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彎月斜掛在天上,遠處的墳葬崗幻化成了一屜黑饅頭。
真是饅頭多好,要是花妮蒸的饅頭就更好了。柳根覺著肚子一陣咕嚕,天黑前喝的一碗地瓜干子湯,幾泡尿都出來了。磕磕絆絆,柳根手腳并用,路邊蒺藜草拉得手生疼,離墳葬崗還有最后一段路。
昨天一大早,花妮就站在村頭的大碾上宣傳區里下達的指示,號召年輕人積極參軍保家衛國。花妮的爹是村長,她爹犧牲后花妮就當了村長。花妮說了半天,沒人響應,花妮有些生氣,大聲說:“鬼子不趕走,永遠沒有好日子過!鬼子每次進村,誰家的房子沒被燒過?誰家的糧食沒被搶走過?搞得人人害怕家家挨餓!”
好多人不抬頭,他們知道花妮說得有道理,但他們更知道當兵就要打仗,打仗就會死人,都不想先報名,他們是眼看著花妮的爹領著擔架隊走的,也是眼看著花妮的爹被抬回村的。
花妮站在大碾上使勁地盯著柳根,她希望自己的心上人能帶個頭兒,她知道柳根懂得自己的意思,可柳根低著頭不看她。她看到站在柳根旁邊的山柱正看著自己,只是山柱的娘死死地抱著山柱的胳膊,不松手。
“誰第一個報名參軍我就嫁給誰!”花妮喊出這句話時,眼里盈滿了淚。
“我報名!”山柱掙脫他娘的胳膊,向前跨了一步。
“我報名!”柳根也向前跨了一步。
花妮含著兩眼淚,笑了。
“我先說的!”山柱看著柳根一臉得意。
“我先想的!”柳根狠狠地瞪著山柱。
周圍的鄉親都笑。有了開頭,不少年輕人都報了名。打鬼子是大理,大理誰都懂。只是花妮又犯難了,柳根和山柱鬧得不可開交,最后山柱出了主意,讓花妮白天把她的紅圍巾放到墳葬崗她爹的墳頭上,深夜子時他們兩個各自去取,誰先取來交給花妮誰就娶她做媳婦。山柱知道柳根的膽子小得芝麻粒似的,看見一段繩頭兒就以為是蛇,從小一塊兒長大,誰不知道?他諒柳根不敢去。
柳根一口答應下來,他輸不起了,他不能沒有花妮。

柳根終于來到墳葬崗,他一眼就看到花妮她爹的墳頭,是新墳頭,招魂幡還插在墳頭上,遠遠看去,影影綽綽像個鬼影子。一股冷風吹過,柳根脊背發涼,但他很快鎮靜下來,自己給自己壯膽:“就要去打仗了,戰場上低頭抬頭都有死人,我是爺們兒,怕什么?”心里想著,柳根還是狠狠地撓頭發。他聽人說過,男人走夜路,撓頭發會發火光,神鬼避讓。柳根邊撓著頭發邊向墳頭跑去,嗷嗷地喊著,沖鋒一樣。
真有紅圍巾!柳根太熟悉它了,他送給花妮的,能不熟悉嗎?他記得給花妮圍上時,花妮的臉比紅圍巾還紅。忽然,一個黑影撲向柳根,搶走紅圍巾,一陣風似的沒影兒了……
一串鞭炮聲響過,山柱迎來了他的大喜日子。山柱把戴著紅圍巾的花妮娶進門,山柱的狗親昵地圍著花妮搖尾巴。
三天后,參軍的年輕人離開村莊走了,花妮領著鄉親們站在村口送行。遠遠地,山柱和柳根不時地回頭向她揮手。山柱高舉手中的紅圍巾,旗幟一樣走在隊伍的前頭。一向很堅強的花妮怎么也站不住,雙手抱著村口的一棵柳樹,一臉的淚。
…………
柳樹長得很大了,花妮的雙臂已經圍不過來,她舉手在樹干上撫摸,又輕輕地拍打著。
“花奶奶,你在干嗎呀?”一群孩子從她身邊走過,手里拿著新折的柳枝,嘰嘰喳喳像一群小鳥。
“奶奶看柳樹呢!”她說著伸手摸孩子們的頭,一臉的笑。
“花奶奶,給你一根柳枝,明天是清明了,要插在大門上的。”一個孩子說。
“好啊。”她接過柳枝,看著孩子們又嘰嘰喳喳地遠去了。
“我也該回家嘍!”她揉揉腰站直身子自言自語,“回家和面蒸饅頭,擺上供桌,明天那兩個家伙又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