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回老家,我都會指責80多歲的父母:他們把兩居室的空間堆得幾乎無從下腳,家里到處是各種廢棄紙箱、塑料瓶、舊報紙及廣告印刷品。冰箱里,不知放了多少天的剩飯剩菜塞得滿滿當當。而親友送來的食品因舍不得吃而過期的俯拾皆是。我怎么也不明白,他們為何要把本可以舒適安逸的生活過成這樣?
母親的房間囤積了她一生的珍寶:結婚時的大腰粗布褲子、拴著銅錢的包袱皮,我小時候的格子外套和花棉褲,哥哥小時候的汗衫,以前做鞋時的鞋樣子,織毛衣剩下的毛線團,她孫子的小鞋,爸爸年輕時的剪絨領子棉大衣……
父親最大的樂趣是廢物利用,比如把撿回來的木板釘成鞋架,把紙盒子剪成各種收納盒。父親的樂趣之二是買劃算的東西,比如打折甩賣的日用品,過期的糕點,以發芽發霉為最終結局的整麻袋的紅薯……
我賭著氣,不顧他們的嘮叨,把空紙箱子、空瓶子、舊報紙等統統扔出去,幾乎花了一天時間把家里清理一遍。但等我半年后再次回家,家里又恢復了原樣……
父親明明每月有六七千元退休金,為何把日子過成這樣?這不禁令人思考,該如何去理解父母的執念?
其實,時下在很多小區,沉迷撿垃圾的老人屢見不鮮。有專家說:“從某種程度上說,老人拾荒,表現出來的正是‘心荒’。年輕時經歷過物質貧瘠的時光,現在用囤積物品來獲得相對的安全感,通過撿拾垃圾的過程來釋放自己的情感,充實自己的生活,將情感附著在垃圾上,獲得更大的安全感和依賴。另外,老人愛囤垃圾,表明他們的匱乏感并不限于物質層面,而是情感的匱乏。”
從匱乏年代進入物質過剩年代,從為兒女奔忙的盛年進入孤獨的老年,他們似乎一下子就被甩出了時代,一時無所適從。也許,按照過去的方式生活,才是使他們感到心安神定的唯一方式。
今年,當我再次和父母為此爭執時,忽然醒悟:我們努力想要改造他們的意愿貌似飽含著愛和善意,其實是粗暴和傲慢的。
在這個垂垂老矣的囤積舊物和垃圾的群體背后,是一代人的饑饉記憶,也是一代人被時代拋棄后的迷亂和不安全感。我們唯一能做的,也許是尊重這個記憶,而不是無情地“掃蕩”他們的生命經驗,執著地要求他們按我們的意愿來生活。
(大浪淘沙摘自《文摘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