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 云
(廣東省作協,廣東廣州 510635)
我的鄉誼張曉林志向高遠,赳赳雄心,他立志為汴梁古城開封鉤沉出歷史歌哭傳唱的神韻。《宋真宗的朝野》一書,是他關于“宋朝故事”十卷本中的其中一本。
2016年1月的廣州,遭遇到罕見的寒潮,溫度竟然下降到零度。1月24日上午白云山和市內的一些地方竟然飄起了雪花。雖然這雪花薄薄一層細霰如絮,卻讓在自己的地盤幾乎未見過下雪的廣州人驚訝不止,驚喜不止。他們爭相拍攝,傳發照片,處在少見的亢奮之中。
我跺著雙腳在依舊寒冷的屋子里看張曉林的這部書,一入情境就放不下,完全被書中的人物與故事吸引住。張曉林的筆下,真宗時期朝野上下,各色人等無不鮮活躍動,性格燦然,栩栩如生。他深諳中國傳統筆記小說之精髓,一篇文章往往兩三千字,不長,卻寫得從容不迫,娓娓道來;敘事結構張馳有致,布局完整有條不紊。他將風物人情、歷史沿革、瀟灑捭闔一路寫來,妙不可言,妙趣生輝。唯有文化知識淵博,對中國歷史研讀頗深,同時又老道傳神的寫作者,才能寫出如此帶著深層歷史鄉愁,同時又具有現代生動氣息、盎然紙上的文化歷史小說。
每次回到我的家鄉開封,我都會在這座城市漫走。我不是偏愛,但是我必須得說,這座城市與中國其他的城市都全然不同,它就像是一個夢境,一個由穿越時空的幻覺和真切構筑的美輪美奐的實景構成的一個夢。比起北京、西安以及洛陽等古城,開封它顯得更為旖旎婉麗,在某種慵懶而愜意的淡然中,透出天然的、無以言說的風流自在。那是汴河沿畔的垂柳兀自裊裊婷婷,那是相國寺的千手千眼佛的安詳靜謐,那是潘楊二湖的漣漪微波蕩漾,那又是舟橋明月的清暉疏朗。我漫步在古城的大街小巷,時而清晰時而朦朧地感受到這里的民俗風情與千年之前的北宋遺韻有著剪不斷的傳承。這座城市的人們俠氣灑脫,豪爽不羈;同時又有著豐富敏感地對藝術諸多事宜熟諳而又把玩著的獨特生態與心態。
因此我讀張曉林的這部書稿,沒有任何時空的障礙,就好像自然而然地回到北宋年間的開封。書中主要寫宋真宗時期的事情,無論廟堂之高還是江湖之遠,無論帝王將相還是引車販卒,他都寫得形象生動,人物言談舉止仿佛可以觸摸,呼吸吐納如在目前。宋真宗這個皇帝很有意思,他是宋太祖宋太宗之后的第三個皇帝,他本人雖然沒有前兩個開辟江山者的強梁霸氣;卻也勤于政事,治國有方。他在朝二十五年,北宋經濟日益發展繁榮,少于戰事,民眾安居樂業,傳諸后世的有《文武七條》的廉政理念和規則,史稱“咸平之治”。
我明白張曉林之所以選擇真宗朝野來寫,并且寫得筆致搖曳,時而詼諧時而沉重,正是因為這一時期人們的臉上不再是蹙眉皺眉,愁云滿布。
上卷“廟堂之上”,張曉林將筆墨更多的用在趙恒趙真宗的身上,趙真宗的性格就如同我們現在的人一樣,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也有著自己的長處和缺點。他派曹利用與蕭太后議和,曹伸出三根手指,真宗先是驚恐然后釋然的微妙心理活動,真宗當朝討論封禪之事時對諸臣態度的悉心觀察揣摩,他與老臣邢昺下棋時的心酸與體恤,他聽信王欽若讒言時的糊涂昏聵,都讓人看到一個有著普通人性格特征與局限的君王的真實一面。
下卷“江湖之遠”諸篇,他寫的則是更為普通的民眾,這里有個性桀驁不馴的畫家柳白藤,有開著面食店卻又擔心無后的劉好手,也有救人的茶肆肆主方二郎,還有懸壺濟世的神醫王竹樓,當然還有坐懷不亂的任俠葉如裳。
我讀著張曉林的這部書稿,仿佛聽到千年老樹茂密的枝丫之上斑鳩的啁啾聲,華美的絳紅色木門在推開之時發出的沉悶回音;我又仿佛看到槐花樹隙間流年搖曳的玄想,菊花與黃河水新鮮的香氣簇擁而來,墻壁和屋檐的暗影嬗變著虛無的凈空。宋代開封有著太多的故事、演義與傳奇,它的每個磚石檐角、勾欄瓦肆都帶著它雋永的吟唱與詞賦,歌盡菊花,花在陌上,陌上千年。
關于開封,它現在幾乎成了一個顯學。回望而去,人們驚詫不已的是北宋年間它竟是世界第一大都會。它的繁華煊盛,早早領先于西方現代文明。人們簡直無法弄清楚開封那時為什么會有如此美不勝收的魅力。關于開封,研究者和史學家都在進行發現和琢磨,現在已經有不少的論者有文字問世。而作為文學家的張曉林,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將開封古城的歷史作一形象生動的摹狀。他研讀《全宋筆記》經年,饒有心得。他寫開封的往昔,努力貼著人物的命運和性格來寫,將情懷匯入筆端,渾然天成便是上乘佳作。
我初識張曉林也是因為文字。2007年春,我在《作品》雜志當編輯時,他給了我《汴門三柳》的小說,是寫開封的,寫得漂亮傳神。我們刊物馬上發表。接著他又給了我另外的小說也都終審通過。從此我記住了我有一個寫小說的開封老鄉張曉林。后來回家,我們見面。曉林身上雖有文人氣質,書卷雅度;但也秉持著原則、操守與風骨,這使我與他一下子有了一種親近感。曉林稟賦逸群,不僅專攻小說,在書法篆刻等其他藝術門類均有較高造詣。他工作非常繁忙,卻有如此雄心寫出綿綿長卷,這讓我心生敬佩。對,我認為曉林寫的是綿綿長卷;我沒有用浩浩長卷來形容,正是因為他平實而素樸的個性,以及他這種個性對北宋故事的辨析解讀。北宋的確沒有漢代鼎盛的威儀,沒有盛唐磅礴的氣象;但宋代它卻是一個有著濃郁人文意味的、多姿多彩的朝代。那是青花瓷上薄如蟬翼的講究,是字畫間墨寶生香的氤氳,是一聲梆子敲在午夜子時的悠長,是文人騷客秋色連波寒煙碧翠獨登高樓的惆悵。
現在,知識的貧瘠化以及弱化閱讀,似乎成為無可奈何的一件事。但是總有為民族文化傳播承遞而有所擔當的人,他們在默默做事,這樣的人會帶動更多的人。文學的力量,就在默默閱讀中你所感受到知識的豐富和歷史眼光的寬遠。張曉林就是一個默默做事的人,一個默默為人們貢獻精神瓊漿的人。我對他只能用這么直白的語言來評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