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階
1
今年,是張小東來到北京的第十八個年頭,這個長度剛好等同于他在家鄉度過的時間——十八歲一考上北京的大學就再也沒想過回家這件事。
長期的北京生活,使張小東感到自己離家鄉越來越遠,然而這種距離感并非空間尺度造成的,而是某種物質與精神上的疏遠。比如日常的飲食習慣,他的老家以面食為主,幾乎一日三餐都吃饅頭,而現今他已經愛上了吃米飯打鹵面。再比如他的北京話說得爐火純青,就連本地人都未必能聽出破綻,這一方面得益于他的愛人李悅——一個地道的北京丫頭,常常對他老家的口音翻白眼,并進行糾正;二來是他長期刻苦練習的結果,因為北京話越是說得標準,那個稱作“家鄉”的僻壤就會在無形中離自己越遠。
“悅兒,今兒吃什么?中午陪一汽豐田的公關總監喝多了,胃難受,來點兒熱湯兒面得了。”
每當陳小東沉浸在悅耳的兒話音以及含混不清的快節奏語速中,都會伴隨一種暢快淋漓的感覺,再看看那些跟自己同一時間畢業的大學同學,有的雖然也留在了北京工作多年,但他們對北京的認識僅僅浮于表面,根本無法真正融入這座城市,別說北京話,就連普通話仍說得蹩腳;約他們出去喝豆汁,他們連聞都不敢聞一下,雖然他自己每次也是捏著鼻子往下灌,但只要喝下去,尤其看著老同學們眼神里那種吃驚,心里便會萌生出一種卓爾不群的感覺。
可以這么說,十八年的北京生活,使張小東有了由內到外的變化。兒時的張小東是一個黑、瘦,說著帶有奇怪開音節方言的孩子,其貌不揚中透著一種苦大仇深,目光躲躲閃閃,人也顯得呆頭呆腦。一次去北京旅游的過程中,雙向六車道的長安街給兒時的張小東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他幼小的雙目幾乎無法聚攏那么寬闊的視野,尤其那些奔馳在道路上的汽車更是令他頭暈目眩。那是張小東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之多的汽車,那些引擎蓋里發出的滾滾聲浪竟在一瞬間使自己的經脈產生了某種物理上的急劇收縮,烏黑發亮的車漆以及充滿動勢的線條則如同一掛纏在身上的鞭炮噼啪炸響。一時間,張小東忘記了這次來到北京的所有驚喜,唯有這些汽車在腦海里揮之不去。那次旅游結束回到家鄉,當張小東問詢起父親長大后怎樣才能去北京生活,父親只回答了兩個字——讀書。多年之后,張小東如愿考入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后通過比本地人多十倍甚至百倍的付出最終落戶在了這個他從小便無限向往的城市,并且結緣一位北京妻子,人也逐漸發胖變白,舉手投足從容不迫。
在這座迷人的城市里,張小東還擁有一份薪資頗豐又體面的工作。他在北京一家名為《北京時報》的都市報任《汽車周刊》產業經濟版主編。然而這份工作在起初幾乎耗盡了張小東本人所有的精力,同時讓家人傾其所有,因為報社屬于事業單位,這份工作可以解決戶口問題,但最終實現起來不太容易。
在報社起初的三年中,張小東一直沒能轉正,微薄的實習收入根本無法讓他在北京擁有什么生活,一切僅以填飽肚子為準。他在西五環的一個老舊小區里住著幾百塊一個月的群租房,而工作地點在東四環。擠公交、吃方便面成了再正常不過的生活方式,頭發總是油油膩膩的,換洗的衣服也只有一兩件,雖然已經身處北京,但那些紅塵萬丈和車水馬龍似乎和自己關系不大。張小東知道,同事常常在背后對自己狼狽窘迫的生活嘲笑譏諷,有時甚至躲著自己走,人們還給他們這類人起了一個特定的名字叫作“蟻族”。而在跟領導和同事交流時,張小東也存在著一些障礙,或者說根本無法交流,因為他的普通話存在著不小的問題,對北京話則更加一頭霧水,每次聽同事開玩笑都無從判斷何時該笑何時不該笑。
“小東,這么優秀大學畢業出來的,怎么反應老比別人慢半拍?”汽車板塊主編趙印清經常拍著張小東的肩膀,微笑著問他。但張小東無從回答,只能面露難色對趙印清回以同樣的微笑。
然而在面對這一切時,張小東卻愈發堅韌,他沒有絲毫打算放棄的念頭,因為北京這座城市實在太吸引自己了,能在北京扎下根不僅是自己的心愿,也是父母對自己的最高期望。在家鄉時,他曾不止一次聽到親朋好友對于那些能去北京工作生活的人們的稱頌,他們對家中有此種可以實現理想抱負的行為稱為光宗耀祖,并在外人面前揚眉吐氣。于是在新聞系畢業的那一年,張小東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北京時報》汽車板塊。他對自己說,總有一天要在這座城市擁有一輛屬于自己的汽車,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和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庭。
2
雖說汽車記者油水多是圈子里不爭的事實,但那是針對跑口企業發布會與試駕活動記者而言的。在那個年月,中國的汽車市場初步成形,又恰逢紙媒為王的年代,企業對待汽車版面的編輯記者往往出手驚人地闊綽,不僅車馬費豐厚,還會經常邀請記者去全國各地乃至國外借著試駕的由頭旅游,下榻的賓館全部是五星級,餐飲標準高得驚人。針對重要的編輯記者,企業甚至會私下付給豐厚酬勞,用以換來版面上的一些優待條件。出色的記者可以把軟性廣告寫得形同普通報道,以此長期與企業在私下形成利益關系。然而像張小東這種初來乍到的實習生只能去跑區域經銷商的活動。剛到編輯部的那天,主編趙印清對他說:“汽車行業的記者要從跑市場開始,你要做好吃苦耐勞的準備。”
吃苦耐勞對于張曉東而言并不是什么天大的難事,只是他沒有料到日后這個市場一跑就是十多年,如果不是自己當初的那份堅持,也許早就在絕望中離開了。事實是,趙印清在一開始就沒對張小東抱有任何期望,也沒有過多的提點。當年像張小東這種對待新聞行業一腔熱情并想留在北京的年輕人比比皆是,而最終能正式進入編制的卻寥寥無幾,除非與上面領導的關系夠硬。他堅信這個年輕人熬過一年后便會知難而退,加之張小東其貌不揚,普通話也不過關,雖然是名校新聞系畢業,但絕非干這行的料。
那些年張小東出席過的活動稱得上寒酸,往往都是當天去當天回,很少有安排飯,僅僅靠車馬費就被打發了。那真是名副其實的車馬費,只夠來去打車用的。但張小東并無抱怨,因為署有他名字的文章開始被一次次印在北京乃至全國都知名的報紙上。那種興奮是張小東前所未有的,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發表文章后,第二天一早便跑到報社的傳達室拿了厚厚一摞樣報,翻來覆去地盯著那篇署名為“本報實習記者/張小東”的豆腐塊文章看個沒完,看過之后還特意把報紙寄給了老家的親朋好友。張小東明白自己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他也深知像自己這樣沒有任何背景的小角色若想日后留在報社,眼下必須要如履薄冰邁好每一步。于是,活動雖然不多,但張小東卻盡全力把每篇報道都寫得細致入微,雖然文章字數有限,卻能看出骨子里的用功和努力,這時趙印清才慢慢領悟到這個孩子的不凡之處,但他仍然認為,一年之后張小東會自動退出。
然而這一切只是趙印清的猜想罷了。張小東越發珍惜每一次活動和采訪的機會,并且以一種近乎低賤的姿態去恭維那些銷售經理和市場經理。逐漸地,他還發現了其中的一些竅門,比如在寫市場類文章的時候,如果在文章末尾加上幾個有關4S店的鏈接,那么前去看車的顧客往往能踏破店門。這么大的宣傳力度卻又不用花錢登廣告,使得許多4S店店總私下給張小東發紅包。
張小東感到了一種內心的撫慰,生活也逐漸有了起色。手頭寬裕后,他不再早起擠公交車而改為地鐵出行,櫥柜里一包包的方便面也不見了,身上還多了幾件換洗的衣服。重要的是自己在無形之中多了幾分自信。但張小東明白,這一切僅僅是對自己生存上的一點提升,只能說基本上活得像個人了,要想在這個城市真正做到安家立命,生活得像本地人那樣不那么急功近利,自己還得付出更多代價。
終于,張小東鼓起勇氣向趙印清問起自己是否已具備轉正條件,被問及的一剎那趙印清才意識到這個孩子已經來報社三年了,他不知道三年來這個孩子是怎么過來的,除了每周匯報選題以外他幾乎對張小東視而不見。看著面前這個如同苦行僧一樣的孩子時,他心底出現了某種恐懼同時也產生了一絲憐憫。但他確實無能為力,社里進人要上面點頭才行,自己雖然是個主編,卻僅限于耍筆桿子,生殺大權并不具備。趙印清只好跟張小東實話實說,并奉勸他早日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實在不行自己可以為他推薦。
“小東,你轉正的事暫時恐怕還是不行,請不要問我原因,因為有些事不是我能決定的,抱歉。”
張小東料想過壞的結果,卻沒想到會是如此之壞,他覺得趙印清至少會看在自己這些年做牛做馬的份上幫他一把,哪怕礙于面子搪塞幾句都會讓自己心里好受。趙印清的做法使張小東對他頓時浮生惱恨,他認為趙印清簡直是在玩弄自己,不僅玩弄了自己對這份工作的熱忱,更是在玩弄自己的未來,而后者更加不可原諒。可三年的付出總不能就這么白費,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才剛剛開始,絕不能讓起點變為終點。
兩天后張小東準備好了最后一拼,他拿著兩張面額為一千元的禮品卡敲開了副總編輯李占軍的辦公室大門。他是這些年副總編輯最為賞識的年輕人,李占軍經常看見他寫的報道,雖然不是大塊文章,但短小精煉,不乏精彩,尤其標題起得很是吸引人。李占軍覺得在張小東的身上總能看見自己當初的影子,只要見到張小東,他便會回想起當年自己考到北京所付出的艱辛以及畢業后被分配到報社工作時的種種努力。自己同樣沒有深厚的背景也沒有富裕的家境,能做到副總編輯的位置可以說作出了超人的付出。
李占軍的辦公室接近報社頂層,這是張小東第一次登門,這里的空氣似乎比下面要稀薄,使張小東的呼吸趨于急促。張小東進門時李占軍正擺弄著一副精美的紅色海竿,他把魚鉤放在陽光下左右轉動觀察鉤尖上的高光,直到察覺出面前這個年輕人一言不發并周身顫抖時,他才放下魚竿。
張小東見到李占軍的一瞬間仿佛發現了海上漂浮的一根圓木,輕微的一個對視,張小東整個人就崩潰了,開始發出一種近乎沒有尊嚴的祈求:
“李總,今天來,我是想問問您我轉正的事情,趙老師說他有些為難,我就只有來找您了,只要您能讓我轉正,我就為您做牛做馬,我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這樣的一番話使李占軍感到為難的同時還有一些于心不忍,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如果不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絕不會如此說話。當然,他也清楚這個年輕人有多努力,多么熱愛這份工作,并且付出了多么不可思議的辛苦。這一切都令李占軍感動,甚至頗能打動一個不相干的人,可這一切卻不足以構成轉正的條件,構成北京戶口。于是李占軍同樣選擇了實話實說。
“小東,你是好樣的,但社里每年的指標有限,而且需要上面直屬單位確定,領導家里的親戚都得拿著錢排隊,你的事,還得再等一等……不過,我會想著的,卡你先拿回去吧。”
走出副總編辦公室后,張小東覺得自己死了一次,一路下樓回辦公室腳底都是輕飄飄的。走廊里那些同事的面目也從未如此猙獰過,一個個像餓鬼一樣盯著自己。張小東走著走著,猛地兩腳一空,跌入了一個深潭,鬼壓床般一動也不能動。麻痹之中,他望見潭口站著一個又黑又瘦的孩子和一個腰身寬大的男人,他們站在一條寬闊的馬路前,望著游魚般的汽車驚訝不已。這是一個始終定格的畫面,張小東在不斷失去重心并下墜的過程中距離這個畫面越來越遠,最終被一團漆黑牢牢鎖住。
“東兒,臉兒怎么白了,沒事吧?”
直到一個同事拍打自己的肩膀,張小東方才如夢初醒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作嘔感。
“沒事,真的沒事……”
忍著惡心,張小東跑進了洗手間,尋到一個馬桶便趴在上面哇哇地吐。吐痛快了,又把腦袋放到水龍頭下沖了個淋淋漓漓。抬起頭后,望著鏡子里滿頭是水的自己,張小東忽然眼前一亮,他想起了北京人常說的一句諺語“說話聽聲兒,鑼鼓聽音兒”,即刻參悟了副總編輯的“聲兒”,副總編輯的話不就是一種暗示嗎,在婉轉地給自己指路。
半年之后,當他將自己所有的積蓄連帶老家父母東借西湊的十萬元現金悄悄帶進副總編室后,果不其然,第二年就轉正了。
3
張小東在轉正后的待遇變得可觀起來,生活也有了美好的前兆。但前期投入巨大,他必須用加倍的努力來償還父母的借債,不過這種償還略帶甜蜜,如同投資以后看見的回頭錢。另一方面,張小東與副總編輯李占軍的私下關系也越來越近,他深知在這種性質的單位除了好好工作之外的首要任務就是抱定某位領導的大腿。一次,借著和李占軍靠近的機會張小東還訴說了自己在編輯部受到的種種不公。
“李總,我在編輯部這么多年了,還總是在跑經銷商,企業方面根本接觸不到……”
“業務上的事情,你暫時還是先聽你趙老師的吧,我不好過多干預,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你安心工作,別想那么多,做好迎接機會的準備就好。”
張小東明白現在還不是狐假虎威的時候,雖然暫時算抱定了副總編輯,可畢竟自己資歷尚淺,仍然拗不過那些老人和背景深厚的同事。于是對于其他領導和同事,張小東始終保持著低眉順目,把姿態降到最低,說話辦事謹慎小心,但有時過度的阿諛奉承卻引發了領導與同事的反感與不屑。最終,人們認為張小東太過功利、媚上,做起事來不擇手段,尤其骨子里的那種陰柔還在一部分舉止中反映了出來,北京話叫“有點母兒”,甚至有人背地里開他的玩笑,叫他“母兒蛋”。
主編趙印清得知張小東轉正的消息后脊背涼了一下,他不知道張小東動用了何種手段,也不想知道,只是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對自己說“這個人要慎用”,并對張小東重新審視。趙印清發現,在張小東的身上似乎存在著一種近乎于原始的本性,這個孩子用超人般的精力沒日沒夜地采訪、寫稿、組稿、編輯、做版,不達成某一目的決不罷休。
“他寫的東西缺乏靈氣,但確實比別人都用功。”
這是一次在與李占軍聊天時,趙印清對張小東的評價,這個評價很中和,他不希望讓李占軍對張小東加深什么更好的印象,以至讓張小東有更大的發展。在他心里接班人早已確定好,那就是他當初一手栽培起來的阮賢竹。阮賢竹是行業內的明星,言談舉止中總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風骨,文章寫得更是精彩,很多試駕稿子讀起來頗有小說散文的意味,于是成了豪華品牌的座上之賓。張小東對于阮賢竹同樣心存一分敬重,但阮賢竹卻時刻體現出和張小東的那種距離感,兩人除了工作之間必要的交流之外再無二話。
“阮老師,您的文章我都是一字一字地讀,有的段落我都能背下來,您一定要教教我。”
“你過獎了,瞎編,純屬瞎編。”
阮賢竹身上的孤傲與才華讓張小東又愛又恨,他一直視阮賢竹為榜樣和最大的競爭對手。張小東知道,自己雖然天資不足,但卻堅信勤能補拙,并且憑借著一種執著的用功換回了比他人更豐厚的回報——幾乎每次的好稿獎都落在自己的頭上,又幾乎每次“優秀青年記者”的稱號都被自己獲得。可張小東的目的并不是榮譽,而是那實實在在的幾百塊獎金。張小東越是如此,趙印清越是對他充滿了戒備,尤其當張小東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時候,更是神經緊繃。
逐漸地,趙印清對張小東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感受到了這個人身上存在的某種野心和呼之欲出的能量。這二者都是他無法控制的,尤其那股正在脹大的能量逼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因此,長久以來趙印清都沒讓張小東接觸過哪怕半次的企業跑口,只留他在那片屬于自己的小天地里放任。
領導和同事對自己的做法與看法,張小東心里十分清楚,但這根本無法構成他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張小東痛恨它們的同時也感到不屑,他認為這些人是名副其實的弱者,因為只有弱者才會背后使絆兒,而強者只憑借行動一往無前。這個世界屬于強者,那些明槍暗箭不過是一些微風小浪,張小東發奮要盡快成為一艘巨輪,橫行在這片海域,這艘巨輪不僅承載著自己對美好生活的全部意義,更要讓家人也盡早搭乘。
張小東開始等待李占軍口中的機遇,這個等待日益漫長。他明白,機遇這種事不是只要進到副總編的辦公室拍下十萬元就可以遇到的,機遇需要適當等待,需要有過硬的準備。可眼下能產生的機遇實在離自己太遙遠了,編輯部的跑口根本沒有因為自己的轉正和這些年的辛勤而調整,肥差仍舊屬于那些關系和資歷更加深厚的老記者,一些小型發布會和試駕活動他們寧可不去,也不會把機會讓給自己,長此以往企業的高層根本接觸不到,行業深度文章更是無法下筆。張小東的心里不止一次產生過痛恨的火焰,但任憑火焰燃燒得再高,有些事情也無法改變,它們如同一塊塊堅硬的磐石,即使被火燒碎炙裂,也仍舊死死地固守原地一動不動。最終,火焰熄滅,張小東只能暫時認命,繼續堅守區域和經銷商這塊陣地,但他仍舊無抱怨之言,因為有得堅守總比一無所有強。
往后的幾年中,張小東開始更加頻繁地出入于京城各大4S店,此時他在圈子里已經得到不少認可,甚至出現了一些銷路不佳的經銷商主動給他塞錢。張小東在和這些小魚小蝦如膠似漆的同時也逐漸開始設法結交一些“大魚”級別的“總兒”,并一如既往地以乞求的姿態要求為對方寫專訪、介紹店面。一些喜歡上報紙的4S店店總或集團領導從此跟他結下不小的友誼。在跟“總兒”們結交的過程中張小東竟然還意外收獲了一段愛情,這段愛情直接加快了他在北京安家的夢想。
在一次為某汽車品牌4S店店總許明舉做采訪的過程中,張小東遇到一位前來找許總咨詢買車一事的姑娘。姑娘叫李悅,是許總的小學同學。那天的采訪進行得異常順利,張小東除了對集團店面提出了不少問題,還讓許明舉本人提供了許多個人信息。
“許總,這次我想除了介紹咱們店,還要重點介紹介紹您,您的工作能力與個人魅力是相輔相成的。”
“好啊小東,看來今天我得請客啦!”
許明舉的臉上出現了掩飾不住的喜悅,外加小學同學的光臨,臨近中午時提出了共進午餐的提議。張小東樂意之極,他早就想和許明舉再拉近一層關系,如果能夠通過許明舉結交更高級別的董事甚至廠家的領導,那么自己在行業內就會產生更大的影響。席間,張小東對許明舉充滿了溢美之詞,并且得知李悅是北京土生土長的女孩,比自己大兩歲,已進入“大齡剩女”的行列,她本人在一家事業單位工作,父母都是退休職工。
“你是《北京時報》的呀!我爸老看你們報紙!”
“許明舉!我要是買車你必須給我便宜!要不然我就把你上學時候那點事兒都抖落給你們員工!”
“喝呀!你怎么不喝了,許明舉你不是挺能喝的嗎?”
除了年齡以外,一切都與張小東的擇偶標準高度吻合,他長久迷戀這種灑脫、大方,說起話哈勒哈達的北京女孩。他最大的心愿或者說妄想,便是和一位北京女孩在一起最終組建家庭。只有這樣,家族的命脈才會徹底改變,而自己也好距離一個真正的北京人越來越近。于是眼前這個又黑又瘦的北京女孩讓張小東越發地喜歡,他知道北京人管這種女孩叫“柴禾妞兒”,這是一種貶義的稱呼,不屬于人見人愛那類,但對自己卻綽綽有余了。
“許總,有這么漂亮的同學怎么不早說,以后可不許藏著掖著!”
那天張小東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殷勤,不停地為李悅夾菜添水,并且拐彎抹角打聽了許多關于李悅的基本情況。張小東把這些情況逐一在心中羅列之后便發起了猛烈攻勢,甚至做好了倒插門的準備。張小東還將想法告訴了許明舉,許明舉聽后大為支持,他在李悅面前說了很多張小東的好話,愿為二人保媒拉纖。當然,這一切都得益于張小東平時對許明舉無償贈送的那些版面和采訪,而許明舉拿著這些版面返給廠家核銷后還能獲得一筆豐厚的回報。
那段時間李悅如沐春風,雖然自己是北京丫頭,但由于家庭條件一般,外貌又不太出眾甚至有些拉分,再考慮到年齡,這些年已經沒有異性主動追求過自己了,張小東在李悅面前始終保持著一副仆人的姿態,讓李悅變成了一個女王,徹底主宰著自己。
“悅兒,我做夢都不會遇見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愛你!”
酸倒大牙的甜言蜜語獻給長久未被愛情滋潤的女人就如同一杯工業勾兌的劣質白酒,味道好壞在其次,關鍵是能立刻上頭。李悅和張小東陷入了深深熱戀,戀得是那么地不可開交,她確實猶如一捆干柴,被張小東的愛火點燃了,但當李悅父母得知張小東的基本條件后只說了一句話:“沒房子是肯定不能結婚的。”
這是張小東第一次面見李悅父母時,二老的要求,這也是李悅父母對張小東的最終底線。這句話使那次原本歡樂祥和的會晤氣氛降至冰點。
原本的開局令張小東充滿了希望,他抱著滿滿一懷的見面禮左搖右晃地進了李悅家的門,見到李悅的父母先是謙卑地鞠了一個躬,之后便讓坐不坐、讓喝不喝、讓吃不吃,整個過程表現得像一個嚴格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人民子弟兵。
李悅的父母倒是對張小東的第一印象不錯,尤其在簡單的聊天過后。
“聽悅悅說你在報社工作?”
“是的,叔叔!我在《北京時報》工作!”
“你們的報紙我常看,辦得很好,能識文斷字的可不是一般人吶。”
“謝謝叔叔夸獎!”
“老家還有什么人嗎?”
“只有我父母!”
但最終談到實際問題時,二老的要求令坐在沙發上的張小東再一次經歷了渾身僵硬如死一般的體驗,他的心臟在一瞬間驟停,頭皮也被脹大的頭骨撐裂,血水順著前額不停地流下來,冰冷至極。
見面結束后,張小東清醒地意識到北京戶口其實如同雞肋,沒有錢,給你美國戶口也是白搭。二老那天的談話雖然沒有體現出任何貶低自己的意思,但已經使張小東感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屈辱。這些年他經常用各種方式來給自己打氣:全縣第一、名校畢業、新聞工作者等等,可真正面對那個可怕的房價時,他一切的自尊都被擊碎了。
張小東很想把周邊的一切連同自己全部毀滅,他知道這個世道雖然沒有絕對的公平,但仍舊允許個人通過努力去獲得幸福,只是這種公平的偏差以及付出之多讓人不得不對這個世界由愛生恨。
李悅看出了張小東的難言之隱,她找到他,勸他不要為房子的事情擔心,她會跟父母談,實在不行可以先租房子過渡。一些同學得知這件事后則勸他算了,他們認為北京人本來就排外,即便日后結了婚,你張小東也矮人兩分。在這個過程中,張小東對任何人的勸解都沒有接納,因為此時他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
“你們誰都不用勸我,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一周之后,張小東坐上了一輛回家的火車,到家后跟父母進行了一次長談。他把自己和李悅的事情和盤托出,請求父母賣掉縣城的房子,跟自己回北京買房生活,沒想到父母聽過之后大為振奮,父親用尖銳而粗糙的方言說道:“看來咱們張家的祖墳要冒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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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東和李悅結婚是一年以后的事了,那段時間是他此生最為勞碌的一年,為了買房,他想盡了辦法弄錢,他沒有比那個時候更喜歡過錢了,他在和那些店總、集團董事一起交流的時候發現,原來人如果想擁有金錢,首先必須要信仰金錢才行!要信仰錢就是幸福的來源,要信仰錢就是救世主,要推翻那句“錢不是萬能”的民諺。錢就是萬能的,有了錢就能活得體面,有了錢就能買房,有了房就能結婚,擁有愛情、家庭、幸福和一切,還有誰敢說“錢不是萬能的”?
想獲得更多的錢就不能總拿版面做文章,版面是有限的,況且趙印清私下曾隱晦地暗示過他不要再做這種違反規定的事,送多了上面是會查的。張小東被警告過后只剩搖頭苦笑,為什么你們吃肉,卻連湯都不讓我喝一口?對此,張小東并不想和趙印清有任何正面沖突,這樣只會讓自己變得被動,但是這一仗無論如何要打贏,雖然是背水一戰,卻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戰。母親曾經對張小東說過,自己要是想倒,別人無論如何都扶不起來;自己要是站直了,別人說什么也推不倒。來北京這么多年了,張小東一直遵循母親的這句訓導,時刻把腰板挺直,不敢有一絲懈怠,眼下就差這一哆嗦,萬萬不能倒下。
無奈之下,張小東還是決定冒險一試,這個辦法他考慮再三,認為相對保險,那就是幫4S店賣車。這些年,張小東的身邊不斷有同事和朋友托自己買車,這些人會為了哪怕幾百元的優惠而恭維起張小東,其中還不乏一些平時根本不拿正眼看他的人。
是時候利用這些人了,張小東開始輪番致電,人們接到張小東的電話后喜出望外,紛紛稱他為專家,想麻煩專家給推薦幾款好車,關鍵是幫忙給優惠優惠。張小東滿口答應下來,迅速統計起這些人想要購買的品牌、車型等等,待一切準備就緒,便聯系上各家4S店的銷售經理。
那年頭北京或者說全國的車市均數買方市場,大部分熱銷車型都需要消費者加價提車,經銷商借機“拼縫”的行為屢見不鮮,從幾千元到幾十萬元不等,很多普通的銷售人員都靠這個發了家。張小東經常跑經銷商和市場,已經熟稔各個店面里的庫存情況和加價程度。要想拼縫,就得利用信息不對稱。他先是潛移默化地給有購車需求的同事朋友推薦那些熱銷車型,告訴他們熱銷車可觀的保值率以及配件維修時的便利,然后頗為神秘地暗示一家加價合理的4S店,接著,把顧客帶到店里之前,先讓銷售經理上浮一定的加價費,最終在交易結束后用超額部分分成。由于提車加價時4S店只收現金并且不開發票,一旦“拼縫”成功,既不留痕跡,錢又實實在在地握在了手里。那些托張小東買車的人本來也沒什么購車經驗,提車時只要張小東囑咐銷售送一些小恩小惠,比如腳墊、撣子一類的用品,人們就會覺得自己占了天大便宜,從而放下了戒心。
一來二去有半年的時間張小東才停手,因為圈里頭已經傳出了他的所作所為,有人見了面直接叫他“張總”,還有人跟他開玩笑說:“聽說張總最近改行賣車啦?”張小東不肯定,也不否認,只是笑著擺擺手,說:“幫朋友忙。”這個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話傳著傳著就傳到了趙印清耳朵里,這次趙印清沒有給張小東留任何面子,當著編輯部幾個同事的面說得他面紅耳赤。
“幫朋友和同事的忙可以,但不要真把自己當二道販子,你要記住你丟的是報社的臉!”
同事們雖然一言不發,但透過表情卻已經領悟各自的心照不宣。張小東好像已經聽到了同事們發自內心的譏笑,這些人從他初到報社就沒有停止冷嘲熱諷,他們嘲笑自己吃飯吧唧嘴,嘲笑自己家鄉的口音,嘲笑自己的樣貌,嘲笑自己的穿衣,嘲笑自己為生存奔波時狼狽不堪的樣子。他們的嘲諷從牙縫里鉆出來,又細又長,像一根根鐵簽扎進自己的肉里,并且不斷向內延伸直至五臟六腑靈魂深處。也就是從那時起張小東決定改變,他要讓那些冷嘲熱諷消失得無影無蹤,從哪來的回到哪去,扎回他們自己的嘴里。
張小東開始每天定時收看新聞聯播,以糾正自己的普通話發音,對著鏡子觀察口形并用心感受舌尖的發音位置。吃飯時,他放慢速度,待食物全部進入口腔后再緊閉嘴唇細嚼慢咽。頭發也不再形如亂草,而是剪洗得干凈利落。從來不重視穿衣的他也趁和李悅逛街的時候,有意給自己添置一兩件名牌服裝。
“你早該這樣了,瞧瞧,好像變了個人。”李悅對他說。
不過重中之重還是房子,張小東在北京的樓市之中奔波穿梭,他清楚自己兜里有多少錢,所以把目標先鎖定在了四環周邊。兩個月過去,發現買房子雖然付得起首付,卻僅限于破得掉渣的老舊小區,戶型至多一居室,如果他跟李悅兩個人住也就罷了,關鍵還有父母,這是萬萬不行的,就算李悅家里愿意,自己都不樂意,因為那不叫日子,和自己剛到北京時住群租房沒什么區別。
一個月之后,一則登在《北京時報》上的房地產廣告吸引了張小東的注意,他立刻跑去詢問地產版組的編輯記者,問過后又來到經營中心征求業務人員的意見,最終大家伙兒的結論基本一致——房子是好房子,就一點,期房,不過開發商是大公司,應該靠譜。
靠譜就行,除了地理位置有點遠,在東五環以外的通州,其余的沒任何問題,恰好李悅的單位就在東五環,只是苦了自己,仍免不了早起晚歸,但這點苦對于張小東來說簡直不值一提,當初那些更加艱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如今美好的現實已經擺在眼前,安家的心愿即將實現,何來之苦呢。張小東算了算,自己手頭的錢再加上父母賣房的錢正好可以付首付,房子又是新房,簡直就是為自己結婚準備的,當即決定購買。
期房建成前的那段時間,張小東時常去工地附近溜達,那些每天都在加高的樓層如同一個幸福刻度表,他恨不得高樓能在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第二天就拎包入住。
買房之前,張小東在新房周邊找了一套兩居室租了下來,用來等待賣房以后過渡時用,接著又仔細研究了父母隨子女落戶北京的政策,意外的是,已經退休的父母非常符合條件,只是準備申請書范本一類的文件繁瑣至極,還需要父母本人的各類材料。張小東向報社請了長假,只身返回老家縣城。
一路上,張小東的心情復雜極了。銹色的夕陽懸浮在平原的上方,隨著列車一路前行。前方雖然是家鄉,但自己似乎就要和這個家鄉徹底脫離關系了,也許這是最后一次回自己的家鄉,因為嶄新的生活即將在他鄉開始,雖然未來的生活將面臨更大的壓力和挑戰,但相比之下自己更愿意接受挑戰,而不是在家鄉的舒適安逸中度過一生。
張小東在老家逗留的時間不長,他在北京看房期間就已經讓父母把老家的房子托管給了當地房屋中介,此次回家僅僅是完成交易。離開老家當天,張小東的父母紛紛落淚,說家沒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還能回來,張小東倒沒顯得那么不舍,他告訴父母說:“以后咱們就是北京人了,北京就是咱們的家!”
5
和李悅結婚那天,張小東沒有邀請一個老家的親戚,除了父母以外僅僅請了一些混得不錯的大學同學和報社同事,他還特意叮囑父母盡量少說話。同事好友們紛紛向他表示祝賀,趙印清代表編輯部給了張小東一個紅包并上臺講了幾句。
“小東一直以來都是好樣的,對待工作總是那么拼命認真,今天我倒是想說,作為領導,以后我允許你工作溜號,要多抽時間陪老婆啊!”
在場的人笑了,但張小東卻笑不出,他聽出了趙印清話里話外的揶揄,并且他覺得手中這個紅包本應是他的,只不過就是一次企業發布會的車馬費。同樣在臺下的還有李悅的父母,他們看到張小東請來的人還算有頭有臉,對這個姑爺產生了更好的印象,不僅為了自己的姑娘肯吃苦、肯努力,關鍵是老家沒什么親戚拖累。
婚禮上,張小東喝多了,他把婚慶公司安排新郎新娘敬酒用的水換成了真酒,輪番敬了起來。他一邊喝一邊流出了幸福激動的淚水,他要把今天之前的一切通通忘掉,珍惜從今天開始往后的每一天。
“小東,別喝啦,再喝一會兒沒法入洞房啦!”
“小東,少喝點,別讓人把新娘子拐跑了!”
“小東,喝點就行啦,李悅你勸勸他!”
“不,我要喝!你們誰都不許走!今天我太高興了……”
婚禮結束的第二天,張小東的父母見到他面色鐵青,因為他們接到婚禮通知時就覺得像突然襲擊:周日婚禮,周六臨時通知,先前竟然一無所知,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之好,看來是張小東有意為之。
“小東!你嬸子、叔叔,都他娘的白養你了!你忘本了!”
張小東冷冷地看了父親一眼說:“爸,咱家那個本,忘不忘兩可。你跟我媽的戶口辦下來了,以后這就是咱的本。這兒的教育好、醫療好、治安好,公園公交都不要錢,咱是上這占便宜來了。全中國十幾億人,能在北京安家的都是人上人,你們二老應該高興。”
一番話說得張小東的父母啞口無言。其實張小東何嘗不想讓自己老家的親戚朋友來北京見證自己的婚禮呢,自己娶的可是北京太太!他真的想讓全鎮的鄉親們都來,讓他們知道這個鎮里出了個張小東,他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以及辛勤勞動做到了光宗耀祖。但他不能這么做,因為他的付出是李悅及其家人所不能理解的,他的喜悅也是李悅及其家人所不能理解的,他最應該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家鄉和背景深深地藏起來,這樣在丈人丈母娘面前才能贏得更多的臉面,這樣,才能不被身邊的同事朋友挖苦,這樣,才能夠讓李悅始終對他保持一個美好的印象。面對這個不太公平的世道,也只能用不太公平的方式了!
婚后的生活是美好的,張小東一家搬進了新居,自己總算成為一個真正的北京人了。張小東的父母也終于感到欣慰,并對這個北京的兒媳婦有著幾分敬畏,凡是張小東和李悅吵架,老兩口倒是站在兒媳婦這一邊。張小東嘴上犟著,心里卻早就認輸,因為他喜歡李悅,他愛李悅,這種喜歡和愛甚至摻雜了一絲崇拜,李悅教給他說地道的北京話,糾正他兒化音的使用方式,“念柿餅兒,別念柿餅;念炒餅,別念炒餅兒。”李悅還帶他進城去品嘗那些老北京的吃食,什么豆汁炒肝,炙子烤肉,回民小吃,各式魯菜。張小東這才明白原來北京不只有方便面和蓋飯,全聚德的烤鴨和東來順的涮肉也就是外地游客愛吃,原來北京的小吃當屬回民一絕,原來他之前見過的那個黑黢黢黏糊糊的東西叫卷果,原來北京人摯愛的白酒已經從紅星變成了白牛,原來北京人聽戲都愛去湖廣會館,聽完戲還要在邊上的京天紅排隊買可口的熟食和炸糕,原來北京人愛去的公園也不見得就是頤和園北海,還有玉淵潭陶然亭中山公園……
原來這才是北京!李悅像一雙明亮的眼睛讓張小東重新認識了北京,這種認識促使他更加熱愛這個城市了,他要將那個只有幾萬人的鎮子徹底忘了,把那條從小上下學經過的最繁華的街道忘掉,他再也不能回到那里去了,隨便找一條北京的胡同都比它熱鬧比它漂亮。他跟那個鎮子沒關系了,那個又黑又瘦目光呆滯的男孩徹底死在了那個鎮子里。但是那個男孩再生了,他第二次生在了北京城,生在了這個就連要飯也能要到葷湯臘水的城市。是這個城市和李悅賦予了他第二次生命,他對于這第二次生命比第一次珍惜得多。
在婚后的幾年里,張小東整整胖了兩圈,以前是個黑瘦子,如今是個白胖子。話也越來越多,以前說什么都適可而止,而今說起話來滔滔不絕,還喜歡翹著小手指在空中劃來劃去。他京腔京調地跟同事描繪婚后的生活瑣事,聊一些北京人喜歡的話題,什么國安又輸了,三環又修路了,誰誰又當市長了,哪兒又新開張一家爆肚兒了。大家都說小東變了一個人,比以前活分了,比以前開朗了,但工作起來還是那么玩命,而且比以前更玩命了。軟文廣告沒人愛寫,費半天勁一個半版就給二百元勞務費,往往還得耗到半夜等待甲方的最終確認,他全搶過來寫。經銷商沙龍組織一回能累死誰,會后整理大量錄音稿不說,會上還得客客氣氣地哄好那些集團老總,張小東則主動請纓。社里號召各部門嘗試新媒體,老編輯們都皺起眉頭,張小東又開始學習新媒體的制作和運營……
時間一長,他發現自己似乎和同事們還是存在著一種說不清的隔閡。上班時身邊的同事們悠然自得,炒炒股票,聊聊閑篇,一天就過去了,下班后回家的回家,聚餐的聚餐,十分愜意,自己卻終日在報社加班,往往深夜才到家。同事們一逢節假日就外出旅游,或帶著孩子學馬術、板球這類貴族運動,而自己仍然在加班或外出采訪。李悅埋怨他,讓他抽出時間陪自己,但更重要的是怕他累著,他說趁年輕想多掙些錢,以后才好要孩子,才好讓你們過上令人羨慕的日子。他有時也想放松一下,心說算了,這么拼命干嗎?不是已經挺好了嗎?但心里卻總是有那么一股勁兒橫著拗不過來,讓自己不斷地再接再厲。
經營部門的陶明哲和石磊是張小東最為羨慕的兩個北京爺們,一個喜歡文玩古籍,一個喜歡花鳥魚蟲,倆人對待什么都擺出一副玩世不恭且與世無爭的樣子,什么時候見著自己都是嬉皮笑臉的:“忙著呢東兒?差不多得了!又沒給他們丫簽賣身契!”或者說:“東兒,再忙不能忙工作!這道理都不懂?錢有掙夠的時候嗎?”
說這話的時候張小東也笑,他是發自肺腑的笑,他喜歡北京人這種面對生活的態度和他們的語調,把生活中的不盡人意轉化為一種自然而然的幽默是北京人的智慧,但他做不到陶明哲和石磊那樣,因為他們用目前比較流行的說法可以稱為“富二代”,他們生下來就沒為錢發過愁,他們生下來就有一套三環以內的房子,他們的父母動一動小手指就能送他們進到報社收入最高的汽車經營部門,他們什么都不用干等著天上掉單子一年就能掙個十幾萬……他們還有什么不盡人意呢?張小東瞬間笑不起來了,他覺得他們的話根本不是在勸導,而是一種嘲笑,這種嘲笑無數次地擊潰他又無數次讓他鼓足勇氣,但他無論怎樣努力,使出了渾身解數好像都難以像他們一樣。這個世道太他媽不公平了!張小東又念叨起了這句話,但自己卻又不得不接受,不得不認命,不得不打碎牙咽下去,因為有些事不是自己可以改變的。
6
“那是最好的時代,那是最壞的時代”,在張小東婚后的第四個年頭,狄更斯的預言開始在中國的媒體行業一一印證。
那年中國的互聯網與自媒體開始異軍突起,報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鐵盧,許多報刊相繼停刊倒閉,紙媒從業者一時間人心惶惶。張小東所在的《北京時報》也同樣沒能躲過這場危機,廣告業務大量下滑,從業人員面臨減薪裁員的境遇。汽車板塊更是重災區,業務量下滑之大已呈現出斷崖的趨勢,從企業到經銷商都不再重視報紙上的廣告投放,轉而去爭奪門戶網站和自媒體的廣告位。
張小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猶豫,經銷商不再對他過分熱情,被邀請的活動也逐漸減少,占到工資三分之一的灰色收入幾乎沒了。有幾個4S店店總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聘他過來當銷售經理,還有幾個自媒體合伙人也要拉他入伙。他知道現在轉行還來得及,也許會是個全新的機會,身邊陸續辭職的同事也加大了他想離開的意愿,可畢竟一個人在一個環境待久了,難免會對外面的行市產生疑問和恐懼,于是短時間之內張小東選擇了觀望,況且《北京時報》的境遇相比其他報紙還是要好一些,基本工資和待遇并沒有下降多少。而這得益于報社在多年前就成為了上市公司,并在早年廣告業務多如牛毛的時候實現過巨大的盈利,如今賬上還有不少資金。也正是由于剩余資金導致領導層開始了一次重要決策,是坐吃山空還是另辟新路?答案無疑是后者。
在這場危機之中,副總編李占軍一躍高升為了報社總編輯,因為面對困境,李占軍是主要的變革者。他親自赴英考察,研究英國本土的紙媒變革,回國之后落實了一項決定——仿照英國的社區媒體,在《北京時報》母報的基礎上創立分公司,辦一份扎根于社區、關注百姓身邊事的《京時小報》,簡稱“小報”。同時在北京一些街道下屬的社區建立便民服務站即門市部,門市部除了提供免費的報紙發放、收取快遞、ATM機等便民措施以外,自身也可以成為服務企業的宣傳站點,并在各個社區開展落地活動。
正在張小東猶豫之際,李占軍找到了他。此時身為總編輯的李占軍已經搬到了報社頂層辦公,偌大的辦公室寬敞明亮,氣派整潔。透過落地窗,張小東俯瞰了一眼東南四環,環路上的汽車像流水線上的產品排列整齊,緩緩向前移動,鱗次櫛比的住宅和寫字樓如同山巒般層層疊疊佇立在環路周邊。今天的北京比起自己初來乍到時又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也許就是它吸引人的原因之一吧,永遠充滿著變數與機會。
“小東,坐。”
說話時,李占軍手中依舊擺弄著那副紅色魚竿。張小東被邀請坐在沙發里,虛著半個屁股,顯得十分拘謹。那種空氣稀薄的感覺再次降臨,他似乎預料到了某些事情即將發生,但又不敢肆意判斷,只是在李占軍面前盡量扮作一匹馴良溫順的好馬。
“小東,來報社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
李占軍不禁感慨,人生能有多少個十三年?他看著張小東,想起自己當年三十多歲的樣子。眼前這個青年他喜愛有加,雖然他清楚張小東對自己的一切尊重與諂媚都是為了自身利益,但相比那些同樣有能力但姿態清高的人來說,他更喜歡張小東這類人,因為這類人更懂得珍惜機會,這類人更能死死地和自己在一條戰線。當然,這樣的人也更好利用。
李占軍放下手中的魚竿,起身為張小東倒了一杯白水,張小東受寵若驚。
“小東,《京時小報》成立在即,想來想去,汽車事業部總經理唯有你能勝任,前期的困難與挑戰無疑是巨大的,這等同于從頭創業,但你的能力與吃苦耐勞的勁頭是絕對優勢,報社正缺你這樣的年輕人。你放心,回報也是豐厚的,而且實行股份制,像你這樣的建功之臣都是股東,團隊也由你自己組建,每個事業部實現盈利后的分紅也由部門總經理掌握。怎么樣?你考慮考慮?”
這也許就是機遇吧!關于辦“小報”一事,張小東之前也聽同事有過議論,多數人都不太看好,本來報紙就是夕陽產業,不說做新媒體反倒又弄一份報紙,不是找死嗎?而且還起個名字叫“小報”,不知道以為狗仔隊辦的娛樂八卦。有的說你們懂什么,報社是國有性質,不能拿錢做亂七八糟的事,只能用于正規刊物的發展上,再說了,領導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找個由頭融資,過兩年再一上市,票子拿到手里是真的。
關于種種猜測與傳聞,張小東心里有自己的判斷,那些人說的沒錯,在這個時間段辦報紙是火上澆油,是自尋死路,是頂著困難上,但如果能借助門市部把重點放在線下活動,也許是一件好事。近年來無數的4S店都在放棄傳統的媒體投放,越來越重視落地宣傳,如果能借助社區做好這一塊,那就是機遇,況且又不需要自己投資,掙了錢裝自己兜里,賠了錢有公家兜著。再說,這些年雖然自己一提記者身份總能引起身邊人豎拇指,但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個職業的付出與收獲不成正比,而今有一個可以自己做老板的機會,無論如何都要嘗試。然而最令張小東欣慰的還是李占軍得升遷,看來這個寶壓對了。
7
張小東開始招兵買馬,事業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同事們得知后,基本上都抱著看熱鬧等笑話的態度,他們認為“小報”不出一年就會黃。而趙印清在中間卻一言不發,一種黑云壓城的不祥預感在他心中日漸強烈。這種感覺不僅僅針對自己,還危及到了整個編輯部以及經營部門,張小東雖然離自己越來越遠,但他的能量與氣場卻在逐漸膨脹,慢慢朝著自己和身邊人逼近,一場角逐或者說惡戰即將展開,前途未卜,在靜觀其變的過程中要做好正面迎敵的準備。
另一邊的張小東則完全沉浸在了初始階段的艱難之中,以往跑經銷商做采訪都會受到一些禮遇,而今情況完全不同,從采編轉為經營人員開始登門要錢,這個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夠體味的。他開始嘗到閉門羹的滋味,從前一些大型經銷商離他遠去,尤其那些豪華品牌,一聽報紙都皺起了眉頭,再一聽“小報”二字便更加敬而遠之,覺得拉低了品牌格調。張小東常常約好見面的客戶,在等待一上午之后換來的卻總是:“實在抱歉,我們×總臨時有事,請您下次再來。”
出師未捷的張小東并沒有感到太多的挫敗,更多的是一種迷茫。失敗了就站起來,可站起來后去向何方是關鍵。但俗話說得好,天無絕人之路,正在張小東像沒頭蒼蠅亂撞之際,從前維系過深厚關系的經銷商以及國產品牌經銷商對他伸出了援助之手,這些店看中了“小報”的版面大小以及便宜的版面費,一些不便下賬的資金正好可借機劃撥給“小報”,張小東也特意為其采取“高開”的方式,方便對方與廠家核銷時獲取額外收入。
不久后,張小東徹底告別編輯部,到“小報”營銷中心另立門戶。他一共招聘了六個剛剛從大學畢業的外地大學生,一個內勤管理,一個活動策劃,剩下四個跟著他跑業務。他招聘毫無經驗的外地大學畢業生是有用意的,這些年輕人對他言聽計從,并且吃苦耐勞。他不下一次對這群年輕人描繪公司未來壯大的前景以及他們在北京的美好生活,但是在每季度分發紅利的時候,那些先前描繪好的漂亮畫卷則蕩然無存。
張小東的做法引起了年輕業務員的不滿,但沒有一個人敢明說,只是私下抱怨。
“天天畫餅,卻看不見餅!”
“就會忽悠,前景是美好的,但是全好他自己身上了,跟咱們沒關系!”
話傳到張小東耳朵后,他召開了一次部門會議,會上他怒不可遏,并告誡這些年輕人,你們的回報少,是因為你們沒有盡最大努力,客戶全是我談下來的,你們何德何能要求提高提成比例?最后他放下狠話:“不想干的可以滾蛋!”
會后有兩個業務員離職了,張小東沒有做出任何挽留的姿態,而是直接找到人事部門重新招聘,其余的三個業務員見狀不敢再有言辭。張小東對留下來的業務員贊賞有加:“你們是好樣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們可以去其他地方試試,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如意的工作。”
除了“小報”上的廣告,張小東又陸續發起外展和一些線下活動,這類活動營銷費用高,也容易見效,事后給予經銷商一些返點,經銷商便會樂此不疲地保持合作。張小東還給自己制定了嚴格的規劃,每天必須見一個客戶,每周必須開拓一個新客戶,每個月的業績要在原有的基礎上實現環比上升……
功夫不負有心人,張小東的汽車事業部做得風生水起,不僅自己的收入大大增加,部門利潤也在其他部門之上。李占軍對此大為贊賞,他鼓勵張小東要再接再厲,放開手腳,有什么困難就提。張小東訴苦道,目前最困難的還是“小報”的知名度與自己的身份,如果可以給自己一個母報汽車版副主編的職位,那么對外談合作就順手多了。李占軍沉思了少許,竟然一口答應了。
這完全稱得上一個意外,張小東在提出那個問題時也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竟然得到了李占軍的支持。這雖然是一個虛職,但對外說起來卻頗能讓人產生不少尊敬,眼下許多報紙的產經版都會設立一個所謂的執行主編或副主編,用作談生意時便利的頭銜,而這一點其實李占軍早有考慮。
聽到張小東升遷,趙印清覺得證實了自己先前的預感。雖然他也明白副主編只是一個虛職,但這卻代表著一個不祥的開始。前不久李占軍與他有過一次談話,大體意思是報社現在面臨經營困境,老人要學年輕人多跑動,必要的時候需要拉下臉跟企業要錢。這番話的寓意不深,是在委婉地敲打自己和手下的編輯記者,讓他們向張小東學習。趙印清感到力不從心了,就像爬上百級臺階之后的氣喘吁吁,他知道壞事也許就要發生,卻無力招架。
然而大勢已去,接下來的時間,主流紙媒體更是雪上加霜,除了收入減少日子不好過以外,中紀委還增加了巡視與整治力度,目的就是要鏟除利用職務之便私下以版面套現和收取車馬費的不良之風。首先開刀的便是《北京時報》這類國有控股上市集團。人們心知肚明,汽車和地產兩個行業存在豐厚的油水。正可謂樹大招風,先是地產板塊的主編被雙規,鬧得報社上下人人自危,緊接著又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趙印清的臉上。趙印清開始被翻來覆去地調查,先是發現其名下有許多說不清楚的資產,隨后出現的一封匿名舉報信更是將他置于死地。信上稱汽車板塊主編趙印清利用職務之便大肆收取企業的車馬費,并經常跟隨汽車企業出國旅游等等,而最嚴重的則是對趙印清向企業私下贈送版面謀取利益的揭露。令人吃驚的是信中的種種細節,竟然具體到某一期的某一版。紀檢機關詳細查看了信上提到的文章并調取了廣告刊登記錄,相互對比后果然發現了許多類似行為。
趙印清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被帶走時他從容不迫,執法人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正在處理一篇稿件。
“讓我把這篇稿件處理完吧。”
趙印清鎮定地對執法人員說,隨后和同事簡單道了別。一切都顯得出奇地平靜,只是在跨出報社大門之際,趙印清突然身子一頓,回過頭望向上空,用盡全身力量喊了一句:“張小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最終趙印清因職務侵占,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8
趙印清被帶走之后,報社上下沒有一個人再敢和張小東有過多的接觸,全因趙印清臨走時的那句話。張小東在人們心中已經成為了一個卑鄙無恥不擇手段的小人,陶明哲和石磊見到他也不再開玩笑,而是故意皮笑肉不笑地哼一聲。張小東從未感到過如此孤立,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在他心頭久久無法消散。他來到總編室聲淚俱下,他發誓那封信不是他寫的,趙印清是他的老領導,當年多少對他有栽培之情,自己絕做不出這種忘恩負義之事,懇請領導相信。李占軍放下手中審批文件的鋼筆,遞給了張小東一張面巾紙。
“一封信是帶不走趙印清的,這是他個人的問題,你目前不要受什么影響,主要心思還要放在工作上。‘小報下一階段的工作很重要,你們汽車的業績還要增加。”
不久后,“小報”第一輪融資開始了,幾家民營企業對“小報”的模式很感興趣,加之背后又有《北京時報》母報的金字招牌撐腰,輕而易舉就獲得了一千萬元的融資。融資的成功使“小報”從上至下歡欣鼓舞,如果不出意外,按照目前的發展來看,再需兩輪融資,“小報”便可以在創業板上市,這樣一來除了可以獲得更多的資金,也可以拉動母報的股價。
資金到位那天集團召開了一次高層會議,張小東作為汽車事業部的代表以及股東也位列其中。會議經過了一上午討論,最終全體表決通過了一項分配方案。方案中,大部分資金用在了新一輪投資上,一是增加“小報”社區服務網點數量和人員,二是擴大“小報”在北京的發行范圍,并且準備下一步往北京周邊延伸。
融資給“小報”的所有人員都帶來了憧憬,落到每個部門也有實惠,那就是各部門的流動經費。雖然“小報”尚未成為上市公司,財務制度相對寬松,但張小東已經充分吸取了趙印清的前車之鑒。首先,自己從來不過錢,資金全部由內勤張娜來管理,給到經銷商的返點也統一打到張娜的工資卡上,送錢的時候自己很少親力親為,而是跟各個老總打過招呼后,讓下邊的人去送,只有高級客戶才親自出馬。其次,部門的流動經費張小東永遠讓張娜保密,他不想讓所有人知道部門的財務狀況,只是定期讓張娜提出之后以現金的形式給自己,然后自己再找發票讓張娜抵給財務。
這天,張小東親自帶著現金去找當年的媒人許明舉,許總此時已經跟張小東成為最親密的朋友,職位也從當初的4S店總經理直升到區域經理,兩人也逐漸從生意上的禮尚往來變成了朋友之間的禮尚往來,但這種友誼仍舊基于生意。
張小東和許明舉約在下午四點老地點見面,那是4S店旁邊的一家咖啡廳,許明舉平時很少遲到,但今天直到五點多才風塵仆仆地趕來。張小東離著老遠便察覺今天的許明舉和以往有些不同,以往的許明舉總是在百忙中皺著眉頭,此時此刻卻一臉輕松,四肢舒展。沒等張小東開口,許明舉先賠了不是:“讓你久等了小東,我剛剛從總部開會回來。”說完這句話,許明舉突然抿嘴笑了。
莫不是許明舉攤上了好事?張小東有些心領神會,順勢問起原由。
“下個月我就要去總部報到了。”
聽見“總部”二字,張小東心中駭然了一下。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如果拿汽車企業的管理層級和政府的行政級別作對比,經銷商就相當于地方鄉鎮街道一級的行政單位,大區則是省部級,如果能去總部報到,就等同于進入政治局常委了!這些年許明舉連連高升令自己羨慕不已,他早就聽李悅說過許明舉的父親曾經是工信部下屬某個單位的領導,看來許明舉能有今天,跟家里的關系是分不開的;自己比許明舉能力強得多,但始終只是一名小記者,心中不免泛起了酸楚。可眼前的許明舉卻令張小東更加不敢小視,關鍵是這個寶又押對了,許明舉越高升對自己越有利,自己只需牢牢拴住眼前這個財主就好。張小東先是祝賀,接著又雙手抱拳,神情里透著一種羨慕與渴望,并問起具體在哪個部門。
“公共關系。”
天哪,這四個字差點讓張小東暈了過去。如今的車企公關部對于紙媒來說簡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原先的市場部因為紙媒宣傳力度的削弱已經基本停止投放硬廣告,只有公關部還會定期投放一些軟文廣告用以安撫,以防負面報道。但近些年自媒體爆發,多數又是靠寫負面新聞起家,靠著企業公關部的“封口費”度日,如此一來,企業公關部近些年的經費大大增加,給誰不給誰,公關部擁有絕對選擇權。
張小東簡直要從椅子上跳起來給許明舉跪下了,自己要是個女兒身,此時此刻一定會撲向許明舉的懷抱。他立即起身去為許明舉點了咖啡和點心并強烈要求晚上哪也別去,必須一塊吃點喝點,老婆孩子也得帶上,許明舉推脫了半天拗不過張小東,只好答應。
張小東欣喜之余才后悔今天來見許明舉只帶了三張面額為一千元的禮品卡,這個數目是打發區域經理一級的,如今許明舉已經變成了企業公關經理,說什么也拿不出手了,于是假借上廁所的時機給李悅迅速撥通電話,叫她也趕緊前來出席,重要的是包一個一萬元的現金紅包。
9
母報的經營壓力越來越大。趙印清被“雙規”之后,汽車板塊主編的職位空了一段時間,編輯部群龍無首,好在各個編輯記者早已劃好自己的品牌分口,依然按部就班跑口采訪。但沒有領導總是不行的,編輯部原先加上張小東和趙印清一共六個人,前段時間離職了一個,目前只剩下三個報社的老員工。李占軍找到趙印清被帶走前最為看重的阮賢竹,讓他出任板塊主編一職,并要求配合陶明哲和石磊的經營工作。如果放在十年前紙媒全盛時期,阮賢竹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可如今恰逢亂世,這個板塊主編當起來難免力不從心,況且重點是輔助經營。所謂輔助經營說白了就是發動記者去要錢,從前報紙影響力較大的時期,廠家會主動找上門要求刊登廣告,如今落到無人問津,只能舍著臉皮求人拉廣告。
阮賢竹在圈子里知名度高,企業又欣賞他寫的文章,很多豪華品牌跟他關系甚為密切。李占軍看中的便是這一點,如果阮賢竹出面找企業刷臉,大錢要不來,小錢無論如何會有一些。可是,阮賢竹恰恰正因為這點原因不愿出任,常年與企業打交道的他只談風雅與專業,點滴不談業務,老總們佩服就佩服他身上那股文人氣,一旦拉下臉要錢不成體統,更何況阮賢竹根本也拉不下來臉去管人要錢。
“李總,謝謝您看得起我,但是板塊主編這個位子我真的不夠格,文章讓我怎么寫都行,但經營上的事情,我一竅不通。”
李占軍失望極了,他認為如果換作張小東,他一定會接受這個任務并盡全力去完成好,這便是自己賞識張小東的最大原因。可是編輯部不能長此以往沒有領導,于是不管阮賢竹愿不愿意,李占軍在走時還是對他說:“賢竹,不要謙虛了,就這么定了,明天就上會。”
上會的那天至今都沒有人忘記,阮賢竹一個人坐在會議室最不起眼的一個位置,始終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社領導也看出他的心思,但確實沒有再合適的人選了,整個會議,阮賢竹只在最后說了三個字:“我盡力。”
10
阮賢竹出任板塊主編后其他部門紛紛表示祝賀,阮老師在全體同仁的眼里簡直稱得上一位文人墨客,他的為人和學識早已超越了一般層次的編輯記者,板塊主編的職位非他莫屬。然而阮賢竹卻始終不以為然,他對職位和經營上的事絲毫不感興趣,只對文章精益求精,他把每一篇文章當作一件藝術品對待。他還有一個更大的準備——在未來不久開始文學創作,因為已經有許多雜志社紛紛向他約稿。果然,阮賢竹出任板塊主編之后,除了對固有選題推陳出新、文章質量要求更加嚴格之外,業績竟然沒有一點提升,反倒有些下降。因為經營上的事情正如他自己先前所說,一竅不通;和企業老總私下關系再好,也沒有張口索要過一單廣告。
張小東得知情況后暗自慶幸,他知道阮賢竹的為人和對待經營的態度,他始終在等待阮賢竹邁錯這一步。阮賢竹越是抓不住機會,自己就越有機會。不過張小東卻打心眼里佩服阮賢竹的骨氣,他原以為這世界上的人都喜歡錢,也都是奔著錢而生、為了錢而死,直到遇見阮賢竹才知道人原來還可以靠精神和理想活著,但這種佩服很快便成為了一種嘲笑,笑阮賢竹只不過是個窮酸文人,就像從前他們嘲笑自己唯利是圖那樣,但笑到最后的才是勝者,并且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天與地的差別。如今自己手中又掌握著許明舉這張牌,勝利必定站在自己這邊,他的下一步計劃也已在心中醞釀成熟。
阮賢竹的這番表現也使李占軍對他徹底失望,他看透阮賢竹確實沒把主編的位子當回事,在經營上也沒有任何舉措。李占軍恨鐵不成鋼,或者說阮賢竹確實是塊好鋼,但卻用錯了位置。昨天集團剛剛開完董事會,報社的財務狀況已經到了十分危險的地步,如果再連續兩年虧損,公司就要宣告破產,徹底退市。雖然說“小報”已經完成第一輪融資,但這僅僅是萬里長征第一步,前途仍舊不很明朗,母報說什么不能再坐以待斃了,但是誰有回天之術呢?
目前還有一個急需解決的問題,那就是今年一二季度的半年報,母報的賬面上十分難堪,還差四十萬的窟窿填不上,經過發動各個行業組湊,才湊到二十多萬,有些還是提前透支下半年合作換來的。最終“堅守”成了昨天董事會的最終決議,只要能守住就還可以談發展,要是守都成了問題,那就做好沉船的準備吧。
這個壓力在李占軍身上著實不小,他聽過下面的風言風語,許多人都責怪他把大量資金用于“小報”的發展上,胡亂押寶,甚至有些人斷言他這是在給自己留后路,準備另立門戶。
正當李占軍一籌莫展之際,張小東卻帶來了一個好消息。他告訴李占軍,某某品牌的區域經理——自己的好哥們兒許總,最近升遷到廠家的公關部做了負責人,并答應近期會撥出二十萬合作經費給母報。
李占軍聽到這個消息后,心里的石頭一下落了地,這二十萬在此時此刻無異于雪中送炭。有錢瞧不見大燒餅,沒錢卻瞧得見燒餅大!只是他沒想到張小東是個如此有心之人,跑口區域經銷商都能積累出這般有用的人脈;反觀阮賢竹,本身有那么好的資源卻不利用,實在令人敗興。況且張小東只負責“小報”經營,按說對母報本可以不聞不問,但他卻努力在爭取,一時間心中不免感慨。
“阮賢竹在經營上要是有你一半的心就好了。”
張小東等待的就是這句話,緊接著說道:“于總,我知道我不夠格,但是為了母報,為了集團,我愿意盡全力嘗試!”
好一個張小東!李占軍心里泛起了一陣波瀾,他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基于先前的趙印清事件,以及張小東的資歷,如果出任板塊主編一職怕難以服眾。但中國有句話,叫不管黑貓白貓能抓耗子就是好貓,報社又恰逢這種局面,就不能有那么多考慮了。
“小東,我沒有看錯你,我支持你的想法,但是出于周全的考慮,這個板塊主編的位置先給你一年的試用期,這樣旁人就不會有太多閑話了。”
那天是張小東加冕的日子,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甚至已經出現了些許麻木,但他從未放棄過希望與努力,他曾經無數次陷入深淵又無數次爬上來,為的就是如今這個結果。從今往后,自己再也不用臥薪嘗膽,看他人臉色行事了,再也不用低三下四地像一只狗為了一根骨頭而拼盡所有了。張小東流淚了,那些年苦苦掙扎之際都沒有流淚,現如今卻流下淚水,他讓所有人提前下班,自己坐在辦公室里聲淚俱下。
一回到家中,張小東便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和家里人分享了這個好消息。他的父親再一次用尖銳而粗糲的方言喊了一嗓子:“張家的祖墳又冒青煙了!”李悅也睜大了眼睛,她對于眼前這個男人產生了極大的佩服。全家為了慶祝張小東的升遷,特意選擇附近一家昂貴的餐廳大吃了一頓,席間張小東喝醉了,他邊醉邊抑制不住地笑,像個孩子一樣手舞足蹈。父母和李悅也由衷地為他高興,全家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歡樂之中。
晚上回到家,張小東依然迷醉興奮,在李悅的身上久久停留不能自拔。他瘋狂地吮吸著李悅癟小的乳房并不停舔舐她黝黑緊繃的皮膚。張小東達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勃起程度,李悅也給予了他最大的接納程度。最終,兩個人都進入了一種鮮有的境界,以至于第二天母親一臉難看地對張小東說:“和你媳婦不要出那大聲!”
那天之后張小東又得到一個好消息——李悅懷孕了。
11
張小東上任了!
整個報社得到這個消息后一度陷入沉默,尤其是母報編輯部和經營部門。隨后,更令人們意外的是,經社里研究決定,將“小報”、母報編輯部以及母報經營部門正式合成為一個汽車大事業部,領導者自然就是張小東。
人們同樣記得張小東擔任主編第一天的樣子,他挺起胸脯,仰著下巴,走起路來陣陣生風,左手夾著一個公文包,右手拿著一只茶杯,儼然一個高高在上的領導者,同事見了他也都刻意地露出了一些笑容。
新官上任三把火。任職的第一天張小東性情大變,他把三個部門的人員叫到一起足足開了一上午的會議。聽著他滔滔不絕的演說,在場所有人心中五味雜陳,眉頭緊皺,不愿抬眼。張小東先是擺出了一副“我胡漢三又回來了”的架勢,緊接著說起今年的經營任務,其間不乏對阮賢竹的調侃。
“阮老師看來也無能為力啊!”
阮賢竹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始終沒有做出回應。隨后,張小東又說起接下來如何經營的問題,這個話題徹底把部門會變成了追悼會,使所有人感到異常的沉重和反感。
“‘老板(李占軍)既然把這攤子事兒交給我了,我就不能辜負老板對我的信任。‘小報的同事要努力,各位老同志更要努力,尤其是編輯部的各位老師,如果再一味地只寫文章而對經營不聞不問,那不好意思,結果只有一個,靠——邊——站!”
話音未落,阮賢竹“唰”的一下站起身,頭也沒回就走了。張小東詫異地問了一句:“干什么去?”阮賢竹背對著他只回答了兩個字:“辭職。”此后報社便再也沒有人見過阮賢竹的身影,汽車媒體的江湖里再也沒有阮賢竹這個人。
漸漸地,張小東嘗到了權力帶來的各種滋味,趙印清的判決已被他遠遠拋在腦后,從前車企公關部發至各個跑口編輯記者的活動邀請如今統一發至他的郵箱,經過自己挑選后再分配。
老子他媽終于不用去跑經銷商了,操你們媽的!
豪華汽車品牌的活動全部由張小東一人包攬了,當他下榻在五星級豪華酒店,試駕著百萬級別的豪車,吃著幾百元一位的高級自助餐,被公關人員安排各種游玩,收到各種貴重禮品和車馬費時方才如夢初醒。原來人間還有此等逍遙!你們這些個不死的王八蛋,以后這些全是老子的!
張小東開始頻繁出席車企舉行的各種活動,有時一連半個月都不在北京。面對那些更高層次的企業領導,張小東為了換取對方的名片,不惜把姿態降到最低,甚至帶有些奴顏,而面對那些公關公司的年輕姑娘和小伙子們時,則趾高氣揚地對其吆三喝四。禮品和車馬費已經拿到手軟,酒店也非香格里拉或凱賓斯基一級的不住,遇到試駕的活動時他則坐在駕駛席不下來,別人休想摸到方向盤。甚至在某次活動前簽到時,一位剛剛入行車企公關的小伙子錯把他當成了普通記者,他竟在酒店大堂勃然大怒喊道:“我是主編!主編!主編!主編!”
回到北京,張小東總是把在活動上換來的企業領導名片展示給李占軍,并把一些貴重禮品放在他的辦公桌下面。隨后張小東又召集來部門里的所有人員,把企業的聯系方式紛紛扔給他們。
“打電話要錢,半版也好,四分之一也好,哪怕是個邊欄,聽清楚沒有!還有,從今天開始,每個人給我匯報工作進度,說干不了的,給我滾蛋!”
短短的一個月,張小東比先前又胖了一圈,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大胖子,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十足洪亮。圈里面都說張小東瘋了,同事也覺得他瘋了,尤其經營部門的陶明哲和石磊被他折磨得精神渙散。
“說什么原因不給錢了嗎?沒打通電話?為什么不能發個短信?!他們的總部就在北四環,為什么不能登門去拜訪一下?還有,下次主動跟我匯報,不要等我問!”
每次開完會,陶明哲和石磊都氣不打一處來。
“不能再這么下去了,這孫子太他媽操蛋了,得整整丫挺了!”
但張小東卻樂于此道,他越看這些人狼狽,自己的心中就越發地快意,他要讓所有人都嘗嘗自己當初的滋味,也讓所有人不敢再對自己小視。然而,就在如此死磨硬泡的過程中,個別企業無奈之下真的選擇了合作,雖然只是扔出了一些散碎銀兩,像打發要飯的。為此,張小東洋洋得意,因為他再一次證明了努力就會有回報。
“你們這些人臉皮太薄,心不夠狠,就這么要!‘315馬上就要到了!做個特刊,看誰不敢給錢?滅他們!”
張小東還制定了一條鐵打的規則——誰能要來錢,活動誰去。這一下可氣壞了編輯記者,原本微薄的收入全靠車馬費來填補,這下倒好,眼下經常鬧得饑一頓飽一頓。最要命的是,每個人早有固定好的品牌分口,長期與企業建立了暢通的聯系,而今企業的活動經常缺席,信息跟不上,報道也沒法寫了。編輯記者們想去找總編輯理論,可到頭來一琢磨,總編輯向來站在張小東這頭,況且這又是一種獎懲制度,到了總編輯那,不僅得不到支持沒準還會挨批。思來想去最終無果,大家只好在圈子內外發發牢騷,抱怨一番。
陶明哲和石磊那頭日子同樣不好過,經營崗位每人每月有兩千元的報銷費用,這筆費用原本是請客戶吃飯的餐費,如今一是沒什么客戶愿意跟報紙從業者吃飯,二來自身收入又大幅減少,這兩千元餐費往往在尋到發票報銷之后就被充當收入。以往領導簽字的時候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張小東上任后開始用業績來卡報銷,弄得陶明哲和石磊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然而最叫苦不迭的還當屬“小報”的那群年輕人,提成越來越少,干活卻越來越多。除了日常報紙上的廣告業務,線下活動也在增加。以前外展集中在小區,如今為了人流量又開辟了商業超市戰場。外展尤其辛苦,都在周六日進行,幾個年輕人一周七天連軸轉,打疲勞戰。對此,張小東想出了一記絕招,誰干累了就讓誰出席企業試駕活動,去住五星級酒店,吃喝玩樂幾天,但是禮品和車馬費必須如數上交,并威脅說,自己圈子里都是朋友,你們活動發了什么禮品、多少錢,我一清二楚!
下屬對張小東的做法厭惡到了極點,只要張小東一出差,三個部門的同事就聚在一起發牢騷。這天張小東又出差了,此次的活動非同尋常——應邀某豪華品牌到歐洲參觀日內瓦車展。原本被邀請人是編輯部的一名記者,張小東橫刀奪愛,并責問:“你去沒用,你去能要來錢嗎?還是我去吧,這一周的時間我跟他們老板死磨硬泡。”記者聽完之后,氣得直翻白眼。
“當初趙老師早就看出他不是個東西,報社怎么還能用這種人!領導真他媽是瞎了眼了!”
“這就叫一窩的狐貍不嫌騷!上梁不正下梁歪!”
“小報”的同事也發表了自己的不滿情緒:“我們天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驢多,在單位給他端茶倒水,在外面給他拎包開車門,到頭來提成還都被他克扣了!哎!”
“你們就知足吧,還讓你們出出差,可要知道,這些差都是我們編輯部的啊!我們如今都成沒頭蒼蠅了……”
“真是對比不起各位老師,但我們寧可把錢拿在手里,而不是去出差享受,況且每次出差回來的車馬費和禮品還都要上交……”
“這個臭傻逼,太他媽不是人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訴說著不滿,但似乎除了心里痛快一些,對實質起不到任何改變,罵過之后便開始期盼張小東最好能有去無回。
12
李悅的預產期定在下個月初,接到這個消息時,張小東正獨自站在瑞士日內瓦大噴泉前欣賞著那沖天而起的巨大水柱。碧藍色的湖水猶如一面奇妙的鏡面,映襯著遠處的阿爾卑斯山。站在這片曾被凱撒征服過的土地上,張小東的心里突然產生了一絲莫名的孤獨。
天高地曠,鳥獸絕跡,這世間仿佛只有自己一個人活著。張小東突然間闖入了一種無欲無求的境界,世間的一切善良與美好在這里得到充分的體驗,曾經所有的狼狽與糟糕都化為了烏有。現實變成一場夢,夢境又凝結成了現實。突然間一根巨大的水柱噴出,張小東恍然若失,身子也隨即歪了一下。他看見近處的湖水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這影子在水波的蕩漾下又被逐漸拉長,噴出的水花飛濺在影子上,瞬間又碎成一片。張小東無限回味著剛剛那層境界,卻再也無法找回,于是轉身望向街道。
歐洲的文明是多么地吸引人,街道那么干凈,空氣那么清新,建筑那么精致,人那么友善。相比之下北京倒顯得臟兮兮、亂哄哄的,人與人之間也盡是些不好的心眼兒。自己一定還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將來讓孩子到這里來留學、工作、拿身份,徹徹底底換一種活法。
走到今天實屬不易,張小東心中的孤獨又變為了酸澀,但想想美好的未來,想想即將來到這世上的新生兒,那絲酸澀又立即被幸福所掩蓋了。在日內瓦的最后一天,躺在五星級皇家賭場酒店舒適大床上的張小東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和全家妻兒老小坐在一個沒有輪子的汽車上,手中握著一個奇怪的方向盤,前方是筆直的大道,路面卻如同海浪般起起伏伏。
回到北京,張小東一刻也沒有閑著。前不久,當他站在日內瓦湖邊接到李悅預產期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又做出一個決定——買一所大房子。主編張小東終于不用再為了錢而寸步難行,他足可以負擔得起四環周邊的房價。張小東將目標鎖定在了靠近東四環附近的一棟回遷房上,房子是去年剛剛落成,小區一半用來回遷,一邊對外出售。他觀察了很久,這個小區的價格比起一般商品房要便宜,又比老舊小區的房子新,把通州的房子賣了,外加手上的錢,可以付三分之二的房款,剩下三分之一貸款。
先是女兒出生,再是換房子,好事如愿成雙。張小東還東拼西湊了另一筆錢,通過朋友的幫忙買了臺打折的試駕車——一輛七座的SUV。短短三個月,張小東覺得自己走向了人生的巔峰,尤其當他面對這個新生面孔時,一種對未來難以言表的憧憬涌上心間。今年又恰好是自己來到北京的第十八個年頭,這是一個人從出生到成人的自然周期,自己不僅在北京獲得了第二次生命,又實實在在地成長了一回。
然而當他坐在三居室明亮的客廳里久久不能自已之時,一個壞消息卻隨之而來——“小報”第二輪的融資失敗了。
失敗的主要原因出自賬面,雖然“小報”短短的一年多內名氣大振,但卻阻擋不了嚴重的虧損。關于虧損,其實張小東也早有耳聞,除了自己的汽車事業部和地產事業部外,其余的事業部基本沒有實現盈利,然而門店的房租和人員的開支則是一筆巨額費用,任憑報社領導怎樣保證“小報”的未來一片光明,投資人都緊緊捂住了口袋。這次融資失敗對“小報”是毀滅性的打擊,如果再找不到其他融資渠道,下一步只好大量地關閉門市部、裁員甚至減少發行量,用以節流。這樣一來,投資者會對“小報”更加失去信心,以至陷入惡性循環。董事會中一部分領導提議,讓母報暫時撥款對“小報”進行支援,但更多領導持反對意見,認為這不僅是杯水車薪的舉措,更會加快母報的消亡。
最終,困難落在了“小報”各個事業部負責人的身上。社領導要求,在短時間之內“小報”的廣告業績必須實現翻一番,并實行更加嚴苛的KPI,按照任務完成情況發放提成。
公布決定的當天“小報”上下一片嘩然,原本那些對“小報”抱有希望的員工都紛紛嘆氣,張小東也不例外。自己剛剛因為買房子又進行了第二輪貸款,雖然每個月還款數額不算太大,李悅也會替自己分擔,但收入一少,日子還是會緊,畢竟父母在地方的退休金并不高,孩子又剛剛出生,正是用錢的時候。那天正當張小東一籌莫展坐在辦公室之時,石磊和陶明哲恰好進來簽報銷單,心情不佳的張小東看了一眼單子擺了擺手:“以后簽單子附一個說明,這些飯跟誰吃的,跟客戶見面的結果是什么,否則我不簽!”
陶明哲見狀沒說什么,石磊卻抑制不住了,他對于張小東用此下策對待自己和同事早已忍無可忍,還有張小東自上任以來的種種不可一世更是讓自己憎恨到了極點。膀大腰圓的石磊一瞬間爆發了。他抄起桌子上的熱茶就朝張小東臉上潑去。張小東被燙得一聲慘叫,還沒來得及擦,又被石磊揪起領子罵了句十分難聽的話。
“雜種操的,給我等著,讓你丫吃不了兜著走。”
張小東痛得齜牙咧嘴,他踮著腳尖,捂著腦袋,恐懼地看著石磊,如同一個被嚇壞的孩子。
“瞅你丫這點出息。”
說完石磊將張小東狠狠地摔回了椅子上。
報社上下又被點燃了,這次所有人都暗自稱快,有些人見到石磊甚至伸出了大拇指并贊賞有加:“干得漂亮!”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埋怨石磊下手太輕:“動手之前為什么不叫我?至少給丫弄個半身不遂!”
張小東被石磊潑過熱茶后,立刻沖進了總編輯的辦公室。李占軍看著張小東被燙紅的臉驚訝不已,還沒等自己張口,張小東的眼淚就沾濕了辦公室的地毯。
第二天石磊被停職了,張小東也被李占軍叫到了辦公室,他對張小東先進行了簡單的安撫,問了問傷情,緊接著便說到了重點。長期以來,李占軍也聽到了一些人對于張小東的議論,包括如何克扣提成、不讓編輯跑口等等。
“小東,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有些事也需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尤其對下面的人,要盡量做到安撫,不得已的時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張小東哽咽住了:“李總,我這么做也是沒辦法,這些人不好管理。自從我來到報社第一天起他們……他們就一直瞧不起我!”
李占軍的心里仿佛迸裂了一下,他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嘆了口氣,背沖張小東俯瞰著眼下的一切,有感而發起來:
“有時候我們站得再高,做得再好,取得再多的成績,也會有人不停地挖苦你,嘲笑你,盼著你出丑的那一天。有時我們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地在爭取了,但是他們不用努力就能爭取到,這就是他們瞧不起我們的根本原因。”
張小東沒有說話,淚水仍不停地下墜。李占軍則繼續面朝窗子語調低沉:
“他們覺得這一切理應屬于他們,你只配擁有他們挑剩下的,你越抗爭,他們也越變本加厲,但如果你停止了抗爭,他們也就取得了徹底的勝利,其實這種勝利有時對于他們來說絲毫沒有用處。”
13
“潑水事件”結束后沒多久,社里又恢復了以往的風平浪靜。被停職后的石磊反倒逍遙自在,在朋友圈里曬出了全家老小去歐洲旅游的照片,那些風景、美食、快樂又親密的家人如同一扇巴掌打在了張小東的臉上,這時他才深刻地體會到了李占軍的話。自己的一切努力在他們面前都顯得可笑,自己費盡全力去爭取的東西在他們卻唾手可得。
但張小東并沒有感慨的時間,李占軍告訴他,為了彌補“小報”第二輪融資的失敗,第三輪融資即將開始,這次賬面一定要做得漂亮。如此一來,“小報”的銷售業績已然要將自己逼瘋,母報這邊又不能松懈,他真希望自己能夠長出分身,或擁有一個替身來幫助自己。張小東只好更多次地醉倒在酒桌上,更大角度地對客戶咧嘴而笑,更加對手下的人施加壓力,哪怕只有幾千元的合作他也決不放棄,能爭取就爭取到,哪怕再苦再累的外展也一定按時按點完成。張小東在酒桌上累壞了,“小報”的年輕人則在執行時累壞了,有些外展常常安排在商業區,北京白天限制大型貨車出入城區,前期準備只有晚上干。如此一來,不僅要保證夜間搭建背板、布置展具妥當,白天還要在現場哄好經銷商,為此年輕人們總是半夜加班,凌晨下班。
人畢竟不是鐵打的,再年輕也吃不消。抱怨開始了,一些人陸續離開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可又有一些人陸續被招聘進來,滿是憧憬地加入了。張小東對此并沒在意,直到張娜離開,才覺自己挨了當頭一棒。
張娜離職之前,陶明哲也提出了離職。張小東對陶明哲的離開沒有任何阻攔,不僅連原由和下一步的去向都沒問,反倒有些暗自慶幸,因為石磊已經停職,接下來陶明哲如果離開,那么經營崗位便可以進行一次換血,按照“小報”的模式招聘兩個年輕人。可張娜離開的那一天張小東卻略感不安,一是張娜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凡事都很細心,自己出差時部門的大事小事全都依靠張娜,一旦張娜離開,部門很多事將陷入混亂。二來張娜掌握著他這些年對客戶返點的全部人名清單,雖然名單上沒有任何線索表明和自己有關,可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設想,這也是他不愿張娜離開的主要原因。張娜走前,張小東一再挽留,他知道張娜離職是因為薪資待遇的問題,他曾經一度向張娜保證過加薪,但至今都沒能兌現。張娜的態度很堅決,而理由卻很婉轉,她對張小東說自己離職跟薪資沒太大牽連,是家里對自己工作的事另做了安排。張小東挽留不成,惹了一肚子火氣,卻又無可奈何,只好親眼看著張娜清空了電腦里所有信息才罷休,還對張娜威脅稱,一旦發現你私自拷貝走重要文件并泄露,我會動用一切手段讓你不得安寧。
俗話說得好,地球少了誰都轉,哪怕轉得慢了些,也總歸能轉下去。果然,陶明哲和張娜離開后,張小東重新招聘了三個涉世未深的外地大學生,一個代替張娜的內勤管理崗位,剩下兩個補充陶明哲和石磊的母報經營崗位。
看著一屋子懵懵懂懂的年輕人,張小東充滿了欣慰,有了這些年輕人,他大可做到指哪打哪。他時常教導他們,人最不值錢的就是臉皮,不怕不要命的就怕不要臉的,想要實現你們在大城市的夢想就要邁出這一步,尤其對待客戶,要死磨硬泡,沒要到錢之前當好孫子,錢一到手,你就是爺爺。當然,他也不斷地告誡這些年輕人,讓他們珍惜在“小報”的工作機會,這是全北京最好的主流媒體,上著“五險一金”,管一日三餐,干累了還可以參加試駕活動,去住星級酒店,所以,不想干的可以滾,看看哪還有這么好的工作機會。
年輕人沒有一個敢提出疑義,一個個都在張小東的訓導下埋頭苦干,為部門創造著一波又一波的利潤,但他們還是無法讓張小東滿意。
“你們這些孩子還是吃不下苦、拉不下臉、狠不下心啊!你們永遠不會知道我當年是怎么過來的!”
確實,張小東有這么說的資本,因為他對待工作一如既往地拼命,他和那些企業領導在一起的時候常把自己喝得暈頭轉向,吐得一塌糊涂;對待那些合作方案時他總是精益求精、推陳出新。他快樂地做著這一切,因為這一切給他帶來了金錢上的無窮回報,錢就是幸福啊,他越來越認同身邊那些“總兒”們向他傳遞的這種信念。錢實在太好了,張小東用錢讓家中的板材家具全部變成了實木家具,讓李悅肩上的廉價人造革包變成了奢侈品包,讓女兒撿別人玩剩下的娃娃變成了櫥窗里精致的芭比娃娃,每次見到李悅的父母也不再寒酸,貴重的禮品反倒使二老有點承受不住。張小東對待自己也大方起來,渾身上下都換了名牌,手機變成了iPhone最新款式,脖子上多了一條白金鏈子,手腕上出現了一塊昂貴的腕表,還時不時在開會期間故意看看時間……
這種幸福著實令張小東沉醉,但延續了沒多久就被兩封突如其來的舉報信打斷了,張小東怎么也沒想到當年趙印清的悲劇會重現在自己的身上。
第一封信寄到了《北京時報》的上級單位,某汽車企業實名舉報張小東,稱其借“315特刊”之機大肆向企業勒索合作資金,不給錢的就采用寫負面的辦法報復,其中還附了一段張小東開部門會議時的錄音。上級單位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不滿,認為此事有辱相關部門以及主流媒體的臉面,要求對此徹底查辦。
社里對這件事也非常重視,社長親自主抓,先是撤掉張小東所擔任的板塊主編一職,又讓張小東停職查看。張小東一度崩潰,在家高燒了三天不起,父母和李悅嚇壞了,他們勸張小東不要再為了事業如此拼命,現在生活來之不易,身體健康才是重中之重。張小東咬緊牙關擺了擺手,同時仇怨四起,周身的血脈仿佛要長出荊棘。
“這跟事業沒關系,這是有人報復我。”
張小東知道錄音一定是內部流出的,那天開會所有人都在場,而嫌疑最重的莫過陶明哲和石磊,這些人是要斷自己的后路,可憎至極!并且照此來看,也許這僅僅只是個開始,接下來還有更大的風暴等著自己。
一周以后,張小東拖著虛弱的身體回到了報社,社領導準備就上級單位的指示進一步處理張小東。關鍵時刻,李占軍選擇站在了張小東這邊,他頂住多方壓力,向其他社領導和董事會替張小東說情,表明張小東雖然利用不光明的手段從車企牟利,但不能否認張小東的做法完全是出于提高母報的經營業績,這也是被逼無奈的下策,敢問報社上下還有誰能做到像張小東一樣呢?況且如今報社經營狀況困難,如果讓張小東停職,誰來負責業績呢?
最終經過一番調和,張小東重新上任,但板塊主編的頭銜卻再也沒能恢復。
14
二次上任后的張小東暗自稱快,他知道只要李占軍這個靠山在一天,別人就奈何不了自己,保護傘并不是遮陽用的,而是暴雨來時的庇護。不過張小東的確做出了改變,他對待下屬的態度一改往日,部門會議上他也不再張揚,言簡意賅,能少說話就不多說,除了遇到相對困難的任務和缺口較大的經營業績以外,他不再給下面的人施加更多壓力,換以安撫為主,適當鞭策。可是,他內心的驕縱還是在某些言談中表露。
“各位同仁,我目前雖然不是板塊主編了,但老板仍然讓我履行主編的職責和義務,還請各位配合,難聽的話我不再多說了,目前的經營狀況各位都清楚,報社的存亡要靠所有人的努力!”
但是一切都晚了,僅僅過了一個月,第二封匿名信便出現了。這次匿名信并沒有寄到上級單位,也沒有寄到有關部門,而是寄到了報社黨委辦公室,信中沒有任何措辭,只有一張清單,而這正是張小東擔心的那張清單。寄信人的思路很清晰,這個名單夠不成對張小東指控的直接證據,寄到任何部門都引不起太大重視。可張小東在單位樹敵太多,一旦寄到報社黨辦便可先在內部引起震顫,繼而波及到整個圈子。果不其然,匿名信寄到黨辦不出一天,消息便不脛而走,更有好事者在當下流行的匿名社交APP上公布了信中的名單和出處。
東窗事發時,張小東正在出席某個品牌的試駕活動,那天整個汽車圈都沸騰了,即便用“載入史冊”來形容,也并不過分。當天一早的媒體試駕說明會上,張小東首先接到了一通社領導打來的電話,叫他火速回京。緊接著便陸續接到名單上那些老總們打來的電話,他們一個個在電話里對張小東破口大罵,并決定今后斷絕一切來往,一些和他參加活動的同行看他的眼神也愈發怪異,有的上來安撫,有的幸災樂禍。
幻夢頃刻間被粗暴地打碎,張小東身子一輕,周身迅速被一種外力的崩塌所掩埋。他意識到一切都完了,自己正在被逐漸蠶食,從頭到腳所剩無幾,只剩下一些血肉模糊的殘肢彼此相連。這次名單的泄露意味著他的事業徹底宣告結束,從此不會再有人膽敢和自己合作。
試駕即將開始,人們紛紛鳥獸散,張小東拖著兩條已經發僵的腿盲目地跟在人群后方。到達酒店門口后,與張小東同車的記者在看過分車表后,立即找到公關人員要求換車,圈里人早就對張小東一旦握住方向盤就不撒手的行為深惡痛絕,那些經常被張小東吆來喝去的公關人員也同樣對他抱著成見。公關人員迅速調整,將張小東單獨安排在了一輛車里,如果放在平時,張小東會大為欣喜,但今天對他來說無異于是宣判死刑的日期,任何事情都無心再做。
一輛輛流光溢彩的汽車緩慢駛向門口,每一輛都被擦得一塵不染,陽光閃耀在車身上猶如鉆石般耀眼,大燈、天窗、腰線、輪轂、A柱、B柱、C柱、進氣柵,每一個部分都是一件藝術品,充滿著工業賦予的生命力。這些汽車,總會令男人的血脈賁張,令女人充滿浪漫的幻想,靜止在街上是一件雕塑,馳騁在路上又勝過一匹好馬。到底是什么創造出了它們?它們又為何會存在于這樣一個時代?
張小東看著這些精美動感的汽車忍不住流淚了,他一生中流過許多眼淚,但這一次自己將永生難忘。
張小東一邊流淚一邊轉身走回大堂電梯間,他只想回房間收拾行李火速回京。雖然回去意味著結束,但死也要有葬身之所,死也要死在北京。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急轉直下,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因為在經過大堂的那一刻,張小東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他們分別是張娜和陶明哲,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并在一起,仿佛天降大喜。這兩個身影使張小東原本已經停跳的心臟突然奔騰起來,又有一條火舌從喉嚨瞬間燃燒,順著食道下去,在五臟六腑中炸裂。怒火已經將張小東燃成了灰,他認定出賣自己的正是這兩個人,因為名單只有張娜一個人擁有,顯然當初她在離開前做了備份,而有膽量做這件事的也非陶明哲莫屬。正是這兩個人的出現,使張小東改變了主意,他決定參加試駕,臉色蒼白地上了車。
那天活動試駕的車型是一款硬派SUV,為了體現新車的性能,廠家特意安排了不同的路段。先是城市路網,之后是非鋪裝路面,最終是山路。在整個的試駕過程中張小東始終沒有和兩個人有正面接觸,尤其在休息和就餐時,干脆躲起來令他人無從察覺。
回程的時候是傍晚,山中已無紅日,鳥雀各自歸去,夜色像一口鍋底懸在空中,由遠及近的樹林顯得死氣沉沉。記者們開始陸續發車,張小東上車后便緊緊跟著張娜和陶明哲的車尾。
剛剛下過雨的山路蜿蜒濕滑,此時的張小東只有一個念頭——借試駕的機會制造一場意外。他拽了拽胸前的安全帶,確保勒緊后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大不了同歸于盡,張小東感到自己已經沒什么值得在乎的了,這些人斷送了自己的事業和財路,就等同于了結了自己的性命,他們的行為不僅是毀滅,更是侮辱。于是在一個急彎,張小東狠狠地踹出了一腳“地板油”。他曾經在一個賽車活動結束后私下跟車手聊過閑篇,車手告訴他,后車如果加速撞上前車并保持比前車更快的速度,那么前車一時間難以轉向。但也就是在那樣的一個瞬間,張小東的電話響了,中控臺上的車載系統立刻跳出了一個嬰兒的微笑,嬰兒的腦袋上清晰地顯示著一個“家”字。
家。一切都因為這個家。
這個家是支撐自己走到今天的全部原由。這個家來之不易,因為這個家,自己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承受了無窮的壓力并做到了忍辱負重。此時女兒的臉龐是那么讓張小東心碎,但同時又讓他感到一種安慰,讓他覺得這世間仍尚存一些東西是值得自己繼續拼下去的。他不愿讓女兒重蹈自己的覆轍,也必須不能,他要給女兒一切,從出生到長大,過一種與世無爭的生活,他要讓女兒做一個真真正正優越感十足的城市人,哪怕自己付出全部生命也在所不惜,但決不能以這種方式結束,因為一旦用了這種方式就等同于放棄了抵抗,就等同于讓他們取得了勝利。
張小東猛地將右腳踹在了剎車踏板上開始連續制動,但由于速度過快,過彎時右后輪壓在了路基之外,車子失去平衡直接從山上滾了下去。
15
張小東醒來時躺在一個潔白的房間,脖子上戴著一個不軟不硬的套子,左手手臂被石膏裹著動彈不得,周身隱隱作痛,腦袋里像被灌了膠水迷迷糊糊。
“醒啦,有沒有什么部位感覺特別不舒服?”
值班護士問過后,張小東擺了擺右手,想說些什么,卻已無半點力氣。護士來到病床邊調整了一下輸液速度,告訴他沒大事,輕微腦震蕩,左臂骨折,頸椎輕微壓縮性骨折,臉部擦傷,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開的是什么車?夠結實的,推薦給我。”護士開了個玩笑。
張小東嘗試著笑了一下,沒有說話,然而心中卻出現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解脫感。護士出去后,一位穿著工裝一臉疲憊的女孩子走了進來。女孩是公關部的工作人員,見張小東醒了,便掏出一張機票放在了他的床頭。
“張老師,您昨天晚上的車速太快了,幸虧下落位置接近山腳,車子又結實,人才沒大事,但無論如何車子是徹底報廢了。”
張小東剛想說什么,就被打斷了。女孩指了指床頭的機票:“這是后天的機票,醫藥費公關部已經給付了。”說完轉身走了。
第三天一早,張小東忍著身上的疼痛迅速趕回了北京,飛機落地的瞬間張小東一聲嘆息,他感覺自己回到了一切僅僅才要開始時的模糊,那是他高考后來到北京時的感覺。那時他已長大成人,渾身充滿了能量。這個城市的高樓、街燈、人群,尤其是那些汽車,似乎全部化為了某種能量,在不斷地鼓舞著自己,堅定自己要在這個城市有一番作為。他看到了自己最初的愿望,也看到了自己最初的樣子,一切似遠似近,亦實亦虛。
全家人早已在機場等候,當他們得知張小東出事時就已經淚作傾盆,見到張小東出現在到達出口的一剎那,瞬間便擁了上去,和他抱作一團,失聲痛哭。
母親和李悅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抽噎著不能言語,父親對他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女兒雖然不會說話,但也咿咿呀呀地好像在安慰爸爸,張小東看見女兒的一剎那,心臟像一塊遇到溫熱的黃油,瞬間融化。
“爸爸真傻,爸爸差一點就再見不到你了!”
家人命令張小東趕快跟報社請假,在家休養,但張小東卻不敢停歇,他知道自己已經犯下大錯,只好不顧家人勸阻,立馬從機場直接打車回報社。一路上張小東不停思量,他覺得事情并非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雖然老客戶全部得罪光了,但還有新客戶沒有開發,只要風聲一過,給這些人一些小恩小惠,他們立刻又會粘在自己左右,想甩都甩不開。況且這次出事,明顯是有人在背后整自己,領導們也應該心知肚明,再說還有李占軍這最后一道防線,他不會在關鍵時刻放手不管。自己真是糊涂!想到這,張小東一個勁兒地后悔幾天前開車沖下山崖的事情。幸虧當時及時踩了剎車,如果當時把陶明哲和張娜撞下山崖,那就真的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了。
可等到張小東來到報社,卻發現有一件事徹底出乎了自己的預料——李占軍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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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李占軍在第二輪融資失敗時就已經做好了辭職的準備,他十分清楚第二輪融資一旦失敗,便不會有第三輪融資的出現。事實上也是如此,不久前第二輪融資失敗后,消息立即傳開,沒有資本再敢對“小報”抱有過多的興趣,大家心知肚明這個盤子沒法接。于是在張小東出差以及住院的這段時間里形勢出現了徹底的反轉,看到前景無望的李占軍果斷決定了離開,而暫時接替李占軍職位的新一任代理總編輯名叫白波,曾經是趙印清的恩師。
得知李占軍提出辭職后的張小東跑到他的辦公室再一次落淚了,那是一種絕望的啜泣。他懇請李占軍帶他走,無論干什么他都永遠死心塌地跟隨總編輯,哪怕提鞋都在所不辭。可是,這次李占軍沒有向張小東敞開大門,他一邊收拾清理辦公室,一邊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傷一身狼狽的男人。他沒法幫助他,也必須不能幫助。他知道自己面前的張小東已經不再是十幾年前那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如今二人之間的合作已到盡頭,眼前這個人沒有利用價值了。他最后將魚竿收進漁具包,愛莫能助地看著張小東簡短地說了幾句話:
“小東,我此次要去的公司還在創業的階段,我想先去那里把一切弄穩妥再說以后的事。我走后你要……你要保護好自己。”
張小東忽地眩暈了一下,他明白李占軍說的“以后”只是一個推詞,而重點更是在于“好好保護自己”,這就意味著李占軍徹底撒手不管了。
17
一個月后社里對張小東做出了決定,鑒于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張小東與企業私下形成某種利益關系,社里決定讓張小東繼續留在報社工作。但由于此次事件對報社影響極其不利,所以暫停張小東擔任與經營有關的一切職務,先安排在“小報”社辦,負責日常性工作。
張小東知道這個結果對于自己意味著什么。“小報”的社辦里都是從母報安置下來的一些臨退休人員,和一些拿錢不干事的老人,每天只是處理一些可有可無的日常工作和稀稀落落的面試,沒有任何實際內容,喝茶聊天,一天很快就過去。
張小東體會到了這個處理的險惡程度,其目的比開除還要讓人難受,這相當于讓一匹戰馬去犁地,慢慢地折磨自己的心性以至于徹底喪失斗志。但張小東偏偏沒有選擇辭職,他認為已然落到這步境地,終會否極泰來的,只要自己還在報社一天,憑借自己的能力與經驗,翻身的機會就指日可待。當下的形勢,白波只不過是一個代理總編,上面早晚會空降一個正職,到那時只要自己抱住新任總編輯的大腿,一切便會好起來。這些年再大的風浪都過來了,眼下一定要咬緊牙關做好最后的堅持。張小東決定,在社辦扎下來不走了。
剛到社辦的那幾天,張小東幾乎要發瘋,緩慢的辦公節奏讓他感到如坐針氈,無聊的工作內容更使他倍感失落,才能不得以施展的滋味看來確實不好受,并且關于更換社領導的決定仍遲遲沒有做出。聽身邊的人說,白波從上級單位以及相關部門申請了一大筆費用來補貼母報和“小報”,董事會正準備下一步推舉白波擔任正式的總編輯。
前途不甚明朗,是去是留讓張小東再一次猶豫了,幾次給圈里人打電話試探口風,尋求合作,對方仿佛都隱約地在拒絕自己,許明舉更是把自己拉進了黑名單,打爆電話都聯系不上。無望之下的張小東在社辦度日如年,口袋里的錢也沒有之前多了,日子一緊,一種遠離幸福的落寞陡然而生。然而家里人倒是對此頗感欣慰,尤其李悅,她對張小東說早就應該這樣,一天到晚的奮斗還要不要命了,正好這回徹底歇了,多陪陪我們娘倆,你也能體驗一回什么是真正的北京老爺們!
時間一晃就過去,僅僅半年,張小東就適應了社辦的工作節奏,每天晚來早走,甚至有時候根本不來。他開始享受這種愜意與閑適,雖然希望的火焰在心中不曾熄滅,曾經的輝煌恍如昨世,但他已經對一些事情不再看得那么重,一種得過且過的心愿無往不在。
“東兒,還不走,我先走了,得看大孫子去了。”
“這就走李姐,我也得接孩子去了。”
“東兒,覺沒覺得今兒中午這帶魚忒咸,嗓子里都能腌咸菜了!”
“可不是么陳哥,下午盡等著喝水吧!”
“東兒,給姐參謀參謀,看換個什么車。”
“嗨,我都多長時間不干這行了,您看著買吧。”
這天,負責面試的李姐又提早下班去了,臨走時囑托張小東:“東兒,姐先走了,還剩一個面試的,馬上就來,你看看得了,汽車的。”
張小東點點頭,心中突然顫栗了一下。
前來面試的是一個男孩,張小東看著簡歷驚訝不已。簡歷上顯示,這個男孩跟他來自同一個家鄉,并且畢業于北京的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系,更令他吃驚的是,男孩黑瘦的樣貌與自己當年如出一轍。男孩說自己是抱著崇高的新聞理想來到這里面試的,雖然如今自媒體如云,但自己卻想在紙媒踏實工作,自己喜歡北京這座城市,更喜歡這張報紙,并且熱愛汽車這個行業,想在這個城市闖出一番天地。
“如今汽車行業競爭激烈,已經從紅海變成藍海,大部分企業在宣傳上都有往主流媒體靠攏的趨勢,我認為這個行業今后一定會有更大的發展,畢竟如今中國已經進入了……”
張小東的臉上突然露出了驚異的神色,周身有一種被蟲子噬咬的感覺,他一動不動地瞪著眼睛愣在那里,使面前的孩子不知所措。
“老師,是不是我說錯了……”
“什么?”
“我是不是說錯了什么,老師……”
張小東慢慢地回過神來:“啊!沒有,你說得很好,接著說,進入了什么?”
“進入了?”
“你剛剛說的,中國已經走進了……”
“哦!那我接著說。”孩子的臉上恢復了自信,鏗鏘有力地說道:
“汽車時代!”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