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弘
(河南省文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8)
2002年10月,河南省文學院遷到現址辦公,為期一年的首屆高研班同時開班。當前河南活躍的中青年作家,出身該班者眾。其中不光文章寫得好,還能寫得一筆好字、深得中國傳統文人情趣者,非馮杰和張曉林二位莫屬了。
盡管如此,在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與曉林的交往并不多,他在我腦子里最早留下的是小說家的形象。大約2011年前后,曉林和孔羽、孫玉亮三個開封籍的小說家準備聯手舉辦名為“夷門三友”的研討會,找我協商相關事宜。為此,我系統閱讀了他們的相關作品,由此對曉林和他的小說創作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不過,后來會議因故未能開成,但由此開始,我與曉林的來往也多了起來。后來,曉林接手了《東京文學》雜志,一門心思想把雜志的品位搞上去,把開封文學搞上去,希望我能幫助做些工作。從此,由參與雜志社主辦的“蔡文姬文學獎”“東京文學獎”開始,我和曉林有了較多的合作,對他的為人做事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去年,雜志社正式更名為“大觀雜志社”,向文學、書法、收藏等多個領域拓展,并期望能夠和文學院進行更深入的合作。基于對曉林的信任,河南省文學院決定與大觀雜志社聯辦《大觀》雜志的上旬刊《大觀·東京文學》,由我擔任編委會主任。于是,和曉林成了經常見面的密切合作者。大觀雜志社能和河南省文學院合作,具體說我和曉林能夠合作,首先緣于把河南文學事業搞好這一共同的使命感,同時也緣于共同的文人情懷。
曉林是杞縣圉鎮人。杞縣是開封下面的一個縣,“杞人憂天”說的就是這里的事。圉鎮是曉林的老家,也是蔡邕、蔡文姬父女的老家。曉林是很以他的這兩位老鄉為驕傲的,特意把他張羅的文學獎命名為“蔡文姬文學獎”,一為表達敬意,二為激勵來者。蔡邕、蔡文姬是著名的文學家,也是著名的書法家。傳說“飛白書”就是蔡邕的發明,唐代張懷瓘就非常贊賞“飛白書”,其《書斷》稱“飛白妙有絕倫,動合神功”。曉林志于文學,又潛心書法,成為中國作協、中國書協的雙料會員,大約是從兩位古代鄉賢那里得到了啟示,甚或曉林文學、書法雙雙精進是蔡氏父女暗中護佑加持之故,也未可知。
曉林的文學創作是從小小說開始的,大約緣于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熱愛和熟悉,他選擇筆記體小說為主要創作形式,多年來在全國各專業文學期刊發表筆記體小說400余篇,100余篇先后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小小說選刊》等轉載。曉林的寫作雖然中短篇兼及,總體還是以小小說為主,但寫小小說不意味著不能干“大事”。幾年前,曉林決定在創作方面干點“大事”時,首先想到的就是“宋朝故事”。這也難怪,雖然過去了近千年,開封人心中始終褪不去的就是大宋情結。
《宋朝故事》是曉林計劃寫作的10卷本系列筆記體小說的總稱,他立志要把它寫成一部有文化、有內涵、有故事、有趣味的好書。不過,如果想看正統的軍國大事,應該讀《宋史》;想看包公斷案、楊家將之類的故事,應該去看戲看電視劇;如果想看上至帝王將相、中到名人雅士、下及五行八作小人物的大事小情、趣聞逸事、掌故傳說、民風民俗等,看曉林的《宋朝故事》就是最好的選擇。曉林用筆記體小說的方式來寫宋朝故事,說是故事,其實這些人物、事件在歷史典籍里都有確切記載,和六朝志怪、《聊齋志異》之類的筆記小說大大不同,其事都有籍可考,絕不虛構戲說;因為是故事,自然還要生動有趣。我以為,這部書寫成之后,我們就又有一部宋代百科全書式的作品可讀了,讀來會讓人受益而且還好玩有趣。
《書法菩提》是《宋朝故事》中曉林最先完成的一卷。之所以先從書法家入手,當然和曉林本身也是書家有關。曉林號稱自己的書法是師法“二王”的。其實,書法家公開場合都這么講,但私下他們都認為“學王者死”,所以都拿學“二王”騙別人,而自己則否。我覺得曉林說自己學“二王”也是這個道理,他學的其實是米芾。米芾是一個很有個性、很有故事的人,他周圍的那幫書法家朋友或對手,也都各有性情、各有故事,曉林對此當然再熟悉不過,他寫宋朝故事從這里入手,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曉林盡管寫了多年的小說,作品被轉載過、選載過,也得過獎,但在好手如林的河南小說界,還算不上出類拔萃的一線高手。但是,有了《書法菩提》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曉林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表達方式,找到了屬于他自己的獨特符號,他由此就在蕓蕓眾人中立了起來,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存在。對于一個作家來說,做到這一點是非常重要、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書法菩提》這部書,好就好在打破了文體的藩籬,為作者的盡情表達開辟了廣闊的空間。有“中國書法第一報”之稱的《書法報》特辟專版連載,并結集出版。
《書法菩提》可以作為小小說來讀,每個人物的每則故事都獨立成章,別有意趣;這些故事連在一起,相對完整地表現了一個或數個人物,自然成為很好的中短篇小說;整部書則是對宋代書法家群體的全面描寫,作為一部長篇小說來讀也未嘗不可。之所以稱之為小說,當然是因為這部作品具備了小說的各種元素,最重要的是它有故事,而且講述得非常生動;其次它有人物,像米芾、黃庭堅、蘇軾、蔡襄等人物都寫得非常鮮活,而且人物的性格不是扁平的,而是立體的,成長的;再次就是它在還原宋代歷史場景的同時,揭示了至今不變而又復雜微妙的人性。因此,從小說的意義上來講,《書法菩提》盡管借鑒了中國傳統筆記小說的表現形式,而現代小說的特征和屬性其實也完全蘊含在其中。
《書法菩提》也可以作為散文或隨筆來讀。這些年,文化大散文盛極一時,但多數文章無非是用小說化的敘事手段講一些歷史典故和常識,有深度、有個人見解者少。《書法菩提》寫的是宋代的書法家,曉林因本身就是書法家,也是書法理論家,曾獲全國第八屆書學討論會論文二等獎等獎項,因而對宋代的這些書法大家不僅有理論上的認識和概括,同時有切身的體驗和感悟。如此一來,他的文章自然就有了文化的厚度和韻味。散文化的書寫使其多了些表達的自由和暢快,作品因而具有了歷史文化散文的優秀品質。
《書法菩提》繼承了中國筆記小說的精神氣質,讓筆記小說在現代背景下重新表現出巨大的活力。《世說新語》以來,中國代代都有優秀的筆記流傳下來,其中很多都具有敘事性或散文性特征,而可以作為小說來讀的,志異志怪的多,典型的就是《聊齋志異》。中國新小說發端以來,在汪曾祺等人的推動下,筆記體小說一度相當受關注。比較而言,《書法菩提》的最大特點在于,既吸收了現代小說的表現特征,同時又接續了古典筆記的文人精神、文人情懷。某種意義上講,《書法菩提》是對《世說新語》精神直接的最好的繼承。筆記體從誕生之日起,就是一種非常文人化的文學樣式,寓文化性于趣味性之中,是《世說新語》開創的一個優秀傳統,這些在《書法菩提》中都有很好的體現。片段化是筆記體的一個典型特征,《書法菩提》保留了這一傳統。而碎片化閱讀在移動終端普及的今天,已成為閱讀的普遍形態。筆記體作品的片段化特征與讀屏時代的閱讀特點正相吻合。
《書法菩提》的這些特點,使它在當下品種繁雜、數量眾多的文字中跳脫出來,有了不一樣的風貌和品格,不一樣的精神和氣質。它的表現特征,它的內在意蘊,決定它有理由受到讀者的喜愛——首先,我這個讀者是喜愛的,我也因此對曉林的整部《宋朝故事》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