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萬林的2018

準確地說，這是2018年的5月4日，一個中國人都知道的節日。管城的天空灰蒙蒙的，預報前一天有雨卻沒見下，這一天預報只是陰，是否會下尚不好確定。

倉萬林沒有心情關注天氣，一夜沒有合眼的他，天剛亮就起床做早餐。待4歲的女兒收拾完畢，66歲的爺爺可以陪她吃飯時，倉萬林自己下樓去移車。昨晚下班晚，回來時小區已沒車位，他把車隨便停在了外邊的街道上。

坐在車里，突然一個人的世界，倉萬林望著前方，大腦一片空白。繼而，他放聲大哭。37歲的倉萬林哭得撕心裂肺，淚水滂沱，鼻涕橫流……

爸爸的電話打來了，他立刻堅決地制止了自己的放縱，然后用手抹了一把臉，故作沉靜地叫了一聲：“爸。”電話里爸爸只說了一句：“時間差不多了。”他說：“正在停車，馬上回來。”

知子莫如父。這一刻，倉萬林明白爸爸一定清楚兒子在做什么，這個電話是提醒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他為兒子擔心。

倉萬林知道自己的分量。雖然在別人眼里，在車外那些匆匆的行人眼里，他顯得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被忽略不計，但在這個家里，他已沒有哭的權利。

今年3月10日，滿大街籠罩著霧霾。即使汽車限號，也對管城這座城市無濟于事。可她，倉萬林的妻子丁香卻興高采烈。因為他們家里存款過百萬了，精確地說，是101.2萬元。那是妻子有意而為之，把家里的各種人民幣都集中了起來。倉萬林當時高興地說：“咱們終于成為百萬富翁了。”妻子親他一口道：“爭取有第二個一百萬，第三個一百萬。”他笑了，有點兒難為情。他們這個一百萬，已是舉全家之力，包括老爸從大學退休后的儲蓄、妻子的父母的所有留存。平時，他們舍不得請保姆，生活盡量靠自己。這一百萬的累積，對他們來說，已是個奇跡。想一想，如果要買房的話，他們會立馬變回窮光蛋。

房子，是老爸的。從他們結婚開始，就跟父母住在一起。直到2017年底，母親去世。老爸把自己的所有收入盡皆交給他，并鄭重地說：“后半輩子就靠你了。”望著老爸日漸消瘦幾乎皮包骨頭的身形，倉萬林眼前竟然是自己小時候老爸偉岸的雄姿。老爸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孩兒，咋了？別哭，有爸呢！”剛退休時，老爸與老媽還計劃著要天南海北地走遍四方，也就一兩年工夫，他們就不大能走動了。尤其老媽因腦梗去世后，老爸的心臟病也日漸加重。近兩年，他待在書房里的時間越來越多；話也少了，除了跟孫女在一起，說點兒孩子般啰唆透頂的話。比如，孩子會把一個看到的東西一遍遍重復，他也跟著重復。不是老年癡呆，就是啰唆。

幾天前，妻子丁香因病住院，整個家的格局徹底改變。家里的一百萬先拿去三分之一治病；同時，女兒桃桃要上幼兒園；他還擔心老爸自己在家的安全，送老爸去養老院也是這幾天才不得不下的決心。

老爸畢竟是知識分子，很快就想通了。全家沒辦法處理目前的狀況，老爸也沒得選擇，他自己已沒法獨自照顧自己。昨晚，老爸收拾自己的東西，包不多，其中還塞了幾本書。老爸坐在書房里很久，那些他辛苦收藏了一輩子的書，就這樣行將分離？他曾一次次說：“天堂就是書房的樣子呀！”倉萬林沒有勇氣看一眼老爸到底把什么書放在包里隨身不舍。那一夜老爸在書房里想了些什么，對書說了些什么，他不得而知。在他給老爸談妥去養老院后，老爸的唯一要求是，希望周末或月末能回來住一天。“畢竟……”老爸哽咽了。老爸曾在這所房子里住了三十多年。倉萬林搶斷老爸的話頭兒說：“爸，爸呀，瞧您說的啥呀！目前是不得已，等丁香的病好了，我們就接您回來一起住。現在主要是擔心您一個人在家不安全。您放心，這段時間我一定每周末都接您回來。您還要帶桃桃呢。”老爸點點頭，淚含在眼里。此時此刻，兩個大男人，誰都沒掉淚。

接了老爸和女兒下樓，倉萬林還勉強給老爸一個微笑，說：“咱先送桃桃吧。”老爸說：“好。”

桃桃不干了，立刻吵吵起來：“爺爺，爸爸，桃桃不想去幼兒園，不想去。桃桃要跟爺爺一起，跟爺爺一起去養老院。”

倉萬林與老爸一時無語。

車發動了。望著無雨之城，倉萬林兩眼蒙眬，似被一層雨霧籠罩。

一周后，倉萬林沒有接回老爸，妻子病危。在生死關頭幾經搶救的妻子，不得不轉院北上。老爸在養老院沒說什么，只在電話里說了句：“忙你的。”一個月后，也沒有接回老爸，倉萬林剛開始四處借錢，向幾乎能想起來的親朋好友個個東挪西湊……當然，房子的主意，那時還沒有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