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組詩）

煙雨

每一朵花

每一朵花都要熟透

每一朵花的衰敗都藏著另一朵花

每一朵花都放不下一個原始的春天

每一朵花深陷花蕊的奔跑中

懷疑另一朵花搶占了自我的先機

每一朵花的靈魂都瞬間閃過

給葉子留下一道疤痕

每一朵花

構成光陰的下半部

狠狠地打在女人起斑的臉上

每一朵花

流水不來與之久留

胭脂盒收留了花瓣的消息

落葉

落葉降下絕非偶然

在一道指令下

一切都是神的意思

落葉降下，打開樹枝間一道裂痕

街上的行人不覺得落葉降下會有什么不同

落葉降下，命運有常

降下的葉子鮮紅或者金黃

落葉揮手，與樹干離散

與城市告別

與大地貼近、分解、融化

腳踩落葉的人不能逃離

不是我一人

最后那片綠葉不是我干的

永生的綠藏在哪里，我不知道

流水不說出最后的消息

冬日等雪

用半生的時間占用花香微風

占用百鳥的叫和細雨的輕

占用整個樹身緊連大地的濕

占用天空的藍和萬朵白云

剩下的半生，練就一身端莊、彬彬有禮

在冬日等侯向下的一片雪

雪，是大地迷失于天空的乖孩子

終有一日

敲開天空頭頂的草帽擋住光

披了素衣

潛入大地來與我同居

其居悠悠

孤獨竊取了雪后的消息

瓦爾登湖

瓦爾登湖，我心臟的鄰居

允許我生活、閱讀

世界留下黑夜用來沉思

繁星閃爍，百樹低吟，群鳥睡足等待早晨

我在一條來路上尋找房屋或湖泊

我們可以用南瓜、胡桃木和防風

來做成美酒，來甜蜜我們的嘴唇

還有豆子、草莓、狗尾草等

度過夜晚

回憶一位印第安女子名叫瓦爾登

在擁擠的蜂房如伊斯蘭教托缽僧

但，我只能在一頁頁紙上閱讀偉人的詩歌

只能想象

直到太陽落在西窗，直到孤寂

直到夜半的什么鳥發出古詩：啾一微

一聲長吁一聲短嘆

湖面泛起倦意的消息

與屋內的蟲子同居

會說話的蟲子，會跑的蟲子

會比賽的蟲子

燈下唱歌的蟲子，躺在墻角的蟲子

膽子大的飛到耳邊、臉上

有響動的，想吸血的蟲子

長得小想得美的蟲子

陸續在屋內打仗的蟲子

看著我平淡又邋遢樣子的蟲子

讓我一邊獻血一邊生血的蟲子

討厭的懶蟲子

待橘紅色的光點燃屋子

我要回到小小的房間

為了彼此依賴

不要去聚光燈那里

夢里的謎團睡前不知

離散了其中一只的事時常發生

我親愛的沒人為其立傳的蟲子

飛翔是其活著的消息

西風吹來

上帝送來的西風吹散了人間

這不是一個人的離散

是東院的磚墻，西院的柿子

真的，不愿再說什么分離或散

生疼的詞性如針尖般鋒銳

隱藏在風中的甚多生靈

生命不來揮霍，西風也來浩劫

毀壞了的，不要再描述

街上的小孩，趕緊回家

西風掃大地不過尋常之事

平靜的眾生靈和有關劫后的留白

誰來提起最后的消息

舞臺劇

歷史是一場好的序詞

演員演砸了場子

左邊的樂隊，右邊的看場

精選的道具，精致的觀眾

擦掉的脂粉，卸下的盔甲

每個演員都是舞臺的閉幕者，戲劇的終結者

脫掉嫁衣，赤裸的肉體失掉歸宿

為自己的靈魂唱一回沒有道具的臺詞

卻忘了獨幕劇中獨唱的人

蒼白的燈光打在臉上

靈肉之中必有其一先病者

迅速抵達嘶啞的嗓音

我懷揣裝滿各種治療聲帶的藥罐罐

剩余的假青春

沒有人告訴我幕后的消息

歌唱

歌唱存在主義、理想主義、虛無主義

歌唱夜晚的凄涼，大街空曠

歌唱一盞昏暗的燈，燈下的郊外

一只無歸的貓

歌唱這一位歌唱者：卑微與創傷

歌唱心靈的果實蘸著黑醬

歌唱暴雨與碎石交替拍打的聲響

歌唱不動聲色背后瘋狂的暴動

一首歌而已，一種唱法而已

天空永遠扯開灰、白、藍，或三色交錯

不著邊際歌唱的天空

偶爾降下戰斗的消息

瞬間

河水流淌緩慢，打著折子

帶著枯草要去何方

去下游

上游的活水繼續流放

河岸上的女子跳舞，不曾認得

她不關心水與草，冬天、凍土

只關心早晨她的舞蹈，像少女一樣

輕盈地從河畔飛過

仿佛一只夏天的蝴蝶

用花翅遮住赴約的青春

輕輕潛入河床

冬天的早晨，蕩漾的河床

一滴紅滴在伏爾加河畔上

金色的暖陽照著河岸

靜止的舞蹈，像少女一樣

流水帶走女子的消息

紫桐花下

北方，天空湛藍

紫桐樹沒有開花

他們沒有說好開花的時間

我迫不及待

樹下的長椅，多情的長椅

我坐了很久

一直到夕陽下地平線

不想離開

那句心頭的話嗝著

那是我面對花兒最初的癡話

星空提前鋪開了

我呆呆地坐著，像是坐在星空上

樹枝安靜

睡在長椅上的貓兒

嗖的一聲，不見了

貓，偷走了春天到來的消息

一個人

越來越不如塵粒

越來越瘦到米粒里

越來越渴求時間的寵幸

越來越惆悵

想掛在樹上，和月亮說你好

越來越蜷縮

越來越無言

越來越勸自己多吃點

越來越像一滴水

隨時準備流出一條河

一并沖走

壓在心底的沙石

與無人問津的消息

第一人稱

枕上的眼淚是第一人稱

夜里的失眠是第一人稱

美好的想象是第一人稱

夢里的親人是第一人稱

大地之上，我送來的禮物是第一人稱

離鄉后的愁是第一人稱

單純可愛的孤獨是第一人稱

歪歪扭扭的半生是第一人稱

倒在醫院走廊上的人是第一人稱

說謊不慌的青春是第一人稱

大地上無數好捕的男女是第一人稱

癮君子的胃口是第一人稱

提著燈籠，旁征博引，玄妙逼真

堪比編撰一部盛世通史

將命運指向第一人稱的其他人稱

其中的補敘、倒敘、插敘、引敘

共同指向后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