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 瑩
(河南大學 傳媒研究所,河南 開封 475001)
以麥克盧漢等媒介理論學者的觀點來看,是“媒介”而非“內容”給社會生活帶來了更大影響,因為“對任何媒介的使用產生的沖擊力,遠遠超過它傳播的特定內容”[1]。這一論斷在當前新媒體環境中的正越來越清晰地突顯出來。當前社會被描述為“所有事物的媒介化”[2],隨著媒介化理論的發展,對于傳播與社會發展關系的探討也經歷著以“媒介”為中心的重構。如果將報刊置于媒介發展的縱向進程中,作為技術驅動下媒介變遷中的一環,其對于傳播時間與空間的重構及由此引發的社會關系變化是通往包括政治變革在內的社會變遷的重要橋梁。在現代報刊產生的近代中國,報刊的中介作用在維新運動這一具體歷史時期有著突出表現。對維新報刊政治中介功能的探討,有利于拓展維新報刊的研究視角,也有助于在傳播發展史的整體意義上增強作為特定媒介形態的報刊與其他媒介或“新媒體”理論探討的相關性。
本文所談論的“政治中介”是與“媒介化”相關的概念。“媒介化”所討論的是“媒介如何延伸至政治、戰爭、宗教等領域或社會機制中,與其相互交織,并影響其他領域或社會機制”[3]23,是縱向歷史視角的、宏觀的、關注媒介技術的演變與宏觀社會變革的關系的概念[4]154。媒介在各個社會中都影響著政治權力的運行,“政治媒介化”所指代的正是這樣一種媒介與政治的關系,具體來說,它呈現的是政治制度化逐漸依賴媒介邏輯,即適應媒介生產進程中的系統性規則的過程[5]。所有的“媒介化”現象都建立在“中介化”現象之上,作為社會交往基本過程,“中介化”即經由傳播中介的社會交往和互動[4]156,正是具體歷史時空中的“中介化”現象在歷史中的積累產生了“媒介化”現象[6]。據此,“政治媒介化”也建立在“政治中介化”基礎上,傳播媒介成為政治變革的中介物,即“政治被中介”,也是“政治中介化”及“政治媒介化”的必要條件。
政治媒介化始于媒介與政治的關聯。斯托姆巴克將政治媒介化的整個發展進程分為四個階段,第一步是政治中介化,這使媒介成為政治最重要的消息源,在政治傳播中取得主體性地位;第二步是媒介逐步獨立于政治機構,獲得更高的自治權;第三步是政治機構有目的地發布政治消息,以適應媒介標準;第四步是政治機構不僅遷就媒介邏輯,而且將媒介邏輯內化,使對媒介的考量成為日常政治思考和行動的重要部分[3]48。政治媒介化過程涵蓋了從現代報刊到新媒體的媒介發展階段,并在不同國家形成了不同的特征。這是因為政治媒介化并不表現為媒介對政治的單方面影響,而是二者之間的相互滲透。任何媒介的產生及其活動都處于特定的社會情境中,在媒介滲透于政治時,也受到具體的政治制度與社會文化的影響。由這一互動特征所決定,不同的政治環境下政治媒介化的表征也不盡相同。
在媒介化視域下縱觀我國報刊發展的軌跡,自現代報刊產生,其與政治之間一直呈現出緊密的關聯。我國現代報刊雖起始于19世紀初的在華外報,但國人自辦報刊很快興起且成為主流,并在長期的政治變革與斗爭環境中形成了政治化發展的方向。這一方面體現為內容的政治化,另一方面則體現為不同時期各種政治力量和政治活動與傳播媒介之間的互動。在近代由專制走向民主的政治進程中,我國政黨報刊與商業化報刊長期處于共存狀態,但在革命與改良交織的政治背景下,即使商業化報刊也多帶有明顯的政治立場,發揮政治作用。報刊的政治屬性處于顯著地位,在政治生態中的作用也較為突出。
作為政治媒介化的第一步,政治中介化,即媒介在政治傳播中主體性地位的獲得是政治媒介化的前提條件。在我國,媒介主動的、有目的的、自主的政治傳播在維新報刊時期得以實現。這里所指的維新報刊,并非僅為維新運動中創辦的報刊,而是包含清末政治改良中所有宣傳維新變法的報刊。維新運動是一場危機背景下以知識階層為主體的政治改革運動,也是晚清時期西方政治文化沖擊下的政治改革訴求在制度層面的實現,這一過程與維新報刊的政治傳播有著密切的關聯。在維新報刊出現之前,在華外報已經存在多年并開始由宗教性向商業化發展,出現了《申報》這樣獲得大眾認可的商業報刊,但其重心明顯偏向于商業化經營和商業信息的傳播,而第一份維新報刊《循環日報》“辦報立言”宗旨的樹立及維新變法思想的傳播使政治性進入現代報刊,此后《時務報》等維新報刊的出現則使進一步增強了報刊的政治性,成為政治參與和政治變革的重要途徑,繼之而起的國人辦報高潮則推動了以報刊為中介的新的政治變革模式。可以說維新報刊的出現是政治媒介化的一個開端,其實現路徑也值得進一步探討。
“辦報參政”是報刊政治中介化的突出體現,其實現與媒介技術支持密切相關。在文化發展的總體進程中,印刷術的發明被稱為一個“分水嶺”,但正如德布雷所言,“信息和信使各自活動范圍的脫節是隨著工業革命的產生而產生的”[7]29,機器工業發展中傳播工具和運輸工具的飛躍帶來的傳播速度提升改變了社會時間刻度,使信息傳播的即時性和普遍性得到實現,由此空間不再局限于身體所在的某個地理位置,在身體空間之外重構了一個媒介空間。這一空間的存在為共同體的結成提供了超越現實的一種可能,對政治活動來說同樣如此。這或許多少可以解釋為何中國最早出現了古代報紙,但卻遲遲沒有出現“辦報參政”的先例——這一方面由于長期專制統治下的嚴厲“報禁”,另一方面也在于古代報紙印刷和傳遞工具的局限令人無法找到超越現實空間中身份限制的政治參與途徑。
《循環日報》是國人自辦的近代報刊中最早獲得成功的報紙,這份報紙不僅使創辦者王韜完成了由“舊士子”到“報人”和“政論家”的身份轉變,更是現代報刊主動傳播政治成為政治交往中介的開端。在創辦《循環日報》之前,王韜對印刷技術及其作用已有所認識。1848年,科舉失利的王韜初入上海協助其父設館授徒,這期間他曾到英國傳教士麥都思開辦的墨海書局參觀,那里的新型印刷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車床以牛曳之,車軸旋轉如飛,云一日可印數千番,誠巧而捷矣”[8],這是現代傳播技術給他帶來的最初震撼。太平天國書信事件后,王韜避走香港,于1867年12月開始歐洲游歷。歐洲見聞使他對于技術的社會影響有了更深的認識和體驗。在英國,王韜乘坐了火車,驚嘆于它的迅捷,并得知鐵路不僅不會像他原先想象的那樣使牧人和車夫失業從而造成民生困苦,反而有利于公眾安全,并為國家與人民帶來財源;他參觀了愛丁堡的印刷廠,看到了從鑄字到印刷裝訂全部機械化的流程;在倫敦,他參觀了造紙廠,對造紙的速度和紙張切割碼放的整齊深感震驚;他的到來在英國引起了小小轟動,因此登上了晨報,短時間內被廣為談論[9]44。技術帶來的震撼使王韜得出結論:19世紀是一個金屬、蒸汽和化學的時代[10]。
技術向王韜展示了另一種參與政治的可能。此前,他也曾意識到西方技術的優點并提出過在輪船、火器方面學習西方,但那仍然屬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洋務思想,并不指向政治制度變革,如他所言“形而上者中國也,以道勝;形而下者西人也,以器勝”[9]19。而當造紙和印刷的速度與質量因機械化形成了質的提升,使標準化報紙的定期、高頻出版具備了條件,當傳輸工具變成火車甚至電報,可以在更大范圍實現信息傳播的即時性同步性,這種條件下,信息流動的快速、規律、多向使報紙在傳播者與閱讀者之間建立了更緊密的聯系,也使更多的閱讀者通過報紙聯結起來,構建起一個新的交往空間。由此,現代報紙與政治變革的連接在王韜心目中顯現。后來在《論日報漸行于中土》中,他描述西方報紙“云蒸霞蔚,持論蜂起,無一不為庶人之請議”;英國《泰晤士報》“人仰之幾如泰山北斗,國家有大事,皆視其所言以為準則”;而其基礎則在于“大日報館至于電報傳遞,以速排印。夫豈第不脛而走也哉”[11]。當他重回香港籌辦《循環日報》時,對創造一個作為參政中介的報紙應已胸有成竹。
早在1862年,王韜就在《臆談》中指出政治體制的弊病在于君民之間的隔閡,而此時他將報刊看作消除這一弊病的最佳手段,認為報刊能夠上情下達,下情上傳,如果“編排得當并廣泛發行”,便能影響事態發展,并有效阻止當政者的濫用權力[9]52。這里首先可見王韜對報刊政治中介角色的定位。同時,他認為“廣泛發行”是報紙政治傳播作用發揮的前提條件之一,這也是他格外重視的方面。“廣泛發行”只能通過技術來實現。1873年,王韜與黃勝集資2.1萬元買下英華書院印刷機兩部,組建中華印務總局,《循環日報》即由印務總局出版,是世界上第一家采用西式中文鉛活字的華資中文日報[12]425。先于《循環日報》的將機器工業技術用于廣泛的文化傳播只有《申報》,后者于1872年購入手搖轉輪機,但機器印刷的政治傳播影響是在《循環日報》得以突出體現的。
借助于機械化的印刷和傳輸,《循環日報》的發行遍及中國內陸各通商口岸,在日本、新加坡、越南、澳大利亞、新金山、舊金山、秘魯等地都有發行,創辦之初發行量為800份左右,1879年后發行量明顯增加,1893年達2500份[13]。報紙除星期日外每天都出報,而當時香港報紙皆間日出版,獨《循環日報》每日出版以副日報之名[12]426,這已屬最大程度縮短出版周期的中文報刊。《循環日報》于1878年改為晚報,比其他報紙提前12小時發行,1882年又改為晨報,以便趕上到廣東和澳門的末班船。更短的出版周期和更快的運輸保障了信息的更新速度和傳播速度,也促使通過報紙獲取政治信息成為人們普遍性日常活動之一。
自《循環日報》廣泛發行后,王韜有關“洋務”的論說受人矚目,在17歲考中秀才科舉道路就遇挫終止后,王韜找到了另一條參政和“兼濟天下”的道路:“一些官吏開始征詢他的建議,而中國年輕的改革者也將自己的作品送給他指正……王韜作為記者和政論家而‘達’了”[9]53。他的選擇和《循環日報》的影響提供了“辦報參政”的先例,康有為、梁啟超、汪康年等代表性的維新志士無一不選擇“辦報參政”并由此成為政治活動家。1895年,清軍在中日甲午戰爭中戰敗,《馬關條約》簽訂,洋務運動宣告破產。這年春天,康有為、梁啟超等云集北京參加會試的各省舉人發起了“公車上書”,提出了“變法圖強”的主張。其后,康有為與梁啟超在北京創辦《萬國公報》,宣傳維新變法。
梁啟超在解釋其辦報意圖時說:“要開通風氣,非合大群不可,要合大群,非開會不可,欲開會,非有報館不可。報館之論議既浸漬于人心,則風氣之成不遠矣”[14],這種“辦報參政”的清晰思路為報刊的政治化發展奠定了方向:“使用報紙和雜志做評論社會與討論公共事務的工具,無疑為19世紀90年代后期將要出現的、新型的社會政治性的中國報業樹立了榜樣”[15]276。由于早期近代報紙“報”“刊”不分,這里所說的“雜志”其實也是“報紙”,報刊介入政治不僅成為維新活動的一種特色,也成為近代新聞事業的發展方向。
同時,這段話也顯示維新派探索出了“報會并舉”的新的辦報參政模式,即在以報刊為中心擴大政治交往的基礎上創辦政治機構。政治變革既需要思想認同又需要組織集結,然而在既有的政治體制下,思想傳播與政治交往都受到極大限制,因此首要問題就在于突破由權力所構建的現實政治秩序形成一個更為廣闊的政治交往空間,并由此形成新的政治共同體。所以,報刊是一個中介,辦報其實是一個間接策略,“報會并舉”則是這一途徑的具體形式,“利用學會和報紙來推進‘開民智’的工作,這一努力是近代中國社會和文化發展的里程碑”[15]290。最重要的一份維新報刊《時務報》的誕生,即源于主要創辦人汪康年要實現長久以來的參政意愿,他的首要目標是組織“中國公會”,“以齊天下之心,以作天下之氣”[16]。正如《時務報》合作創辦人之一鄒代鈞所言:“若能先譯西報,以立根基,漸廣置書籍,勸人分門用功,互相切磋,以報館為名,而寓學會于其中較妥”[17]86。
“報會并舉”模式下,維新報刊的政治影響力不斷增強。僅1896年后的兩年中,全國由改良派或支持維新運動的知識分子主辦的鼓吹和贊助變法的報刊達數十家之多,一共建立了40多個改良派的學會團體[18]86。1897年秋,長沙“時務學堂”成立,此時維新派已借助《時務報》等報刊掀起了維新變法的思想熱潮,部分維新派走向政治激進主義,“國民參政”的觀念更為突出。并不處于當時報刊中心地區的湖南,由于維新氣氛的濃厚也成為報刊活動最為活躍的地區之一。湖南維新組織“南學會”在維新報刊《湘學新報》(后更名為《湘學報》)基礎上組辦起來,而被康有為稱為“維新運動時期辦得最好的一份報紙”的《湘報》,則與《湘學報》形成了相互補充。《湘學報》《湘報》提倡民權,《湘報》明確提出了“平等亡,公理晦,而一切殘酷蒙蔽之禍,斯萌芽而浩瀚矣”,“貴民、重民、公權于民”的“平等”與“人權”觀點[19]596,提倡政治民主化。通過維新報刊及其所集結的政治力量,維新派向傳統政治秩序的合法性提出了挑戰,報刊的政治中介功能也進一步強化。
正如馬克思所言:“日報和電報將新發明即時傳播至全球各個角落,它們在一日之內制造出的神話比從前人們在一個世紀之內所能創造的還要多”[7]85,傳播新技術使現代報刊能夠將政治信息即時播散到廣泛的地區,從而使閱讀者成為政治觀點的接收者與討論者,使普通的知識分子成為政治變革的參與者,構成了新的政治交往和政治力量。這一意義上,維新報刊不僅成為報刊政治化發展的開端,更成為政治變革的中介。
當技術與政治的連接建立起之后,媒介對政治變革的影響還通過特殊的外在形式實現。正如德布雷所說:“技術階段一旦蒸發或霧化的時候,我們也許能夠獲得一個輕盈、靈活和殷勤的介質。‘渠道’就是以這種方式變成簡單的代碼矢量,變成訊息的傳播者”[7]72。相對于另一種印刷品書籍來說,報紙是匯集各種信息的集合,也是一種特殊訊息,借此可以表達意圖,并通過定期的連續出版傳遞給閱讀者,由此形成政治思想的傳播與政治變革的影響。
再回顧王韜所言,報紙“如果編排得當并廣泛發行,便能影響事態發展”,其中“編排得當”即指對報紙這一媒介訊息的構造。現代報刊的大眾化使其成為多種內容的集合,而高頻率定期傳播的特征又使其對各類信息分類排序,以便提高讀者的閱讀效率。因此,報紙由版面構成,版面形成了內容的分類與排序,版面又由不同欄目組成,各欄目同樣有各自的秩序。如麥克盧漢所言,“媒介即訊息”,報紙形式的秩序化使這種媒介本身而非其內容即能夠影響人們對“何為最重要”這一問題的判斷。
《循環日報》創辦于香港,其時香港已有商業化的中文報紙。《循環日報》與香港中文報紙一樣有商業信息版刊登大量廣告,但也重視新聞版,初創時期新聞信息占多數[20],商業信息印在土紙上,而新聞信息印在進口紙上,這種形式本身就蘊含了對新聞的強調。值得注意的是,《循環日報》最為固定的欄目為“中外新聞”,從創辦起從未間歇,為所有欄目中僅有,每期“中外新聞”幾乎都有一或多篇“論說”,從1875年后基本固定。有論者指出這一慣例很可能效仿《申報》,后者每天固定在頭條刊登評論,但一方面這同樣可以說明《循環日報》突出論說的編排方式,另一方面《申報》的評論并不指向政治變革,而《循環日報》的論說主要包括內政與中外關系,指向變法維新,因而也有論者稱《循環日報》某種意義上可稱《變法自強報》[21]。康有為創辦《萬國公報》時,“每冊刊登論說一篇,長篇論說則分期連載”[19]543,《時務報》創辦時期,汪康年等人主張“廣譯西報為主”,但梁啟超力主將言論放在首位,辦一份政論性報刊,最為折中為以譯報為主,同時辟設言論欄發表政論,每期政論刊于卷首[19]555。這都體現出政論在維新報刊中的焦點地位,也構成了維新報刊所特有的媒介訊息特征,而這種特征使維新報紙被稱作一種新型報紙的開端,“維新報紙有兩個主要版面,一版專用于報道新聞,另一版專用于社論,主要是關于國事的社會政治文章”,有了這種報紙,民族主義的出現才成為可能[15]328。
在占據版面編排的首要地位之外,政論也因媒介變化被賦予了一種新的形式。《循環日報》時期,王韜開創了“報章文體”,顧名思義,這是一種更契合報紙特征的文本形式,最為突出的在于政治觀點表達的直接與通俗,其標準在于“直抒胸臆,辭達而已”。王韜在《循環日報》發表了近千篇政論,篇幅固定在1000—1200字之間,如果遇到重大問題,需要較長篇幅才能說清,報紙就會采用連載的方式[22]。政論標準的樹立成就了“明快暢達”的文風,破除了時文繁復冗長的弊病,政治觀點得到更為有力的表達。
報章文體所提出的“直抒胸臆”“辭達而已”固然可溯源于中國古典文論的某種形式,但更是報刊這一“新媒體”所賦予的特色。報紙出版周期短,版式固定,時間上的快速和版面空間的有限要求文章的篇幅不宜過長,重點要突出,發行廣泛的特征則要求其通俗易懂。這種標準在此后的維新報刊中得到了延續和發展,自《循環日報》形成了以維新報刊為突出代表的政論報紙主流。《時務報》時期,“報章文體”得到梁啟超的進一步發展,形成“時務文體”,切近現實,寓政論于新聞之中,成為政治討論的公共平臺。《變法通議》連載21期,造就了令人矚目的政治話題,這多被看作政論成就了報刊,但媒介角度來看,也可說是報刊成就了政論,進而成就了維新變革的輿論環境。
在媒介訊息的構建中,報刊與政治的互動關系逐漸清晰。正如汪康年所言:“夫報者主持輿論者也,引導社會者也。善則大局蒙其福,不善則大局受其殃”[19]543,借助報刊,維新派營造了以變法圖強為核心的輿論,形成了現代公共輿論的開端。《湘報》對“不纏足運動”的推動是典型一例。1887年,康有為曾在廣東南海縣與開明士紳成立“不纏足會”,但遭到民眾的抵制而失敗。維新運動中,“不纏足”作為“移風易俗”的政治主張再度被提出,維新報刊發表大量論說宣傳“不纏足”。其中,《湘報》發文力陳纏足“損生命”“傷人倫”“害國家”“戕生命”,通過媒體的傳播,集結起了不少支持者,在《湘報》館內成立了“不纏足會”湖南分會,并依靠報紙發布“不纏足會”的章程、活動、公示。湖南不纏足會成立后,迅速發展了邵陽、新化、善化、衡山、湘鄉等地的分會,各個地方紛紛成立不纏足團體,各級官員主動通過《湘報》表明立場、發布政令[23]。湖南成為當時全國“不纏足”運動最為有生氣的省份。
梁啟超在《論報館有益于國事》一文中提出了“耳目喉舌說”,這一理論高度概括了報刊在政治傳播中的地位。實踐中,報刊也逐漸顯現出主動性,政治思想和訴求轉化為報刊政論,通過意見傳播獲得輿論影響,從而積聚力量,達成目標,成為政治變革的一種模式。百日維新時期,“創辦報刊,開放言路”作為政治改革內容之一被提出,光緒皇帝“報館之設,所以宣國是而通民情,必應亟為倡辦。……中外時事,均許據實昌言,不必意存忌諱”的上諭[24],則宣布了報刊論政的合法性,從而也使報刊的政治中介功能進一步強化。盡管戊戌變法遭遇了失敗,光緒的上諭隨之失效,但報刊論政的政治影響得以沿襲。戊戌政變后,梁啟超東渡日本,創辦了《清議報》,他在報紙出版一百期時發表的《〈清議報〉一百冊祝詞并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歷》一文中,稱報紙“彼如預言者,驅國民之運命;彼如大哲學家,教育國民;彼如大圣賢,彈劾國民之罪惡;彼如救世主,察覺國民之無告苦痛而與以救濟之途”[25],對報刊的政治輿論功能給予了全方位的描述與評價。
如《中外日報》所言,維新運動時期,“報館之盛為四千年來未有之事”,1895至1898年間,全國報刊總數增加了3倍[18]87,其中最主要的是維新報刊。現代報刊所具有的新技術使維新報刊得以廣泛傳播,拓展了政治交往空間,實現了知識階層的“辦報參政”,從而為從思想變革到政治實踐所需要的觀念認同與力量積聚提供了基礎與條件。同時,在現代報刊的媒介特征作用下,維新報刊創造出政論新文體并發揮出強大作用,形成輿論與政治之間的互動。借助“媒介之新”,作為政治中介的維新報刊成為政治媒介化進程的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