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別開生面的“搭桌戲”

1944年臘月底，在南市幾家園子獻藝的平津曲藝名流要聯合籌辦一場“搭桌戲”，也就是現在說的“義演”。藝人們考慮到相聲名家郭榮啟的拿手段子《法門寺》有唱、有做、有哏，而且這出京劇生、旦、凈、丑行當齊全，用人多，唱段少，曲藝演員們排起來容易，于是決定反串這出戲。

大家商量著分派了角色：郭榮啟在相聲里塑造郿塢縣的趙廉很精彩，趙廉就由他演；劉瑾由梅花鼓王金萬昌、笑話大王張壽臣一前一后扮演；賈桂由相聲名家馬三立、侯寶林一前一后扮演；傅朋由京韻大鼓名角小映霞扮演；太后由單弦名流石慧儒演；劉媒婆、劉彪分別由京韻大鼓名流于蘭鳳和相聲名家朱相臣扮演；宋巧姣由當時還在唱唐山大鼓的名角魏喜奎演；孫玉姣由京韻大鼓名流孫書筠演；太監和衙役除了侯寶林的搭檔郭啟儒及拆唱八角鼓的韓永先、郭榮山外，都是各名角的弦師扮演—金萬昌的弦師韓德榮，白云鵬的弦師胡寶鈞，駱玉笙的四胡李墨生，石慧儒的弦師王富貴，以及魏喜奎的哥哥、她的弦師魏寶華—一共8個人。

角色派定之后，大家都興致勃勃，唯獨金萬昌搖頭：“你們都知道我唱京戲不成，還讓我唱大花臉，這不是拿我開心嗎？”郭榮啟說：“這回咱們來個新鮮的，都唱咱們的本工，就為逗觀眾一樂。”

很快，南市群英戲院門口戳出水牌，單這水牌就招來一撥又一撥圍觀的人。到了賣票那天，兩場票一搶而光。角色和演出形式定好后，對這些天天說唱的曲藝演員來說，練唱費不了什么事，過排也簡單，主要是租借服裝和道具的事。那時候處在社會底層的人都很講義氣，聽說曲藝演員唱“搭桌戲”，勸業場天華景戲院的稽古社京戲班慷慨地借給主要角色上好的服裝。

當晚臺下座無虛席。馬三立、金萬昌兩位扮的大、小太監最先出場。觀眾先是叫好兒，隨后就笑出了聲。原來，金萬昌的蟒袍太短，底擺剛過膝蓋。臺下就有人逗樂了：“金老爺子，您那件蟒袍八成兒（賭錢）輸出去了，這件是借的吧？”觀眾哄堂大笑。原來，金萬昌個頭兒高，大伙兒連租帶借也沒給他找到件合身的蟒袍。郭榮啟很著急，對馬三立說：“真沒轍！不敢告訴老頭兒。本來他就不想唱，要告訴他找不著合適的蟒袍，他更不‘玩’啦！”馬三立在郭榮啟耳邊小聲說：“先甭理這個碴兒，等老頭兒勾好了臉快要上場時，愣往他身上穿。跟著就得上場，老頭兒說什么全來不及了，頂多跟他說兩句好話。”“嘿，你這個主意可損了點兒！”郭榮啟一樂，指了指馬三立。馬三立兩手一攤，說：“誰讓事情擠到這兒了呢！這叫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回頭咱倆一起向老頭兒請罪。”

那天從進后臺到勾臉，金萬昌幾次催問：“我穿的那件蟒袍找著了沒有？”郭榮啟一再說：“找著了，您放心。”臨到金先生要上場，才不得不把那件蟒袍拿出來。老爺子穿上往底下一瞧，就“躥”了：“租來借去的，怎么還是這么短？！”郭榮啟假裝納悶：“哎，這件怎么還顯著短點兒？”馬三立已經穿戴齊整，馬上過來幫腔：“老爺子不是穿上靴子了嗎？要是不穿靴子就合適。”郭榮啟又假裝問：“是不是還有一件長的？”馬三立說：“趕緊找找。”接著把話題一轉，“喲，來不及啦！老爺子，您先這么上一場，下來再換，下來再換！”郭榮啟跟著說：“對啦，您先上一場，下來再換吧！”倆人一唱一和，把金先生哄上了臺。臨上場，老爺子明白了：“噢，敢情你們倆這是哄禿姑娘上轎啊！”

劇中主角—魏喜奎演的宋巧姣—要上場了，她偷偷兒對哥哥魏寶華說：“我先唱幾句京戲，你要是聽著不是味兒，趕緊改過門兒，后邊那個大段兒我就唱唐山大鼓。”這出《法門寺》宋巧姣頭一個開唱，上場就有四句西皮散板：“一霎時好一似鷹抓雀燕，嚇得我魂靈兒飛上九天。猛然間睜開了昏迷兩眼，戰兢兢跪至在大佛殿前。”唱完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像京戲的味兒。這時候賈桂的臺詞是：“有什么冤枉，只管朝上回，別害怕，都有咱家我哪！”扮賈桂的馬三立不但把“別害怕”仨字說得聲音特別大，后頭還現掛了一句：“該唱什么只管唱你的，有婁子，咱家給你頂著！”這可給了魏喜奎勇氣。她一聲叫板后偷瞄了她哥哥一眼，魏寶華就彈起了唐山大鼓的過門兒。魏喜奎奓著膽子唱出“宋巧姣跪至在大佛寶殿”，音兒還沒落，臺底下就來了個炸窩好兒。這下魏喜奎心里踏實了，把整個一大段全用唐山大鼓唱了下來。觀眾反響非常熱烈，有一位還扯著嗓門兒操著天津話高喊：“介（這）樣兒唱揍（就）算對了！要聽京戲，我們往你們介（這）雜耍兒園子來干嗎！”魏喜奎之后，郭榮啟演的郿塢縣趙廉仍然唱京劇—反正他是說相聲的，唱什么都不是本行。他的京戲唱得有滋有味兒，也得到了熱烈的彩聲。金萬昌老爺子看魏喜奎挺受歡迎，心里也有了底，劉瑾的“好一個膽大的郿塢知縣，孫家莊人命案審問倒顛，限三天將人犯一齊帶見，少一名將人頭懸掛高竿”四句，唱的全是梅花大鼓，末了在“高竿”的“竿”字上，還來了一個金派梅花調獨有的大甩腔兒，臺底下的叫好聲不絕于耳。有了前面的好效果，到后面于蘭鳳演的劉媒婆上場，就唱了京韻大鼓。石慧儒演的太后本來沒有唱詞，見大家唱得帶勁兒也犯了癮，臨時編了幾句詞兒，用岔曲兒演唱。就連那幾位跑龍套的演員和弦師，也都得了無數的“好兒”。

這場“搭桌戲”，觀眾全是愛好曲藝的熟客。他們抱著好奇的心情來，結果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臺好戲，大反串《法門寺》一下子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