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經濟學這門學科,會出現兩位學者互唱反調,卻分享同一屆諾貝爾獎。”在關于經濟學家的各種調侃中,這是流傳頗廣的一句話。但2017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不存在這種矛盾,因為只頒給了一個人—理查德·塞勒。
行為經濟學是與現實生活密切相關的一門經濟學分支學科,將心理學、行為分析理論與經濟學有機結合,修正和彌補了主流經濟學的不少錯誤和漏洞。在這個領域,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塞勒是一位泰斗級人物,也是很多理論的開創者。因此,他的獲獎被許多業內人士稱為“欠他的諾獎終于給了”。
生命因一篇論文改變
有人說,塞勒的最大優點是“懶”—只做那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最終成就了學術事業。塞勒也承認自己“懶惰”,而且“不擅長數學”“對哲學議題不太有耐心”……幾乎每一條都觸犯了頂尖學術圈的禁忌,難怪他讀博士時的導師羅森不看好這個弟子:“我們當時對他沒有多少期待。”

那還是20世紀70年代,當時行為經濟學這個現在無比熱門的學科還不成體系。雖然已經有人注意到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些有趣現象,開始用心理學分析人們的行為與經濟規律之間的關系,但這些研究非常小眾化,在主流學術界處于邊緣位置。
按理說,讀著經典經濟學著作走到博士階段的塞勒應該成為一名傳統的研究學者,但他還沒畢業就表現出某種“叛逆”的跡象,最熱衷的事就是搜集“常人干的蠢事”。比如,一位丈夫在圣誕節收到了妻子送的昂貴的羊毛衫—他之前曾在商店里見過它,因為太貴沒舍得買,作為禮物他卻很高興地收下了。塞勒覺得這不可思議,因為夫妻財產是共有的,兩個人并沒有單獨的積蓄,花誰的錢其實都一樣。
再比如,有人為了打室內網球交了1000美元的會員費,打了兩個月后肘部受傷,因為不想“浪費”會員費,還是忍痛繼續打。但當朋友邀請他去另一個球場免費打球時,他卻因為傷痛而拒絕,并不認為去其他球場打免費的球是“賺了”。
所有這樣看起來自相矛盾的行為,都被塞勒列入了一張清單。在經濟學里往往假設人是理性的,而這份清單反映出所謂的“理性經濟人”的行為與人們的真實行為之間的差異。
盡管有趣,但塞勒當時并不知道這份清單有什么用,因為“常人干的蠢事”并不是上得了臺面的學術議題。他把清單拿給羅森教授看,教授叫他別再浪費時間,塞勒卻依然樂此不疲。
1976年,已經博士畢業的塞勒去加州參加研討會,遇到一位學者,對方向他提到了丹尼爾·卡內曼與阿莫斯·特沃斯基,這是兩位在經濟學界少有人知的心理學家。塞勒拜讀了兩人的論文,里面詳細整理了各種不符合傳統經濟學理論的現象。據塞勒回憶,他看到這些內容時“心跳加速,仿佛正經歷一場拉鋸賽的最后幾分鐘”,“我只花了30分鐘就從頭到尾讀完了這篇論文,但我的生命自此徹底改變”。
被否定30年的“學術叛徒”
傳統經濟學有個著名的“看不見的手”的理論,即市場會以其內在規律和機制維持健康運行,就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冥冥之中支配著每個人。這種理論認為,經濟活動中的人是理性的,從長期看,每個人都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在這種思維下,那些“常人干的蠢事”都可以被市場修正,錯誤只是暫時的。但塞勒認為,那只“手”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針對傳統理論體系的缺陷,塞勒進行了深入研究,于1980年首次提出了“稟賦效應”。這個概念的理論基礎源于卡內曼和特沃斯基,他們認為人們在決策過程中對“避害”的考慮遠大于對“趨利”的考慮。換句話說,相對于獲利,現實生活中的人往往更在乎避免損失。
比如,按工作小時數計算工資,一種是工作50小時,中間可休息5小時;另一種是工作45小時,之后可加班5小時。大部分人覺得第一種方式掙錢更多,因為大家心理上會把因工作時間短造成的工資減少看成損失,而把加班收入看成獲利。
還有另一種通俗的解釋:當你擁有一樣東西時,對其價值的評估會高于沒有擁有它時。比如要你放棄一項權利,你要的報酬會更高;而要你花錢購買這項權利,你肯出的價錢卻少得多。
稟賦效應的提出挑戰了傳統經濟理論的基礎,塞勒也因此在學術圈引發了巨大爭議,被視為“學術叛徒”。芝加哥大學聘用他后,他的老前輩、芝大經濟學教授莫頓·米勒非常不滿。有人問米勒,作為權威為什么不阻止聘用塞勒,米勒回答:“這是我犯下的過錯。”還有一次,法律經濟學奠基人、美國聯邦法官波斯納旁聽塞勒的演講,最后氣得大吼:“你完全違反了科學!”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2002年。那一年,事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丹尼爾·卡內曼以心理學家的身份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從此,與心理學和行為學相結合的經濟學研究正式進入了大眾視野,多年來被傳統經濟學家諷刺挖苦、嘲笑否定的相關研究都被歸入行為經濟學的范疇,并逐漸成為世界頂尖大學的博士基礎課程。
目前,行為經濟學已經從當年一小撮人熱衷的“歪門邪道”發展為經濟學的重要分支和熱門領域,行為經濟學的研究成果直接輻射到金融、營銷、會計等行業。塞勒也終于揚眉吐氣,在2015年出任美國經濟學會主席。
“老頑童”的別樣生活
除了稟賦效應,塞勒還提出了“心理賬戶”理論,即每個人都在心里劃分了許多“賬戶”,并把不同類型的收入和支出放到不同“賬戶”內。關于這個理論,經常被人們引用的例子是看電影:第一種情況是,你在路上發現價值50元的公交卡丟了,你還會按照原計劃去電影院花50元看電影嗎?第二種情況是,你在路上發現之前買的價值50元的電影票丟了,你還會去電影院再花50元買票看電影嗎?
統計顯示,大部分人在第一種情況下會繼續看電影,而在第二種情況下則會放棄原計劃。同樣是損失了50元,帶給人的影響為何不同?
這是因為,人們心里有“電影”和“公交”兩個賬戶。丟了公交卡,是“公交賬戶”受到了損失,“電影賬戶”不受影響,所以原計劃不變;而丟了電影票再花錢買一張新的,人們會覺得是花了100元看了一場電影,“超支”的結果就是大多數人放棄了原計劃。
這個理論可以解釋很多投資現象,比如一只股票賺了50%,另一只虧了50%時,人們更愿意賣掉賺的那只。因為賬面盈虧和實際盈虧位于不同的心理賬戶中,賣掉賺的讓人感覺有了實際盈余,而賣掉虧的則感覺造成了實際虧損,雖然這些數字實際上都是相對的變量。
喜歡研究有趣現象的塞勒,在生活中也是一位幽默風趣的“老頑童”。他尤其擅長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講解高深的理論。在解釋行為經濟學的“助推”概念時,他舉了這樣的例子:“阿姆斯特丹機場的廁所小便池上刻著蒼蠅的形象,這讓男士瞄準的準確度更高,使飛濺率降低了80%。這個蒼蠅就是一種助推,即我們所處環境中任何微小的因素都可以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并最終改變我們的行為。”
在講解“默認選項”的概念時,塞勒舉了美國養老金的例子:“因為需要申請并在各種比例中做出選擇,很多人一生中從未加入過養老金保險計劃。后來一些公司改變了做法:如果你不填表就默認你自動加入了這個體系,除非你填表明確表示不加入。這種做法非常成功,也被奧巴馬政府在很多方面采用了。這就是‘默認選項’,即在你什么都不做的情況下所進行的選擇。”
作為一位泰斗,塞勒的影響力可不止于經濟學界。在獲得2016年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的電影《大空頭》中,塞勒客串了一名經濟學家,和女演員賽琳娜·戈麥斯飾演的角色去了拉斯維加斯的一家賭場,還向人解釋什么是擔保債務憑證。
獲得諾獎后有人問塞勒,打算如何使用900萬瑞典克朗(約合737萬元人民幣)的獎金,這位“老頑童”又開起了玩笑:“我會盡最大努力,用非理性的方式把這些錢花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