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火

王雪妍

迷醉、放縱、摒棄理性、群體狂歡……這正是古希臘神話中酒神狄奧尼索斯的精神體現。狄奧尼索斯原本是蔬菜植物之神，首創了用葡萄釀制美酒的技術，又把葡萄種植和采集蜂蜜的方法傳播到世界各地，受到廣大民眾的喜愛與敬仰，被封為酒神和農作物的保護神。自公元前六世紀起，希臘人民就開展了用豐富多彩的戲劇演出來祭奉酒神的慶?；顒?。在慶典上，崇拜儀式是一種近乎狂醉的贊頌，在其中奴隸成了自由人，所有的日常戒律和霸權全部被打破，人們找到了掙脫精神枷鎖束縛的場合。這種狂歡活動由于當時與莊嚴的宗教儀式以及宗教情感的宣泄結合在一起，因此顯得既野蠻又唯美，既瘋狂又神圣，充滿了神秘的色彩和凈化靈魂的意味。酒神文化對西方世界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影響，不僅僅是在戲劇表演方面，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西方人的集體性人格。

今年九月的最后一個周末，我們居住的小鎮Radebeul～迎來了一年一度的葡萄酒節。在Radebeul，葡萄酒釀造不僅是重要的經濟來源，更是歷經多年流傳下來的風俗和傳統，除了幾個商業性的較大的酒莊以外，很多家庭也都種植葡萄自己釀酒，最具特色的品種當屬甘凜清新的雷司令。以及馥郁芬芳的瓊瑤漿。每年九月份，正是葡萄豐收的時節，為了慶祝豐收，并且犒賞這一年來人們的辛勤勞作，當地人在九月的最后一個周末會舉辦一次為期三天的葡萄酒節。

中心街道上排滿了各式各樣的出售葡萄酒、小吃和工藝品的小攤，還有風格迥異的樂隊在街頭演出助興，熱鬧非凡。前來參加慶祝的人們不再僅僅限于當地的居民，更有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國際友人。絡繹不絕的人群將中心街道擠得滿滿當當。然而沒有人抱怨這里的水泄不通，相反全都沉浸在自身的喜悅和慶祝的狂歡之中。Radebeul的葡萄酒節上，頗具特色的是邀請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舞臺表演團體，有意大利的傳統舞蹈表演，西班牙的喜劇演出，荷蘭的魔術表演，美國的歌舞劇……這些舞臺劇就分散在中心街道兩邊農院里臨時搭起的舞臺上。甚至連教堂內部都被裝扮成了舞臺。這些演出形式不同，但幾乎全部都是喜劇，每場大約三十分鐘，每次都把觀眾們逗得捧腹大笑，連連鼓掌。

從中心街道側面的一條石板小路穿過去，就來到了綠草茵茵的易北河岸。往日寧靜優美的河岸風光，在葡萄酒節上則被熱鬧喧嘩的氣氛所取代，這里儼然是一副中世紀德國的集市模樣。騎馬、射箭等游藝項目讓成年人和孩子們共同體驗著中世紀騎士的行俠仗義；打鐵的工匠身穿黑衣，腳蹬皮靴，坐在燃燒的火爐旁邊，用手中的錘頭將堅硬的鐵塊一下一下敲打成精細的、曲線優美的裝飾品；出售葡萄酒的婦女身穿中世紀時期的麻布長裙，頭戴圍巾，熱情爽朗地招呼著客人前來喝一杯……易北河邊一處空曠的草地上，人們用廢舊的木條、稻草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迷宮，直立其中的木桿有二十多米高，像風車，也像船帆，中間一匹仿佛在空中騰飛的獨角獸，更是這座迷宮里最引人注目的形象。材料雖然簡陋，但獨具匠心的創意和別致的造型，使得這座木制迷宮好像一座飽含藝術氣息的奇特建筑。充滿了神秘的原始野性的魅力。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Radebeul的葡萄酒節，一切與一年之前似乎差別不大一一舉著一杯葡萄酒，再端著一份烤香腸，在人山人海里擁擠著前行，或者是坐在觀眾席上看著舞臺上的表演哈哈傻笑一一對我來說仍然新鮮、有趣、充滿歡樂。我的先生在Radebeul出生、長大，這里的葡萄酒節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他告訴我，二十多年前的葡萄酒節并不像現在這樣繁華喧鬧。那時沒有摩肩接踵的人群，也沒有這么多賣飾品工藝品的小攤，只是中心街道上兩邊的農院會敞開大門，備好美酒、肉食、蛋糕……與街坊鄰里共同舉杯歡慶，那時的人們過日子很簡單，似乎所有的焦慮和痛苦都可以用流過舌尖、穿過腸胃的葡萄酒來沖洗干凈，留下來的只有腳踏實地的平和，還有樸素虔誠的感恩。他小時候和姐姐每次都會在葡萄酒節上擺出小攤，在路邊賣一些他們平時拾來的小物件一一銅鈴鐺、汽車雨刷、陶土花盆、鐵馬掌、木衣架等等。有些大人看到兩個可愛的孩子賣東西，都會忍不住多給一些錢。掙到零花錢的兩個小孩子會跑到爺爺的農莊里，洗好小手，然后心滿意足地在餐桌前大快朵頤?；貞浧鹚耐陼r光，先生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種流連忘返、無比幸福的微笑……

周日晚上七點多鐘，夜幕緩緩降臨Radebeul，今年的葡萄酒節即將落下帷幕。人群自發地來到河邊木頭迷宮前的大壩上，警察、消防員、急救員全部到位。迷宮斜前方的舞臺上已經奏響了激昂高亢的樂曲，聽起來完全沒有《難忘今宵》那種使人流連忘返的款款深情，相反，震撼有力的旋律仿佛清晨的紅日縱身躍出海平面，預示著一個新生命的誕生，一個新紀元的開啟。

待Radebeul的市長文德舍先生進行簡短的致辭后。一隊手持火把的人從舞臺后面沖出來，跑進木頭迷宮，將這奇特的建筑從各個不同的位置點燃。沒過多久，小火苗漸漸蔓延成連成一片的火墻，成為沖天的熊熊大火，滾滾的濃煙使易北河畔變成了中世紀時期火石相拼的戰場，在中央騰飛的獨角獸也在烈火的包圍中變得全身通紅，仿佛即將涅槃重生……我們站在遠處觀看著火場的壯觀景象，耳邊是令人熱血涌動的澎湃旋律，我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種強烈的敬畏感。關于酒神的傳說始于公元前，然而直至今日，人們在歐羅巴的大地上仍然用這種原始的方式對其進行祭奠?，F在很多人都將這火焰看作是葡萄酒節上的最后一個娛樂項目，可是不知為什么，站在寬廣的天地間，我的眼里不知不覺噙滿淚水，可能是感慨于人類力量在歷史長河發展中的堅韌與偉大，或者是心疼人類在浩瀚宇宙中亙古不變的卑微和渺小……忽然，舞臺上的主持人發出極具號召力的聲音，邀請大家來到舞臺前的空場上自由舞蹈，演奏的音樂也不再悲壯，而是換成了現代迪廳里的節奏感十足的舞曲。于是，男的、女的、年輕的、年長的，全都聚在舞臺前、烈火旁，忘我地扭動身子，跳著形態各異的舞蹈。迷醉、放縱、摒棄理性、群體狂歡……酒神狄奧尼索斯的靈魂穿過幾個世紀的旅程，再次飄蕩在人群中。引導著他的信徒們從文明的負擔與煩擾中暫時逃向非人間的美麗世界，逃向清風與明月的自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