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小吃部

蘇家屯鐵路行車公寓主要是接待貨運火車司機的。司機們來自本溪、吉林、長春、梅河口、瓦房店等地。我那時候還擔任貨運列車司機，跑的線路是瓦房店到蘇家屯，每周要跑兩個往返。

公寓的伙食不太理想，還不讓喝酒，很多司機都出去吃飯。出公寓大門左轉，直行百米左右，遇路口再左轉，有一個四季拉面館，是個開了幾十年的老店，拉面味道純正，還有秘制的風味醬骨，更是一絕。四季拉面館的老板是個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姓張，帶著兩個下崗的女兒一起經營。風味醬骨的絕密配方只有張老太自己知道，不傳外人。緊挨著四季拉面館還有一家小飯店，叫二哥小吃部。四季拉面館不經營早餐，二哥小吃部只經營早餐，我們這些司機要吃早餐，就常去二哥小吃部。

二哥自然是二哥小吃部的老板，不但是老板，還是店小二兼廚師。店面不大，只有兩間舊式瓦房，和四季拉面館的房子是連在一起的。除去廚房，放三張方桌店里就滿了。二哥并不年輕，也是快七十歲的人了，但是習慣了，大家都叫他二哥，就連我們這些年輕人也跟著叫二哥。二哥的店里只賣兩種吃食，一種是吊爐餅，一種是雞蛋糕。二哥說：“我這吊爐餅，我這吊爐餅啊，我跟你說，是正宗的楊家吊爐餅。楊家吊爐餅你們知道不？祖師爺是楊玉田，1908年在吉林闖出牌子，1950年，楊玉田的兒子楊善修把店鋪遷到沈陽，食客排隊買餅，還不一定能買到。跟你說，在蘇家屯這地方，俺的吊爐餅絕對是頭一號。”

二哥的吊爐餅正宗不正宗我們不知道，作為食客，好吃就中。二哥做吊爐餅，用鹽水和面。這里面水溫和鹽度的控制有很大學問，必須根據季節的不同調整水溫和鹽度，差一點兒味道就不對。二哥烤出的吊爐餅，色如虎皮，外焦里嫩，有型有款有層次，越嚼越香，供不應求。二哥每天只做一百張餅，有人就勸二哥增加產量，二哥說：“我一個土埋脖頸兒的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扯那個犢子干啥呀！”二哥蒸的雞蛋糕也是一絕，用打散的笨雞蛋加水攪勻，上屜蒸熟后澆上糕鹵，撒上點雞肉絲，佐以辣椒油和蒜泥，糕嫩鹵鮮，清香可口，味美至極。用二哥的話說就是：“你吃吧，割你耳朵都不知道疼。”

二哥的一條腿有殘疾，走路一顛一顛的。有人問二哥：“腿是怎么瘸的呢？”二哥說：“年輕時好賭錢，欠了賭債，還不上，被人打瘸的。”二哥會唱二人轉，心情好時會哼幾句，倒也有點兒味道：“雄雞下的蛋我要八個，雪花兒曬干我要二斤，要你茶盤大的金剛鉆，天鵝羽毛織毛巾……”趙本山的小品《賣拐》大火之后，也有食客愛拿二哥逗悶子，在二哥餅賣光有了空之后，經常讓二哥“走兩步”。“走兩步？走兩步，咱就走兩步。”二哥就起身，一顛一顛地模仿小品《賣拐》里的范偉，歡快地走上幾步，于是店里就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頗有魯迅筆下咸亨酒店的氣氛。不過二哥文化淺，自然不會知道哪位大俠是孔乙己閣下。

二哥的鄰居四季拉面館只賣中餐晚餐，二哥只賣早餐，兩家店倒也沒矛盾，井水不犯河水，但也從來沒有來往。二哥的餅賣完后就接近九點了，收拾收拾，有空再和熟人閑扯一陣子天就晌午了。一天，二哥對一個老食客老吳說：“兄弟，你去四季拉面館給我買一碗拉面和一盤醬骨可好？”老吳說：“你自己去買不行啊？”二哥說：“這三十年，你啥時候看見我去過？”老食客一愣怔，接著好像明白了什么，就不太情愿地接過二哥的錢，推門出去，忽而扭頭對二哥說：“唉，你這頭倔驢啊！”

拉面和醬骨拿回來后，二哥只吃了一點點，說：“嗯，太好了，還是三十年前的味道。”眼睛里有淚光閃爍。二哥離店鎖好門窗后，在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面用蠟筆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本店關門修整，開門時間未定。

二哥再也沒有回到店里。幾個月后，二哥因病離世。二哥的兩間店面成了四季拉面館的一部分。中間的墻砸開，安了一扇玻璃門。

一次我在四季拉面館用餐巧遇老吳，問起二哥的事。老吳見附近沒有其他人，就壓低聲音對我說，二哥和這個店的張老太三十年前是夫妻，因為二哥好賭，二人離了婚。二哥的岳父沒有兒子，本來是要把醬骨秘方傳給二哥的，見二哥品性惡劣，就把秘方傳給了女兒。二哥當年是倒插門過去的，離婚后二哥被掃地出門，去沈陽和吉林混了很多年，十年前回來買下拉面館旁邊的兩間房子，開了二哥小吃部。二哥一直也未再婚，張老太找過一個男人，又離婚了。二哥死后，留下十多萬存款，還有店面，遺囑里全留給張老太了。

二哥人沒了，那塊“二哥小吃部”的牌匾依然沒有摘下來。直到又過了半年，張老太才叫人取下那牌匾，把外墻用白色涂料重新粉刷了一遍，然后用紅油漆把“四季拉面館”五個大字刷在墻面上，并燃放了鞭炮。在陣陣煙霧中，我仿佛又聞到了一股烤吊爐餅的香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