差異[2]。中國地勢東南低、西北高,西北地多天少,故曰“天不足西北”;東南天多地少,故曰“地不滿東南”。人秉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與自然息息相通,是自然的全息產物,也是自然的縮影,因此人的結構、生理、病理皆與自然相似。
第2種解釋:陽氣左升于東南,故東南陽盛于上,不足于下,故左耳目明、左手足弱;陰氣右降于下,故西北方陰盛于下,不足于上,故右耳目弱,右手足強。這是由于天地陰陽之氣的分布不均衡,在人身亦是如此,身體陰陽之氣偏虛的地方,就是邪氣滯留的地方。
第3種解釋:來源于中國傳統的“地動說”,認為“天左旋,地右動”。在《春秋緯·元命苞篇》中,可以看到“天不足西北”“地不足東南,故陰右動”[3]。
第4種理解:與現代臨床研究相關聯。現代研究中存在著一種“利手”現象。所謂利手是一個神經生物學的術語,一般是指人類運動行為中的優勢手現象。慣常使用右手者被稱為右利手;慣常使用左手者被稱為左利手,也就是俗稱的“左撇子”。利手一般表現在一些用手的復雜和精細操作上,比如寫字,打球,投擲飛鏢,使用筷子、繡花針、錘子等。在現代人群中,大約有90%的人是右利手,大約10%的人為左利手[4];全世界右利手和左半球語言功能優勢者比例高于90%[5]。這些研究說明了“地不滿東南,故東南方陽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強也”。正常人左眼、右眼的眼球的長度、角膜橫徑等無明顯差異,而視網膜中央動脈穿入視神經位置處左、右動脈血管外徑存在差異[左為(0.58±0.14)mm,右為(0.47±0.09)mm],由于解剖例數較少,差別無統計學意義[6]。但此種解剖學方面的差異使左眼動脈血供大于右眼,這可能是正常人群左、右眼視功能差異的物質基礎。臨床上青少年近視患者存在右眼屈光度數大于左眼的現象的物質基礎也可能在此[6]。上述研究證明了《黃帝內經》中“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陰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
凡陰陽之氣,陽從左而升,陰從右而降,陽從左,陰從右。黃元御曰:“升則為陽,降則為陰,陰陽異位,兩儀分焉。”這里的“兩儀”即“天地”。天不足西北,地不滿東南,西北地多天少,地在下屬陰;東南天多地少,天在上屬陽。以東南方陽也,陽氣左升于東;西北方陰也,陰氣右降于下。天地有東南西北之分,人亦有東南西北之分。這是將天地看作一個大周天,人看作一個小周天,大、小周天相互影響,密切聯系。人的東南西北劃分是:心是陽中之陽,位居于南,南方火熱;肝是陰中之陽,位居于東,東方升發;肺是陽中之陰,位居于西,西方肅殺;腎是陰中之陰,位居于北,北方寒水。《黃帝內經·金匱真言論篇》曰:“故背為陽,陽中之陽,心也;背為陽,陽中之陰,肺也;腹為陰,陰中之陰,腎也;腹為陰,陰中之陽,肝也;腹為陰,陰中之至陰,脾也。”脾是陰中之至陰,位居中央,旁達四方,為之中軸。《四圣心源·天人解篇》[7]曰:“樞軸運動,清氣左旋,升而化火,濁氣右轉,降而化水。”“方其半升,未成火也,名之曰木。木之氣溫,升陽不已,積溫成熱,而化火矣。方其半降,未成水也,名之曰金。金之氣涼,降而不已,積涼成寒,而化水矣。”肝木之氣左升,上炎而化心火;肺金之氣右降,積涼而化腎水。肝木左升、肺金右降是氣機升降的關鍵所在。脾土是氣化升降之樞機,是維持臟腑氣機升降有序,保證人體下溫上清、水火既濟的基礎[8]。正如黃元御言之“升水木而降火金,其權在土,土氣不運則四維莫轉”。
“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陰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意即:陽氣左升,左邊的陽氣較右更為充盛,故左耳目明。可見陽氣充盛對于耳聰目明尤為關鍵。《素問·生氣通天論篇》云:“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故天運當以日光明。”揭示了陽氣是人的生命活動的主宰。《素問·生氣通天論篇》曰:“日西而陽氣已虛,氣門乃閉。”今人不按時作息且貪嗜寒涼,戕伐陽氣,耗竭腎精,寒濕內生。腎開竅于耳,今之耳疾當注重填補腎精,溫化腎陽。《四圣心源·七竅解篇》[7]曰:“耳目者,清陽之門戶也。陰位于下,左升而化清陽;陽位于上,右降而化濁陰。”陽從左,陰從右,陰陽之間相互轉化。左升之清陽從陰而化,右降之濁陰從陽而化。《四圣心源·七竅解篇》又曰:“木火升清,清升則陽光外發而為兩目,金水濁降,濁降則陽體內從而為雙耳。木火陰體而陽用,魂中有魄,外明內暗,故能見不能聞,金水陽體而陰用,魄中有魂,內虛外實,故能聞不能見。……木火之用,金水之體,皆陽也,體善存而用善發,是以聰明而神靈。”說明“耳目聰明而神靈”之要在于“金水之體”與“木火之用”的陽氣充盛。同時“肝木左升,肺金右降”這一氣機升降協調亦十分重要。因此,治療耳目疾患當升清陽,降濁陰,健脾、運脾尤為關鍵。脾主升清,胃主降濁,脾胃一陰一陽是中心的軸。《黃帝內經·經脈別論篇》云:“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合與四時五臟陰陽,揆度以為常也。”正是由于脾氣散精作用,才使得清陽精微上達頭面,從而七竅空明,耳目聰慧。
上述文字討論了氣機升降與耳目疾患的關系。黃晶晶等[9]報道:對于邪毒外犯、滯留耳竅而發的目疾,當以祛邪通竅之法治之。外感之邪若致咽鼓管功能不良,易使中耳腔形成負壓,引起中耳黏膜靜脈擴張、淤血,血管通透性增強,甚至導致中耳積液[10]。因此,改善中耳通氣、針對病因治療是治療耳脹的原則。《溫熱經緯》曰:“肺經之結穴在耳中,名曰龍蔥,專主乎聽。”干祖望教授據此認為耳病初起,無論寒熱,均應“耳聾治肺”。風寒之邪,宜及早治療,治宜疏風宣肺,方選三拗湯加味。方中麻黃、杏仁、甘草組成三拗湯,功專發汗宣肺解表,使邪有出路;菖蒲、路路通開竅聰耳。耳竅居上,宗脈之所聚,且耳為清竅,“上焦如羽,非輕不舉”,故本方味少量輕。諸藥調和,共奏奇效。
臨床中眼部疾患有許多外治法,如茶水紗布外敷治療因高溫所致眼疾[11],具體操作:用30 ℃左右的溫茶水紗布濕敷,每次20 min,4次/d,同時去除致熱源,3 d后即可痊愈。還有耳尖放血法治療目赤腫痛[12],具體操作:于雙耳尖穴(在耳尖上,卷耳取之,尖上是穴)處輕輕揉按待其充分充血,用質量分數為20 g/L的碘酊消毒,用體積分數為750 mL/L的乙醇脫碘。帶無菌手套,左手捏住耳尖,右手持無菌三棱針在耳尖部快速點刺一下,深度約2 mm,用手指迅速擠壓出血,以消毒棉球擦拭,出血量5~10滴,隔日1次,3~4日即可痊愈。耳尖點刺放血屬瀉血法范疇,使熱毒隨血而瀉,具有通經活絡、開竅瀉熱、消毒止痛的作用。
地不滿東南,故東南方陽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強也。在現實生活中,大部分的人右手足比左手足靈便,關于左、右手足疾患的治療也有所側重。在寸關尺分候臟腑中,左手候心肝腎,右手候肺脾腎。“尺以候腎”“左腎右命門”,腎者主水,水性潤下而不上行,故腎居于左尺部;水生木,木性升發,故左關部候肝,木生火,火性炎上,故左寸部候心;右手尺部候腎之命門之火,火生土,土居中央,故右手關部候脾;脾土生肺金,故右手寸部候肺。根據《素問·脈要精微論篇》中“上竟上,下竟下”的原則,即上(寸脈)以候上(身軀上部),下(尺脈)以候下(身軀下部)。左寸候心,右寸候肺,并統括胸以上及頭部的疾病;左關候肝膽,右關候脾胃,統括膈以下至臍以上部位的疾病;兩尺候腎,包括臍以下至足部疾患。故以手足疾患來劃分,以左手歸心,左手之病多從心從血論治;以右手歸肺,右手之病多從肺從氣論治;以左右足歸腎,左右足之病多從腎從水論治。“治痿獨取陽明”“肝在體合筋”,故對于雙足之病,亦可從陽明胃經、從肝論治。雙手之病,多從心肺論治;雙足之病,多從肝腎胃經論治。
臨床治療中要有整體觀念,手足疾患并治。如當歸四逆湯出自《傷寒論·厥陰病篇》第351條,主治血虛寒厥證,癥見手足厥寒,脈細欲絕。該方由當歸、桂枝、芍藥、細辛、通草、大棗、炙甘草7味藥物組成,具有擴張血管、改善微循環、鎮痛抗炎等多種作用[13]。《素問·厥論篇》言:“寒厥何失而然也……陽氣衰,不能滲營其經絡,陽氣日損,陰氣獨在,故手足為之寒也。”四肢為諸陽之本,邪入陰經,陽氣不能通達四肢,寒邪直入致手足逆冷[14]。因此,臨床見手足逆冷者多選用當歸四逆湯治療。
古人認為:天地是由一氣所化,遵循共同的生化規律和運動法則,天地五物和人類可以通過“氣”和“象”聯通起來。“天不足西北,地不滿東南”與“人右耳目不如左明,左手足不如右強”相連通。“象”是“氣”的顯現,同樣的“氣”有同樣的“象”,彼此之間具有感應親和關系,所謂“同氣相求”“同類相動”[1]。古人所理解的“象”并不是固定不變的形象,而是功能之象,即功能相同或相通的事物具有相同的“象”,因此才能通過“象”把外形不同、功能相關的事物聯系成一個以陰陽五行為內在結構的整體網絡系統(肝東木-心南火-脾中土-肺西金-腎北水等),使系統的各部分相互作用、相互關聯構成一個動態平衡的開放體系。在治療手足耳目疾患的遣方用藥過程中要以整體觀念為指導,注重氣機升降,將內在的“氣”與外在的“象”相聯通,以更好地診治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