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耀的日子（組詩）

王貴

高原景象

1

群山起伏的時候

祖先的腳步最接近天空

歌聲清澈如鏡子

祖先對鏡高歌，祖先如嬰兒

住在月亮上，忘記長大

大風搖落滿樹的月亮

誰第一個住進冬暖夏涼的窯洞

鼾聲如雷，響徹在盛產月亮的土地之中

多年的寂寞，對誰也不說

黃土厚重，太陽如露水

滴落的次數，同樣對誰也不說

祖父初次在城里

劈柴，生起炊煙，震落童年

2

九月人倍忙，母親拖兒帶女收割莊稼

大雁南飛，俯瞰泛黃的人間

春種秋收，養家糊口

鋤頭懸在羊棚，想起銹跡斑斑的昨天

樹葉微黃鍍滿黃昏

姑娘心事重重

坐在長著榆樹的鹼畔上

3

飲酒，劃拳

我們把最好的杯子用勁碰碎

我們把最難的歌曲學會

杯盛憂愁，杯盛情話

我在風做的小舟里，爛醉如泥

你的憂愁是我遙遠的岸邊

4

把故鄉的馬拴在心里

黃沙滿天，適合我們長白發

擦思鄉的淚水

生起篝火，不做飯

陌生的舞蹈，神秘如蛇

人去樓空，河水功成身退

白骨越來越白，寂寞如煙

陽光照耀的日子

清晨是陽光洗凈的玻璃杯

盛滿天空下藍色花香和鳥語

藍色的春眠

藍色的東風

云彩褪去，像是越過越少的人生

在無聲無息地晾曬著

在夜里，心中的泉水嘩啦啦地響

將我點亮

我能放下空空的陽光

但放不下藍藍的杯子

生活

我們走進春天，慢慢地走

慢慢地走，比一萬年還慢，我們就這樣走

有太多的話，我們也慢慢說

風也慢下來，水也慢下來

你的微笑也慢慢地漾在空氣中

然后慢慢地活下去，像飲一場生活釀造的酒

讓所有的湖光山色，雞犬相聞

在你的微笑里欣欣向榮

我們面對黃昏

有著初戀般的忐忑

空地

最后，我們都得離開

帶著恐懼、欣慰和坦然，不管愿意與否

路上的風景，讓我們刻骨銘心

花鳥魚蟲，梅蘭竹菊，我們彼此熟悉

卻時常沉默不語

今天的雨在明天等著我

去原諒她

落紅滿地的未來會被誰第一個發現

最后，我們都得離開

赤手空拳，包括陪伴了一生的微笑

微笑是藥，彌漫著野草的香

讓世界坐著思考

人類留下的一大片空地

我們是行走的禾苗

我們是行走的禾苗

被風吹動

大暑過后，我們便不再生長

雨季頻繁，少有的陽光深埋心底

金屬的味道

總在心頭蕩漾

鋤頭、鐮刀是兩行堅定的淚水

載我回鄉

我們是行走的禾苗

沉默不語

卻將天空羞紅

我在故鄉的秋天越陷越深

我在故鄉的秋天越陷越深

卻從未大聲呼救

朝朝暮暮的陽光和風聲

有著十年前鄉下的模樣

用一天的時間聽一首歌

和那一朵陌生的云

然后，再把自己長成秋天的

谷子或者樹葉，回到鄉下

忍著農具的疼痛和雨水的冰涼

信件

秋天漂浮在大地上，和奔波的人并沒有什么

區別

冰冷的風縫補著晝夜上瞬間老去的嘆息

種下樹木的伙伴曾在雨中走失

泛黃的信件掛滿樹枝

有人一夜白頭，燈下閉目

手里的歲月每況愈下

一天比一天寒冷，卻無能為力

在荒蕪的岸上，我們飲著熱水

想起多年未見的母親

寺廟

憔悴的夕陽坐在空闊的天空里

風冷花草，也冷樹木

彼此陌生也彼此熟悉，綠色的書信

有著泛黃的嘆息

大河封凍，河床的肌膚

光滑似水

寺廟空無一人，晨鐘暮鼓

也會準時響起

我是一座多年的寺廟

被大山深埋心底

樓群

城市是捆綁起來的炊煙

無色無味

蝴蝶和蜜蜂帶走太多的花香

陰冷遍布身體，四季無光

一摞一摞的故鄉被堆積

大地流淌著時間生銹的聲音

楊柳拂動，高樓外黃昏獨立

撫摸著大地微弱的脈搏

雨后

大雨過后

清瘦的春天走在大地上

大雨過后

久違的人坐在陽光下

晾曬背影，上學的孩子按時返校

日復一日

花草樹木也在晾曬自己沒有一絲風吹動樹葉

如同沒有愛情涉足附近

且勿久坐

日暮后的黑暗無人打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