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時惜緣

郭靈惠

到銀行取錢，人比較多，閑著無事，便坐下來看銀行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一邊看著一邊分析、判斷他們的年齡、職業、家庭情況、生活狀態，還判斷他們誰是來存錢的，誰是來取錢的。就像自己具有觀相觀人術一般，真是一副無聊樣。

正想著，門口進來兩個人，一位是個老人，大概八十歲以上了，拄著拐杖。攙著他一起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女人，不到四十歲的樣子，是他的女兒嗎？不是，一定不是。你看，她是攙扶著老人不假，但那是用指頭尖掐著老人的一點衣服袖，粗看、遠看是攙扶，細看、近看是做樣子，或者干脆就叫“例行公事”，“不得已而為之”。她應該是老人的保姆吧，對，一定是保姆。因為從她進來到現在和老人沒有一句語言交流，她只在機子上壓了一個流水號交給老人，就遠遠坐在椅子上玩起了手機。我想，老人一定是來取錢的，取錢當然保姆是不方便代取的，所以他必須親自來。

我因忘記帶身份證了，等家人來送，老人就先我到柜臺辦業務。只見老人拄著拐杖，慢慢挪動到柜臺跟前，用顫顫巍巍的雙手艱難地在內衣摸了半天，取出一個纏了幾纏皺巴巴的塑料袋，很顯然，塑料袋里面有一踏錢，大概一兩千元，看來老人是來存錢的。我懵了，我不明白到這個年齡了他還存的什么錢，給誰存錢啊！

這時候柜臺里面的工作人員問：“您是存錢嗎？”老人答到：“存錢。”“存多少？”“存一千八百元。”老人旁邊的一位大媽大概和我一樣喜歡多事，她隨口問老人：“您老多大年齡了？存錢干什么？”老人答：“我八十二了，存些錢等我老的不行了的時候用。”

老人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笨拙地填著單子，我看著老人感慨萬千。

我不知道老人銀行里有存款多少，但他老人家的家庭經濟情況一定非常一般，他揣在懷里的這皺巴巴的、包裹的很嚴實的這一千八百元應該是他平時省吃儉用，一點點積攢下來的。但可憐的老人，您認為您什么時候是老的不行的時候啊！您這個年紀，這個身體狀況，隨時都有“走”的可能，您想沒想過，今天您存進銀行的錢也許就沒有機會用了！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想起了前兩天我最好的同學在其母親新近去世后告訴我的一件事。同學的母親是腦溢血，突然就“走了”。同學說，她母親去世后，她在整理母親遺物的時候，看見了幾年以前她去美國時給她老人家買的一件外衣，比較貴。她記得很清楚，那件衣服她母親穿著非常合身，顏色花型母親都很喜歡，母親穿著那件衣服當時在鏡子前照了幾次后，就小心地脫下來，認認真真折疊好。母親一邊收拾一邊說：“這么好的衣服平時穿了浪費，留在重要場合穿吧。”就這樣，她的老母親把最喜歡的那件衣服一直放在柜子里，沒有舍得上身，直到現在衣服上的標簽還在。同學給我說的時候是哭著說的，都哭出了聲。

我還想起了我的母親，我母親快八十歲了，我有個癖好就是喜歡買床上用品，只要碰上漂亮的就想買，買回來就想換新的。多年來我給母親也買了不少床單被套枕巾枕套，想讓母親的床看起來漂亮舒服溫馨一些，可每次回家她的床上依舊用的是一套舊的。母親說，先用舊的吧，再說舊的又不算舊，過年再換新的。還有洗碗、洗臉、洗腳毛巾，我們姊妹給買了那么多條，可買多少她還是折疊的整整齊齊放在柜子里，不舍得用，而她的洗臉架子上總是掛著舊的不能再舊的毛巾。為此事，我不知道說了她多少次。

我也想，我自己何嘗不也有這種習慣，總想把好東西留到貴客來臨或其他特殊時候用，可多少年過去了，“貴客”一直沒有來，“特殊時候”、“重要日子”也一直沒有出現！

越想越傷感，原本打算少取一點錢，夠近些日子日常消費就是了，但看著眼前這位存錢的老人，想著同學的母親，想著我的母親，我便將取款單上的數字加大了一倍，我打算本周末請父母、姊妹們吃頓飯，我們也有一兩個月沒有在一起聚了，還挺想他們的，想和他們坐在一起說說話。

生命是脆弱的，前一分鐘還談笑風生的人，說不定下一分鐘就陰陽兩隔了。特別是上了年紀的老人，生死更是無常，他們更要明白，物為人所用，不要把錢存到最后時刻再花，不要把好東西留到重要的日子里再用。歲月不待人，要把活著的每一天都當成是重要日子，因為活著的每一刻也許有可能會成為最后一刻。

愿我的父母以及面前這位存錢的老人，愿全天下所有老人健康長壽，愿全天下所有做兒女的孝養父母，愿全天下每一個人都能夠惜時、惜緣、惜情、惜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