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騰的生活

郭瑩

我對羅馬尼亞的印象來自：一、曾經風靡中國的羅馬尼亞電影《多瑙河之波》和《沸騰的生活》；二、1989年12月羅馬尼亞革命。革命導火索源于齊奧塞斯庫總統在原政權總部陽臺上發表八股演講。廣場上人民高喊：“我們再也不相信你了。”齊氏夫婦大驚。下面不都是選出來的“人民代表”嗎？政治上絕對忠誠呀？慌亂下齊氏夫人耳語道：“趕快許諾他們。”齊氏不得已胡謅了些將改善人民生活的“大餅”空話。次日齊氏夫婦從其政權總部屋頂搭乘直升機逃亡，他們逃跑的消息被倒戈的國家電臺向全世界播報，隨即齊氏夫婦被抓被處決，槍決過程被羅馬尼亞國家電視臺向全世界播放。齊奧塞斯庫身中40多槍，羅馬尼亞變天。除南斯拉夫外，羅馬尼亞是東歐巨變中唯一以流血形式完成的政權更替。

來英國謀生最多的是羅馬尼亞勞工，他們從事建筑、洗車、清潔、外賣、餐館雜工、酒店前臺等。廉價住宅區都有羅馬尼亞人的小超市，出售腌豬頭肉、豬腳、酸白菜、海鹽葵瓜子等家鄉食物。據在布加勒斯特生活的華人說，羅馬尼亞人最喜歡前往賺外匯的國家是英國，雖然歷史淵源上法國對羅馬尼亞的影響更大，布加勒斯特有小巴黎之稱。對于英國人抱怨羅馬尼亞來的經濟移民太多，羅馬尼亞媒體的回應是：歡迎英國人來羅馬尼亞，我們這里一半姑娘像極了英國王妃凱特，另一半則像極了王妃的妹妹。英國每個城市街頭，都有不少羅馬尼亞吉普賽人賣藝乞討，他們手風琴拉的永遠是一首主旋律：多瑙河之波圓舞曲，悠揚、深情、哀傷。一次在倫敦街頭一位羅馬尼亞吉普賽老太，圍著我先生乞討，一分鐘沒能如愿后，她的臉驟然由先前的可憐相變成咆哮，面孔扭曲之快、之憤怒、之高超演技。我只在吉普賽人流浪生活的電影里見識過。巴爾扎克的一句名言：沒有吉普賽人，文學將會多么枯燥。我對先生說：“我相信，你正在遭遇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且是空前絕后。”驚恐之下，我機械性地給了她一英鎊，老太驟然笑得滿臉皺紋，絕佳戲精，相信她的收入一定可觀。由于偏見，我選擇了頗貴的英國航空公司飛往布加勒斯特，打算避開那些回鄉的羅馬尼亞“農民工”。

航班上鄰座是位羅馬尼亞物理學博士，已取得美國籍。他說齊氏政權時代唯一去西方的途徑，就是得到西方大學的研究邀請。從機場往布加勒斯特的公交車上，見識了羅馬尼亞人良好的英語水平，與對面的女孩閑聊，驚訝其英語詞匯之豐富、語法之良好，女孩只是位餐廳女侍，并不是什么涉外賓館，后來每天感受中年及年輕市民都能英語交談。布市街頭特色之一是西聯匯款及外幣兌換比比皆是，顯然海外的羅馬尼亞勞工為家鄉創匯貢獻巨大。布市的建筑大致分兩類，市中心巴黎風格的古建筑，老城之外大都遍布著齊氏政權留下來的蘇聯式公寓樓。筆者在自由出版廣場站下巴士后立即楞了，前面的建筑物不就是北京展覽館嗎？顯然兩者都是蘇聯風格的建筑，現在這里是羅馬尼亞新聞出版局。此地革命后改名為：自由出版廣場。

一位北京女士，其羅馬尼亞老公去世后獨居。她的兩居室樓房與1970年代中國單位分配的單元房類似，她的房子給我的感覺是房頂低，電梯狹窄僅能容下兩位乘客。她的鄰居，一位是退休的企業廠長，一位是退休的心臟科專家，另一對中年醫生夫妻鄰居移民去了英國。北京女士介紹，這座公寓樓1970年代曾經是模范樓，經歷過七級地震居然一道裂縫都沒有，當年必須具有一定職稱的羅馬尼亞人、排隊數年才能被分配入住，原來是當年的首都高知樓。以往蘇聯、東歐國家的產品，被形容為老大笨粗，沒有花哨的外觀但質量堅固耐用，絕不是豆腐渣工程，如今模范公寓雖已破敗據說仍舊搶手。北京女士說每月40歐元的水電煤開銷，每年70歐元的物業費。齊奧塞斯庫統治下，羅馬尼亞流行的諷刺段子是，退休老人是家中一寶，因為老人可以清早六點趕往食品店排進不見首尾的長蛇陣，食品、衛生紙、肥皂當年都是緊俏商品，排隊數小時才能搞定當日三餐的食材，接下來購買日用品還得另外排隊，家中若缺了“排隊專業戶”，日常生活即陷入困境。如今布市商品與西歐國家一樣豐富處處購物天堂，家樂福超市價格與筆者居住的英格蘭紐卡斯爾超市相差無幾，服裝、鞋帽價格也與英國類似，看來羅馬尼亞人吃穿方面的開銷比例比英人大。老城一家點心店職員月薪500歐元，太太在火車站工作，月薪400歐元，2003年他以6萬5千歐元買了棟五個臥室的三層小樓，今年剛好還清貸款，據說他的別墅如今價值超過10萬歐元。這在歐洲首都城市里仍屬于“白菜價”。其女兒今年大學畢業，大學學費每年800歐元。

人民友善、樂于助人、治安良好。是網上外國游客對布市的評價。以前是皇宮的羅馬尼亞國家美術博物館，歐洲藝術展區大師們的作品豐富，從17世紀的版畫、油畫，還有羅丹、布德爾、莫奈、西斯羅、修拉、拉法利、畢沙羅、雷諾阿、倫勃朗、魯本斯和畢加索等人作品，雕塑的鎮宮之寶要算羅丹的《吻》、《青銅時代》和布德爾的《射箭的赫克力斯》。我詫異這么個小國居然有如此上乘及豐富的歐洲藝術收藏，詢問館員是否全部真跡？他回答：“你覺得，羅馬尼亞政府會花錢請我們看著一堆復制品嗎？”回答真妙。時值周五下午參觀者寥寥，三層樓的博物館只瞧見一位韓國女孩、一對中年夫妻、一對老年夫妻，皇宮展廳大部分時間只有筆者一人面對璀璨、珍貴的歐洲古典藝術，空前絕后的奢侈經歷，感覺即使專程過來欣賞布市博物館也不虛此行。館員要我等他六點下班后一起喝咖啡，沒遭遇過如此禮遇嚇了一跳。傍晚他陪我在勝利大街上游覽建筑群，詢問他對于新舊體制的看法。這位藝術史博士說：“以往警察國家年代，人人都提心吊膽，因為齊奧塞斯庫曾經建立了比蘇聯體制還要嚴酷的監察體系。如今新體制下，有人過得好，有人過得差。”

買了張10次旅程的布市公交卡，不知為何用過五次后早上趕往火車站時，被兩位大媽稽查員罰款50列伊（羅馬尼亞貨幣，合10英鎊），說是公交卡欠費。身旁兩位婦女與稽查員理論顯然是在聲援我，她們不會英語，下車后拉著我的胳膊攔下一位男士做翻譯，囑咐我罰款票可以繼續用全天。后來請一位女孩詢問票亭，回答罰款票據不能再次乘車。看來早上的兩位車友過于同情我想減少我的損失。后來得知，布市公交車票費按路線不同價格各異，出城是1.30列伊，去市中心是3.50列伊，去機場是4列伊。所有人都表示布市治安良好，我也見識到擁擠鬧市文明禮讓，沒有推搡吵鬧，宗教氣氛強，公交車駛過教堂時每次都見有乘客在胸前劃十字。街頭問路，數次都是對方拉著我直接引導到景點，火車站一位女孩更是丟下年邁老媽，帶我穿過大堂買票后又領到車次顯示牌前仔細講解。布市外國游客不多，街上甚至沒瞧見其它歐洲城市流行的紅色觀光雙層巴士。鬧市街頭一位高中女孩幫我上網查閱，說如果想要乘坐紅色觀光巴士得預約，巴士會上門酒店接客人，一天費用是52美金，這是我聽過的最貴城市觀光巴士，大概因為客人少的緣故。女孩正在閱讀美國作家弗朗西斯·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名著《塵世樂園》，如今手捧印刷版古典名著的女孩在英國街頭罕見，17歲白色連衣裙女孩沐浴夕陽，立于東正教堂金色穹頂下閱讀的畫面恍如電影鏡頭，今天仍舊浮現眼前，女孩豐富的文學知識更是印象深刻。

一周下來。羅馬尼亞人良好的文化素養、英語之普及、受過高等教育者之多印象深刻。梁漱溟曾說，讀書的人生與不讀書的人生不一樣。在英國，就讀昂貴私校者的人生與接受免費義務教育者的人生，云泥之別，有機會享受昂貴私校教育的英國富二代只有約6%，英國教育特權化嚴重。英國公立免費義務教育的質量一直受到批評，尤其在公投脫歐之后。英國媒體批評由于英國人知識欠缺，脫歐斷送了英國前途，綁架了全體英人的利益。公投次日，谷歌來自英國的熱門搜索是：歐盟是個什么組織；歐盟的作用；歐盟與英國的關系……其中搜索“歐盟是什么”的比例，呈5000%的飛躍。社會調查中許多英國民眾表示，他們其實并不確切了解此次公投的意義和后果。

眼下感受羅馬尼亞人民受教育之優良，公立免費教育水準之高，印象深刻。早年反映二戰的羅馬尼亞戰爭片里一句臺詞曾風靡中國：打到法西斯，自由屬于人民。今天。我在布加勒斯特見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