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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將崩

2018-12-29 03:55:06三三
西湖 2018年11期

三三

我們在太陽下立了一會兒,正午,影子短得像一簇尾巴。

不斷有人從我們面前走過去,黑紗、打結的白腰帶、尚未干涸的哭腔,憑借這些清晰的暗示,葬禮應有的沉痛被完好地形式化。一些人打著黑傘,要是眼神足夠鋒利,就能剜到每把傘下隱藏的骨灰盒,木制的長方形盒,胡亂雕了些龍鳳圖形,抱起來沉甸甸的。

在正式入葬以前,骨灰盒都擺在對面的樓里。一到四層,盡是一格格寄存處,一人一格,先到先得,有錢也買不到靠中間的好位置。收費員挺著一張無私鐵面,冷淡地回應各種問題,最后把一張收據從窗口遞出來,宣告整場喪事的終結。

我轉向母親,替她翻起黑襯衫的領子,好擋一擋殯儀館里腥煞的風。她的臉緊繃著,像一張隨時準備爆發大動靜的鼓面。衰老擅長落井下石,短短幾天之間,凌厲的神色從她雙眼中退潮,眼睛下方冒出一粒粒褐色的小斑點,兩條法令紋之間,一張發紫的嘴正下垂著。

多年以來,類似的話時常從母親裂谷般干燥的嘴唇里噴出來:你這頭好吃懶做的畜生,一輩子什么都干不成,空調壞掉,管道漏水,家里大小事情哪件不是我擔下來的,你哪里像個男人的樣子,我遭什么報應才嫁給你,你給我滾!我求你出門被車撞死,永遠別回來!

父親確實一事無成,現在是可以蓋棺定論的時刻了,不再有任何意外降臨的可能性。母親的預言精準地擊中了他,但這沒什么值得驕傲的。一個句號落在父親的生命上,多少也將母親的人生定了型,只是她自己還沒明白過來。

我拉住母親,問她要不要走,畢竟我們既非鬼魂看護員,也沒必要通過觀察他人的葬禮來汲取什么經驗。母親點頭,一團干枯的灰發如蚯蚓在蠕動,可她行動上略略滯后。我等了不知多久,她才轉過身,我們慢慢朝那扇不吉利的大門走去。

父親死于心肌梗塞,死神的蒺藜貫通他全身總共不過十分鐘。救護車與警車相繼抵達我們的小房子,母親抓著醫護人員的手,把心臟電擊器按在父親胸口,一切顯然無濟于事,父親瞳孔已經散開,就像一卷迅速舒展的積雨云。

由于發生得太快,我收到的消息直接是父親的死訊。父親比母親年長五歲,今年七十不到,他在這個年紀被死神俘獲,也算不上多可惜的事。當時我舉著電話,聽母親一五一十地羅列死亡儀式中涉及的每一個時間點,何時出殯、何時入葬、何時打醮,恍惚還以為自己在做離職的工作交接。我告訴母親,我最近很忙,能不能出殯前一天回來。母親罵了幾句方言中的臟話,節奏錯落,就像排在鋼琴上的黑色升降鍵,聽上去竟還有些親切。我只能答應她盡快趕回,一放下電話就訂了當天的火車票,如她所愿。

這是我在南方小城獨居的第四年,民謠里時常提到類似的地方,但只蜻蜓點水,歌詞永遠概括不了人們狹窄的視野,以及無止境重復的日常生活。我在一家雜貨店打工,一個小老板和我輪流值班。我跟他請假時,他嘟囔了半天,說我是成心不讓他晚上去打麻將。我說,我爸死了。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說,那有什么稀奇,他爸也死了,他還在他爸墳頭種過葡萄,真叫膏腴之地,一粒粒滾圓的葡萄,果肉在半透明的皮下幾乎爆出汁水。我說,我火車票都買好了,下午就走。這份工作對我而言并沒那么重要,我們都明白這一點,他更依賴我一些,因此他時常小心地克制脾氣。到我臨走時,他已然想開了一些,從雜貨店里拿了一碗老壇酸菜泡面,讓我火車上吃。

有一些年,我對火車尚且懷有癡迷。我曾設想過,有一天我死了,就請人把骨灰撒在火車汽笛里,汽笛一噴,骨灰肆無忌憚地亂飛,好像放煙花一樣。假如火車的速度足夠快,骨灰還會往后拖成一條銀燦燦的緞帶。不過,浪漫主義于我如同蛇蛻下的一層皮,新的日子接踵而來,我已成為截然不同的人。如今我坐在火車里,田中青禾黯然失色,溪流無非是土地上縱橫交錯的疤,不出半小時,我便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一通來自母親的電話把我拉回現實,窗外仍是熟悉的鄉村圖景,煙霧如仙境落下的飾物纏在房屋與樹之間,天色更加黏稠,似乎要下一些雨才妥帖。我旁邊的乘客已換作一位黑臉男人,身上彌漫著積垢的氣息。

母親對著電話哇哇大叫,沒想到哭喪并未榨干她的喉嚨。她仿佛剛從一場劇烈的哭泣中恢復,但腔調中更濃的不是悲傷,而是詫異與驚悚。她有些語無倫次,吐出的句子也相當破碎,我大致聽到她在數落父親,她說你爸是神經病,竟然做出那種事情。我堅持了三分鐘,可她確實需要更多整理語序的時間,于是我借口信號不好,把電話掛了。

我不知道她指的“那種事”究竟是什么,是否和我猜想的是同一件事。即便她終于發現了那些秘密又如何,父親都死了,和我抱怨有什么意義。另外,我覺得出于維護世界清靜的目的,市面上不該出售燒給死人的紙電話,確保他們不必聽到陽間傳來刺耳的話,這無疑是功德一件。我的父母吵了一輩子,為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洗碗布放錯了地方、窗簾沒完全拉上、過期的茶葉,母親往往作為發動攻擊的一方,要是人生角色可以物化,母親即是一個不定期爆炸的火藥桶。

然而,那個屈活于責罵之下的男人就值得諒解嗎?我在嘈雜的車廂中重溫他的形象,我清晰地意識到這輛火車將駛向一場訣別儀式,我們的關聯就此結束。如果他最后得償所愿,獲得我的原諒,那也只是因為死亡之河淹了過來,我的好惡,對他而言不再具有任何影響力。我當然會原諒他,那一天來臨時,所有人都相互諒解,好讓死者體面地走下人生最后一格臺階。

從我回家的那一刻,直到葬禮結束,母親時常目光呆滯,但凡稍有些活力的時候,她就在叨念那件事。

“你看見他們那副樣子了嗎?李叔叔、老王,還有好多人,瞻仰遺體結束后,沒一個人肯跟我握手,還有人翻白眼,你都看到了嗎?”

從殯儀館回去的路上,母親的哭腔又攀上了喉頭。我從母親斷斷續續的敘述中還原了事情的始末。原來,在我父親去世前的一兩年中,他對能接觸到的所有朋友杜撰了他的生活。他說我母親虐待他,退休工資一分都不給他,發怒時飯也不給他吃。他偶爾出門走走,母親也會跟蹤他。細節非常充分,比如他會指著膝蓋上一攤印子對人說,這是某年某月,母親用開水燙的,因為在他冬天早晨睡覺時,母親開窗曬衣服,他說了她幾句。父親有辦法說得別人深信不疑,他甚至還捏造了一個秘密,他說我不是他親生的孩子,母親較勁生下了別人的孩子,他忍氣吞聲把一個野種養大。母親后知后覺,加上生性清高,一直沒有發現附近的老人都在疏遠她。

初次聽說,我也目瞪口呆。我問母親,難道他不是我爸嗎?母親驚訝地瞪著我,說,你動動腦筋,我可能不給他飯吃嗎?工資卡從來都在他手里啊,他說的屁話沒一句真的。一起過了一輩子,從來不知道他是這種人,這怎么可能呢?母親從桌上提起遺像,使勁晃了幾下,米爐上插的香被撞散了。母親歇斯底里地叫起來,母親說,我要去問問他,我到哪里去問問他。

“他恨你。”我說。

“他憑什么恨我,我做的哪件事不是為這個家好?”母親在公車上嚷嚷了起來。為了躲避別人的視線,我只好把臉轉到一邊。

“他平時說個謊都會被我識破,怎么可能背地里做了這些事?”母親喃喃說道,聲音細了下來,像一種謹慎的試探。

我并不想搭理母親,因葬禮而對母親產生的惻隱之心已消耗殆盡。母親僵直的軀體斜擱在椅背上,領子依然緊貼脖子,整個人好像被封在一塊布里。許多年里,她靠咄咄逼人統治著那個家庭,獨裁者的惡習在她身上均有跡可循,暴躁、兇狠、剛愎自用。在她的星系之中,我和父親只是兩顆小衛星,當我找到一個脫離引力的機會時,我毫不猶豫地離他們而去。

“我今天聽見別人講話,他們說我惡毒,死后要下地獄的。”母親的重音在“下”字這里打滑,我挨著她坐,感到她身上一陣哆嗦。

“和我說有什么用。”我說。

我們回到那間房子,母親在門口脫下黑色布鞋,小心翼翼地鉆進臥室。她拉開簾子,烏云把煙灰色的天壓下來,燈管壞了,房間里的昏暗無從破解,陰翳在靜物上此起彼伏。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在房間里盤旋,前兩天我們整理了父親體面的衣服,以便拿去一起火化。

我點了外賣的便當,但母親非要再炒兩個菜。她把我拉到廚房,我坐在餐桌邊的椅子上,離她兩米不到的位置。脫排油煙機發出鬧哄哄的聲音,我們沒有說話,即便她偷偷囁嚅,我也聽不清她講了什么。她寬闊的背影占據了我的視線,時間把她的脊椎碾彎了,使她腰間系著的紅色圍裙下滑;她的腿呈現出不合理的纖細,簡直瘦骨嶙峋。我想象父親也曾無所事事地坐在這里,打量著他人生中剩下的一切——一個背影,一些油煙。

吃飯的時候,母親問起我的近況。她這樣問只是出于禮節,我知道她心中耿耿于懷的是父親傳播出去的謠言,她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弄明白事情的邏輯所在,而在把怨憤、恐懼發泄完之前,她只想反復討論這個話題。

“工作順利嗎?”母親問。

“老樣子。”我說。

我向父母編造了一個貝聿銘式的貝殼外型建筑,坐落在小城繁華地帶,我謊稱那是我工作的圖書館,我每天只需給好學的男女提供一些類目信息。過去我離家時,幾乎和父母鬧得不相往來。在母親的算法中,我應當留在上海,結婚生子,靠一份穩定的工作維持體面,可我最終讓母親的算盤落了空。我一攢到足以讓我有信心離家的錢,就去了那座小城。安定下來的第三個月,我才在電話里告訴他們我的情況,環環相扣的謊言順著電話線流過去。

“總要回來的,上海發展機會多好。”母親在一邊窺視我的反應,問道,“還是你想在那里結婚?”

“過兩年再說吧。”我說。

我們都默不作聲,為避免直面沉默,我故意把碗筷弄得乒乓作響。母親像是忍耐了片刻,厭惡的口吻還是沒有藏住。母親說,“我管不住你,你們都一副半死不活的腔調,腦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別把我們扯一塊兒。”我盡量心平氣和。

“你不是喜歡幫他說話嗎?以前你在的時候,稍微罵他幾句你就跳出來,關你什么事。現在好了,所有人都站到他那一邊,我看他棺材板要多蓋幾塊,免得高興得跳出來。”日光燈將一片蒼白打到母親身上,她的眼睛干得發紅,只見她神色一轉,忽然又流露出凄涼意,這幾天她即是如此喜怒無常。

“我是在做夢嗎?他怎么會這么做啊?”母親噤若寒蟬。

“一個人永遠比別人以為的要復雜。”我試圖寬慰她,看上去似乎并沒什么收效。我明白眼下最應該做的事情,是和母親一起咒罵父親,說他的神經出現了病理性故障。這也許是母親唯一能接受的安慰方式,可我不愿意這樣做。

“他的心這么黑暗,他才要下地獄的,對嗎?”

“那對你也沒什么好處。”

母親放下碗,失魂落魄地看著我。她總是這樣極端,平時驕橫跋扈,稍微受點風浪就脆弱得幾欲破碎。假如她不是我的母親,不是血緣在生命中強行添加的一筆,我根本不會走近她半步。

那天夜晚,一卷臺風從南方沿海城市登陸,雨水以凌亂的節奏與頻率填充著我的耳膜。我在某個模糊的時刻睡去,夢見了父親。

我們被置于我童年時居住的老房子里,母親并不在場,只有我和父親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我聽見他在浴室里打電話。他的話傳到我耳中只剩一些細碎的詞語,可我非常確信,電話的另一端是一個邪魅的女人。不知過了多久,他開門迎面撞見了我。諂媚與恐懼一并嫻熟地出落在這張面孔上,父親不知從哪里掏出兩包薯片,塞到我手里。他又蹲了下來,一根手指輕輕貼在嘴唇上,父親說,不要亂說,不要亂說。

夢伸展在一個真空的區間,沒有明確的時間和空間,卻是一個無盡的場景。我在夢中好像還是個孩子,手足無措地望著手里的薯片,藍色代表紅燴,紅色代表燒烤,旁邊魚缸里的氧氣泵嗡嗡作響,身后則是一臺久未使用的縫紉機。每件物品存在的同時也在消失,我能感受到所有物理上的磨損正在發生。我想和父親說話,但我張開嘴,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入侵我的喉嚨,最后我只吐出一股濕冷的霧氣。

剩余的睡眠都在輾轉反側中度過,等我徹底清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母親一反常態,難得一次沒有在大清早催我起床。

我走出房間,發現她正坐在廚房里,一副掉漆的老花鏡劃過鼻梁,架在她塌扁的鼻頭上。她往前指了指,順著她的方向,我看見鍋蓋下有浮著青菜與年糕的湯,冷冰冰的,表面上結了一層油。

“今天早上,我打開門。”母親摘下了眼鏡,換氣似地停了停,就像在講一個偵探小說的開頭。她繼續說,“有人在我們門口丟了三四袋垃圾,我一推門,垃圾散開來,餿掉的東西掉了一地。你不知道那些垃圾有多大包,我看不止是一戶人家丟的。我只好回來拿掃帚和簸箕,好不容易收拾干凈了,我盯著那扇門,忽然覺得哪里不對勁。你猜怎么回事?”

“你說。”

“我們門上的‘福字不見了,被人撕掉了。”

那張“福”字是有一年春節時買牛奶送的,父親一開始貼反了,母親一整天都沒有好臉色,一口咬定父親毀了一個好兆頭。我因春節緣故回家看望他們,母親對父親不斷的挑剔與斥責令我頭昏腦漲,不出一天,我就為自己心軟的行為后悔了。那時候我想,下次除非是葬禮,否則我絕不回來。

“這是詛咒啊,多惡毒。”母親說。

“他們故意找你麻煩,可能還以為自己在行俠仗義。”我說。

“我在想,你爸有沒有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鄰居的厭惡之下。”母親疲憊地垂下眼睛。

“沒關系的,人們忘性大。一個月以后,他們連我爸是誰都不知道了,誰還有空來針對你?”

“這不是重點,你怎么和你爸一樣,話也聽不懂。他們討厭我啊,我這輩子堂堂正正,又沒做過什么壞事,憑什么他們這樣對我,為什么現在的人善惡都不分?善和惡到底是什么?”母親聲音嘶啞,說到父親時,她的聲音里才閃過一陣微弱的慍怒。

我擰開火,好讓年糕湯融化成可以吃的狀態。母親氣喘吁吁地在一邊看著,過了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

“我想過了,我要去養老院,松江有一家挺好的。”母親突然說。

“相信我,熬過這幾天,沒人會來招惹你的。”對她這樣驚弓之鳥的行為,我頗不以為然。

“和這無關,我前幾天就在找了。”母親思忖片刻,接著說,“我以前對人不夠好,真的有什么事,別人不會相信我是正義的一方的。這樣太吃虧了,我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母親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從不同人的口中,她聽到過太多發生在養老院的事,養老院幾乎等同于一本收錄晚景凄涼故事的小說集。她曾想方設法說服我,以后必須讓她老死家中。然而真的臨老時,她卻做了截然相反的決定。我有些不知所措,想裝作毫不在意地問她,你真的想好了嗎?在我聽說過的人里,除了本杰明·巴頓,還沒見過誰能從養老院回來的。可我說不出口,母親也根本不知道本杰明·巴頓是誰,何況決心已讓她渾身長滿所向披靡的芒刺。

我們裝載了兩個拉桿箱,母親自知往下將是人生的最后一程,花了一個多禮拜才最后確定帶哪些東西。我想起很多年前流行的一道題:如果要去一個荒島,只能帶五樣東西,你會選擇什么?當時許多答題人都選一些實用的東西,或利于生存,或能打發時間。我現在終于明白,人們在回答那道題時,都默認了總有一天還能從荒島回來的事實,因此都以物盡其用的邏輯在答題。假如人們知曉這一程有去無回,他們就會傾向于另一種選擇邏輯:有一日潮水泛濫瓦解他們的生活時,他們最想抓在手心里的東西。而母親即是如此,將一件件富有紀念意義卻無用的東西裝進箱子。

一個云霧稠密的早晨,我送母親去養老院,我們打算坐地鐵去。走在路上,我問她,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母親說,她都想好了,怎樣改變脾氣,在新的地方交一些朋友。我說,那也不用如此著急,這家養老院都沒了解清楚。母親說,這家挺好,她有個朋友就在里面。我開玩笑說,有人知道你底細,嚴格來說這不算“重新開始”。母親搖搖頭說,不要緊,那人胰腺癌晚期,離死不遠了。

母親先到地鐵站里,我把拉桿箱逐一往下搬。等我靠近閘機口時,母親正在和安檢的工作人員爭吵。好多年來,母親擅長卷入爭吵的技能有增無減,像一座蓄勢待發的活火山。

我慌忙跑過去,母親抓住我的胳膊,我仿佛被當作一件具有劇烈攻擊性的武器。兩個面色陰沉的安檢員堵在我們面前,在母親的另一側,一個打扮怪異的民工局促不安地站著。他和母親差不多高,骨瘦如柴,長期曝曬將他膚色鍍上一層黑色釉彩,微微外突的雙眼使他略顯神經質。一件不合時宜的棉衣罩在他身上,縫補的痕跡清晰可見。他頭上還戴了一頂藤編的遮陽斗笠,里層紅色的綢帶從圓邊里透出來。

我很快弄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在民工隨身攜帶的塑料桶里,地鐵安檢員檢查出一把中型鏟刀,按照規則這屬于危險用具,不能帶進地鐵。但民工怎么可能舍棄一件賴以生存的工具呢?雙方糾纏不清時,母親挺身而出,非要替民工出頭。

“這和你有什么關系?”我低聲責怪母親。

“怎么沒關系,你看看這些不要臉的,穿著制服人模狗樣,欺負弱勢群體。”母親惡狠狠地說。四周不斷涌來進站的人,可人群并未聚攏,沒人在乎這些細碎的爭執。

“你嘴巴放干凈點。”一個體型龐碩的安檢員朝母親伸出食指。

“我們也有規矩的呀,什么都能帶進去,還要安檢干嗎?”另一個女安檢員則斯文很多,戴著一副眼鏡,企圖與母親理論。

“放不放還不是你們說了算,我看很多兇的人直接闖進去,你們屁都不敢放,只會針對民工算什么?”

母親忠實地扮演戰士的角色,而那個瘦弱的男人只是木訥地站在一邊,一些紅血絲刮傷了他的眼球,他看上去迷惑而悲傷,宛如某一種瀕臨滅絕的動物。高大的安檢員似乎不再愿意廢話,他用身體頂住民工,想把他擠出去。民工被迫后退了幾步,似乎是他身上污垢的氣味激怒了安檢員,只見安檢員憤怒地一揮臂,像騰空扇了誰一巴掌。斗笠從民工頭上飛了出去,他半面結疤的頭顱裸露在外。

我對母親多管閑事感到厭煩,就把她丟在身后,自顧自拖著箱子進站了。不一會兒,我們在地鐵門前重逢,母親斥責我,“你怎么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她的語調里還殘留著憤怒,或許是責怪我剛才沒有幫她說話。我想反駁她,不用因為別人瞎說她壞,就急著證明什么。要是我真的這樣講,無疑直戳她的痛處。

母親的世界歷來扁平而簡潔,她不能容忍謊言,拒絕任何與她所認知的事實不符的東西,稍有差池就暴跳如雷。母親不知道,我在雜貨店值夜班的時候,時常能見到這樣的民工。他們有自己的生活,絕非母親用高高在上的同情能理解的。他們買二鍋頭與花生,我曾在結賬時聽見他們聊天,其中一個問另一個借錢嫖娼。也有一些熟面孔,他們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將貨柜上的東西藏進口袋。那些人成群結隊,算準我即便發現他們的勾當,也不敢對他們做什么。其實我早就察覺到他們偷東西,可我害怕一切挑明之后,他們不得不對我使用暴力。所幸他們也從不濫用我的恐懼,每次作案,他們只拿一點點東西。

當他們離開之后,我坐在收銀臺前,獨自面對夜晚的景致。一些細碎的光懸浮在漆黑亂流之上,像潑灑了一盤橙色的鹽,也像黑夜長出了一身不均勻的鱗片。我想,人心如此復雜,比海洋與地獄更加深不見底。

去松江的路途遙遠,地鐵要周轉幾輛才能抵達。母親很快坐到位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屏幕里的新聞。我猜想她還在為那些事憂慮,父親的謊言、朋友的誤解、被排擠的民工,或者一些其他的事。直率使她暴躁易怒,也帶給她對世事理解上的笨拙,可母親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無知有多么幸運。

對于父親晚年報復性的污蔑,我并沒有母親那么驚訝。盡管這確實給了母親奮力一擊,但冰山只微微露出一角,往下還有無盡的黑暗。

最初的秘密被我攔截時,我剛念小學。那時母親因為工作緣故,一周三天駐扎郊區。父親常帶一個女人回來,他們陪我畫畫,擺弄五子棋,接著迫不及待地送我上閣樓睡覺。父親在我們面前時,那個女人總懷有一腔濕漉漉的熱情,她拿起一個蘑菇造型的儲蓄罐,問我存滿以后想干什么。我說,過年的時候分給乞丐。她夸張地瞪圓了眼睛,像生硬地擠弄著兩顆多汁的李子,她說,阿姨覺得你就像一個天使。我再沒聽過更令人作嘔的評價了,她并不在乎,從冰箱里拿出一罐汽水和一支吸管。她不急著打開它,任憑黃色的卷發落在易拉罐口,而用手指挑起那根吸管,她將吸管打了個結,盯著我的父親肆意地大笑起來。

人生中一些岔路總走得鬼使神差,有一次,我突發奇想從閣樓上爬下來。門縫里滲出橄欖油一般金黃的燈光,我聽見那個女人在向父親哭訴,她說,她今天狠狠踢了我一腳,就踢在這里。她太聰明了,什么都知道。我躡手躡腳地湊近門,在某個瞬間,我忽然明白她說的是我,可我根本沒有踢過她,即便輕微的憎惡在我們之間豎起煙瘴,我也從沒產生過踢她的企圖。我的四肢幾近融化,徹底喪失了站立的勇氣,只好竭力支撐著不弄出異樣的聲響,一邊拼命往閣樓的臺階上爬。

很多年以后,我凝望著上空天衣無縫的黑夜,一種遲來的領悟平靜地在我心中搭建,人們的確深藏著堅不可摧的冰山,但當你最終被迫與這種永恒的深邃和平共處后,人世間再無問題值得計較。只是七歲的我離這個結論還很遙遠,當時我在黑暗之中溺水,胸腔被史無前例的硬塊填塞。血液如慢慢凝滯的河流,一些水分從我眼睛里蒸發,而神秘的黑色液體籠罩在我四周,我以為死亡正在以某種征兆預示著我,這是當時我能想到最極端的事情。稍后,理性漸漸回歸,并構成一種超越我年齡的堅韌力量。我開始盤算父母離婚后,我跟母親生活的情形,母親工資一千出頭,我們每天可以花三十元,盡管困苦但也可以勉強維持下去。

我想了許多事,直到我昏昏睡去。天亮以后,我面對更清晰的現實作出了決定:我不能把這些事告訴母親,在一顆恒星坍縮之后,我所感受的痛苦也在黑洞之中消失殆盡,轉為一種知覺上的閹割。實際上,我沉默的理由還能更簡潔一些,歸根結底,是因為我缺乏勇氣。

那不是偶然事件,在此后的許多年中,父親不斷與新的女人展開類似的牽連。母親從來不知道父親的事,以她的脾氣,哪怕只摸到一點桃色線索,驚濤駭浪就會在家中掀起。而我一貫守口如瓶,在我第一次作出選擇以后,我就成了一個從犯。我當然不能半途而廢,否則背叛會讓我此前承受的巨額負荷都失去意義。

在去養老院的地鐵上,母親盯著斜對面的顯示屏。鏡頭在土黃色的村落之間晃動,大風把女記者的頭發揮得滿臉都是,她雙手抓住話筒,費力地報道著一起鄉村殺人事件。被害人多達四十名,分別埋在兇手的院子里。警察逐一把這些新鮮度錯落不齊的尸體挖出來,一個小警察一邊擦汗一邊朝隊長笑道,“這跟臨潼的兵馬俑一樣哩!”更遠的地方,村民正在想方設法靠近現場,熱鬧得像趕一場廟會。

母親皺起眉,似在問我,又似自言自語。母親說,“世界上什么樣的壞人都有,人到底可以多壞?”

“換個立場想,壞人也會有情有可原的地方。”我說。

“可是他殺了那么多人,不管有什么原因都不可原諒。”母親斬釘截鐵地說。

“比殺人更壞的事也多得很。”

母親聚焦在地鐵電視的目光收攏到我身上,一絲驚慌失措的掠影迅速劃過。她顯然誤解了我的意思,以為我指的是更具實際毀滅性的暴力。母親皺起眉,半信半疑地說,“肯定有人懲罰那些壞人的。”

我想她潛意識里也明白,懲罰永遠不會分配得那么公平,盡管她沒法把這些問題想透徹,父親給她帶來的卻是實打實的失望。可如果追本溯源,也許恰是她的暴戾,成為父親謊言的誘因。或許所謂的懲罰壓根不存在,沒有公道可言,我們只是相互轉嫁傷害的軟骨動物。我不想和母親消耗下去,我說,“你說得對,不過這些不重要,人一生中當好人的時間更多些,每個人都是這樣。”

母親思索片刻,說,“你比我聰明。”

地鐵出站的最后一段路,母親堅持要打車自己走。我替她攔了一輛橙色的出租車,和司機一起把兩個箱子塞進后備箱。母親湊到我身邊,太陽穴點綴著搖搖欲墜的汗水,散發出一股飴糖般的古怪甜味。母親說,我走了以后你還能住回去,找個好人結婚。我說,好。不過是一句禮節性的應答,很久以前,在父母整日如砰砰作響的機槍互搏的時候,在母親自以為是掌控全局的時候,在父親從別的女人身上尋求安慰的時候,在所有瀕臨窒息的黑夜,我早就把婚姻從人生規劃中劃去了。

送母親去養老院的第二天,我接到一個來自公安局的電話。我對權威持有一種天然的恐懼,面對嘶嘶作響的聽筒,短短幾秒內,我已想遍了壞的可能性。警察留給我一個單位的地址,通知我下午兩點過去進行現場詢問。

母親在養老院的什么行為驚動了公安,或者除了謊言之外,父親還遺贈給我什么爛尾樓。我還想到過死亡,像一陣陣不吉利的鈴鐺聲縈繞我聒噪的大腦。我猜測母親處心積慮離開家,找到迎接死亡的最佳處所,但假如那樣的話,給我打電話的不該是養老院嗎?

事實比我所擔憂的范疇更偏僻一些,我從警察口中得知詢問的事件,不由得目瞪口呆。

此前一天,在母親義憤填膺地追隨我進站之后,安檢員仍如銅墻攔住民工。地上的斗笠、塑料桶中的鏟刀,民工的視線不斷在兩者之間移動,宛如陷入一場人生的困境。他抉擇了許久,安檢員對他的記憶險些被新頂上的客流沖淡,就在那時,他猛地握住鏟刀,朝安檢員的脖子揮去——他很會挑選,不是高大的那個,而是斯文的女安檢員。如果母親晚幾分鐘進來,她就能看見一場鮮血組成的噴泉,半圈散發著淡淡銹腥味的拋物線。

我逐一回答警方提出的問題,謹慎得像小時候對著田字格一筆一劃地練字。結束的時候,我問他們,被砍的安檢員死了嗎?他們不動聲色地說,這不關你的事。

一個年輕的警察帶我出去,為了消除漫長走道中的沉默,他問我怎么看待越來越多的外來務工人員。我還沉浸在事件令人驚異的余韻之中,一時沒有接上話。他自己講了起來,透露罪犯落在這個群體內的概率很高。我想起昨天那張茫然失措的臉,作出反擊時他拋棄了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但人的希望又是那么脆弱。我打斷了他,即便知道自己的想法偏激還是講出了口,我說,我倒覺得他完成了一場了不起的儀式。

走出公安局內門,我看見四五只野貓蜷縮在小葉黃楊叢前。它們并不怕生,我蹲下撫摸時,它們冷淡地咧開嘴。我朝警察仰起頭說,你們這里還養貓。警察笑著點頭說,是啊,誰想起來了就給它們投食。

我穿過馬路,在一家店鋪前稍站一會兒。藍得發亮的天空溫和地鋪在頭頂,撕碎的云隨即灑在其中,緩緩向某一個方向移動。公安局青灰色的大樓駐扎在眼前的陸地上,高處的玻璃反射著方興未艾的日光,再往前是一面五星紅旗,一排伸縮門將普通行人與這幅畫面隔離。我解鎖手機,在網上搜索了一下昨天事件的新聞,但一無所獲。

當我再次抬起頭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前方——那個稱魁梧也不為過的安檢員,悻悻地從公安局內門走出來。他的問詢一定比我的更兇險,也許涉及他是否率先對民工進行了攻擊。總而言之,他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原本身上那條波瀾壯闊的河流消失了蹤跡,如今他只垂著頭,雙手插在便服的口袋里,似乎在為自己即將付出的代價而憂慮。可當他看見那些野貓時,他驀地精神了起來。一個健忘的笑容從他臉上展開,他蹲下身,朝它們伸出豐碩的、白得像一團棉花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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