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
外界常形容微軟研究院為“中國互聯網圈的黃埔軍校”。這所1998年由比爾·蓋茨投資8000萬美元投資設立的研究機構,曾聚集了創新工場CEO李開復、百度總裁張亞勤、阿里云之父王堅等大咖,進行計算機科學的基礎研究。如果不說,你很可能不知道,Windows、Office、Xbox以及Azure云等數億人用的產品中,諸多技術創新都來源于此。
這所研究院在中國形成了魔法學校般的神話色彩,在2004年被《麻省理工學院技術評論》稱為“世界上最熱的計算機實驗室”。在2016年前后,新的力量涌現——互聯網巨頭紛紛轉向人工智能,國內幾十家AI創業公司拔地而起。人們發現,業界公司中從事AI的核心人物大都與這家研究院有著某種聯系。
這幾年,微軟也在推動這家研究院更有煙火氣。在研究院成立20年之際,微軟CEO薩提亞發表演講稱,研究院的一部分工作是“將這些研究成果,轉化為技術平臺和服務,可以在我們的云平臺中展示和使用”。
在這個飛速發展的商業社會里,智識擁有了前所未見的速度和機會轉變為金錢。這一切的變化,都在影響著這家研究院中擁有最聰明頭腦的年輕人。但他們的未來和追求,可能超越了金錢。
經過微軟亞洲研究院那片寬闊安靜的辦公區,你能看到最多的是90后實習生,他們大都是研究院和各大高校聯合培養的碩士和博士生。在閃爍著一行行代碼的電腦屏幕旁,他們三五人拿著論文紙聚在一團討論問題,感覺像是誤闖了某所大學的實驗室。
對實習生的培養,是微軟長久以來的傳統,比爾·蓋茨任微軟首席執行官時,每年都會邀請學生到家里開party。
2007年夏天,秦濤參加微軟亞洲研究院“明日之星”實習生項目,一行10多個學生到比爾·蓋茨的未來小屋做客。那是一幢坐落于華盛頓州的大別墅,依山面湖,他們在碼頭附近的草坪上燒烤。美食已經不再重要,52歲的比爾·蓋茨被這群好奇的年輕人團團圍在中間,他們聊技術,聊中國學者應該怎樣在計算機領域做得更好,探討現在的環境適不適合創業。
“蓋茨非常厲害,所有的問題都回答得很清楚,甚至很多數據都記得。當時也有印度學生過去,但是就我們中國學生比較積極一些,可能覺得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都想多表現一下吧?!?1年過去,秦濤已經從實習生變成研究院的資深研究員,當年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過去20年,微軟亞洲研究院的實習生主體從70后、80后再到如今的90后。與當年第一批實習生在導師帶領下,立志在國際頂級學術會議上實現論文零的突破,對外傳遞中國聲音的使命感不同,如今吸引學生到研究院實習的因素更加多元化和現實,甚至“裝修風格特別符合我的審美”也會是實習生來這里的考慮因素之一。

微軟亞洲研究院院長兼首席科學家沈向洋
李博杰是研究院與中科大聯合培養的博士實習生。他可能是為數不多從小就和研究院有“淵源”的人。初中時他就鼓搗奧數、上計算機培訓班,還曾在“開復學生網”里提問:“以后計算機的發展會是什么樣的?”李開復在論壇里的回復他已經記不清了,但那段隔空對話讓屏幕前的小小少年激動又開心,覺得收到了來自遠方的鼓勵。
后來,他研究過微軟亞洲研究院的這幾位院長,發現他們都是卡內基梅隆大學培養出來的,還幾乎是同樣的專業,師從比較接近的導師。“這就給我一個啟發,一定要到像微軟研究院這樣一個比較好的環境做學術,而且在其中積累的人脈也會給我的未來發展提供很大幫助。”
在來研究院之前,李博杰也有過出國深造的想法,但從國內申請卡內基梅隆這樣的計算機牛校太難了。很多人擠破頭皮去世界前50的大學,但在他看來,“除了TOP20外,我們MSRA比其他排名20-50的學校,研究水平要高一些?!?/p>
與李博杰不同,在北航讀大四時就拿到聯合培養博士名額的吳俁,一直沒想過出國,因為“沒空學英語”。吳俁高個頭,說話干凈利落。還在北航念大三時,當時最火的是安卓和iPhone的開發,周邊的同學大都在做手機APP,只有他選擇做手機輸入法,“你能猜出下一個要打的字是什么,看起來更有意思點”。那年,人人網上的聊天機器人小黃雞突然爆紅,這個能聽懂人話的東西引發了吳俁更大的好奇心。
要想實現機器人更聰明地和人對話,背后的關鍵是自然語言處理技術。這是驅使吳俁來到研究院讀博士的原因,“之前包括現在,研究院都是中國計算機科研的領頭羊”。但吳俁也坦言——來研究院成為一個大牛的學生并不是很吸引他的東西?!拔业氖?,在這個地方待過,有很多人可以成為大牛?!?/p>
也有一些實習生是被這兩年剛興起的人工智能熱潮吸引而來的。清華大學的林子釧在和一個學長交流時,聽說研究院有一些比較有趣的AI項目?!罢媚菚r候出了AlphaGo,還有一些程序可以在游戲上完勝人類玩家的新聞出來,就覺得AI是一個很酷的方向?!痹谧x大學前,他沒有接觸過編程,小學和初中“大部分時間在打兵乓球”。
最初,這群走出校門的學生都不免帶些仰慕之情,令他們驚訝的是,研究院并沒有想象中的師生階級。剛到研究院,有次林子釧跟一位導師邊走邊聊天,導師對他說:“你來這里不是要為研究院的人干什么活兒,而是要看看哪些研究員可以幫你什么忙?!?/p>
這項延續20年的導師指導實習生的傳統,有一個可愛的稱呼——“饅頭”(mentor)制度:每個研究組都有大小導師,分別負責實習生大方向的指導以及具體的論文細節和實驗。這是微軟亞洲研究院人才培養的脈搏。
實習生王鴻偉明年將去斯坦福做博士后。幫助他聯系斯坦福導師的,是在研究院的導師謝幸?!皩熀蛯嵙暽g的關系都很平等,不像學校,很多老師做派都比較足。研究院很純粹,不用干雜事,在這里只要安心做研究就好了。”很多次去食堂,王鴻偉都碰到導師在電視前看球,他們就坐下來一起吃飯,聊NBA和足球。
李博杰與導師張霖濤在研究項目的選擇上,偶爾會發生沖突,有時候是李博杰被說服,有時候他也會堅持自己的觀點,深入研究后把導師說服。導師張霖濤會對李博杰說:“雖然我有很多經驗,但不一定什么都懂,細節的突破口還要靠你自己來思考,我們再交流,再反饋?!?/p>
“一言堂”是這里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這種交鋒每天都在研究院各個角落上演。研究院有一種可貴的自由,研究員不會用權威馴服人,實習生也不會輕易妥協,彼此之間都享受著智力碰撞的興奮感?!斑@里非常吸引人的一個地方是,你周邊都是很優秀的人,大家思維都很快,這種討論是非常愉快、非常享受的一件事情?!鼻貪f。
研究院還經常邀請業界大牛來做學術分享,雖然如今這樣的國際交流已不像20年前那樣稀罕,但研究院仍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這些專家中既有圖靈獎獲得者,也有像沈向洋這樣的老院友。
20年來,微軟亞洲研究院的目標一直很明確:招聰明的人。沈向洋擔任院長期間,提出要招“三好學生”:數學好、編程好、態度好。吳俁就是其中之一。
進入研究院實習,吳俁參與了第二、三、四代微軟小冰的開發。微軟小冰是2014年正式在中國推出的聊天機器人,雖收獲百萬粉絲,但早期問題也不少,耍貧嘴和毒舌功夫厲害,但偏偏不會做數學題,還經常答非所問。當時小冰產品的負責人李笛跑來研究院搬救兵,找到了研究院自然語言計算組里吳俁的導師武威,吳俁就此加入了調教小冰的隊伍。
吳俁相信世界上有一部分人是真的需要“她”,于是自己常到貼吧和微博上去看網友對小冰的評價,不斷地改進用戶體驗。他貢獻了聊天回復引擎、上下文理解、深度主題聊天的核心算法。

位于北京中關村丹棱街5 號的微軟亞洲研究院辦公樓
但對于整個學術界來說,當年聊天機器人是一個新興話題,這給吳俁帶來困擾——論文最初被計算機會議退回來五六次。那段迷茫期,武威帶著他逐字逐句地改論文,第一篇論文出結果的時候,他緊張得睡不著,凌晨三點趴在電腦前盯著Email的動靜。
那幾年,吳俁陪伴著小冰產品團隊成長和變化,他說自己現在能更多從歷史發展眼光看事物。他承認,學術界的重心現在還是在歐美,“中國論文量是上去了,但質還沒有上去,有一種命脈掌握在別人手里的感覺”。
但他不覺得外國人比中國人聰明多少?!翱赡苁歉鱾€國家評價體系追求的東西不一樣。中國對老師的評價標準現在更追求量,我覺得慢慢會好起來的。”
受研究院氛圍的影響,甚至大家的思維更包容了?!鞍ìF在社會上有些批評‘娘炮的聲音,我覺得不應該。就像在計算機這個領域,你要讓一些人做理論,一些人做實踐,我在這里更享受的文化是大家干嗎的都有,可以說沒有那么同質化?!眳莻R說。
“雷軍說中國聰明勤奮的人很多,更要靠順勢而為。我覺得我比較幸運的一點,沒有特別的天賦,主要是AI火了。在我讀博士期間AI火了。這個東西沒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難,也不是說除非天才就不能做。”吳俁謙虛地笑了,露出虎牙。在同齡人看來,吳俁已經是NLP領域散發光環的學術新星了。
2012年,對純粹的學術研究和技術轉化都摸爬滾打了一輪后,胡云華決定離開微軟研究院去往阿里,之后他又創辦了AI創業公司智能一點。
胡云華離開前的五年,國內互聯網公司在一些技術上剛有起色,胡云華的專業甚至找不到用武之地,只能在IBM、谷歌和微軟三者間做選擇。但當他決定離開的時候,世界已經發生天翻天地的變化,甚至當初入職微軟面試被淘汰的同期實習生,早就紛紛在國內各公司的突飛猛進中實現了財務自由。
“只有技術還不成熟的時候,研究才是最興旺的。如果到了應該跟產業結合產生更多價值的時候,你還去做這個方向的研究,這個就有點怪了?!焙迫A說。
那些年,暴風雨正盤旋在微軟上空:智能手機業務被蘋果和谷歌絞殺;亞馬遜在云服務上率先豎起旗幟;而Windows 8成了微軟史上詬病最多的操作系統之一。在微軟亞洲研究院內部,許多技術無法在中國轉化為產品,只能輸送到美國總部去,有的純粹擺著浪費。
2014年,微軟新任CEO薩提亞·納德拉上任,這位印度裔工程師提出“移動為先,云為先”戰略,對Windows部門和硬件部門裁員,還宣告要把人工智能技術像印刷術那樣造福所有人。
薩提亞要用人工智能技術普惠世界的理想,也滲透到微軟亞洲研究院,讓研究院更有煙火氣。而上任后,他的第一次中國行,除了走訪科技精英氣味濃厚的北京,還去了深圳華強北,穿行在滿是山寨門店的街頭,他觀察那里蓬勃的產業鏈,這被視為是微軟放下身段的象征之一。
今年春天的微軟人工智能大會上,沈向洋宣布微軟要把100項AI技術輸送給100家企業,共同開發出100個針對關鍵行業的解決方案和落地場景。在這種大趨勢下,研究院的技術也開始與微軟之外的公司結合,落地到更廣闊的產業界中。
目前,創新匯的企業會員是每年招募一期,第一期有16家,領域涉及金融、零售、物流、教育、醫療這些典型的行業。數字化轉型給企業帶來巨大的技術挑戰,這些企業有的期望“微軟的專家資源、為技術升級和應用創新開啟更多想象空間”,有的期望微軟“為我們探索人工智能解決方案提供一個技術和專家的資源寶庫”。
在這種轉型的推動下,研究院內部開始發生變化。研究院不再是一個養老院一樣的學術機構,更像一家隨時流動著的互聯網公司。在那些大牛離開研究院的同時,也有來自學術界、互聯網公司和創業公司的新鮮血液在不斷加入研究院。
如今,那些去往全球各公司的院友們,是微軟轉型中第一批的合作牽線人。比如,現在小米總裁林斌就曾是研究院的高級開發經理,小米的海外業務用了微軟云產品,2017年推出的智能音箱同步搭載了微軟小冰和小愛同學語音技術。
“這些院友都感謝研究院對他的培養,即使到了所謂的競爭對手那邊,也是我們好的伙伴,尤其微軟是to B的企業,有很大的合作優勢,就像我們現在跟李彥宏他們都有合作?!蔽④泚喼扪芯吭涸洪L洪小文對記者說。

10名來自微軟亞洲研究院的中國實習生應微軟公司邀請,即將起程參加一年一度在比爾·蓋茨家中舉行的微軟實習生聚會
11月10日的20周年院友會晚宴上,沈向洋、阿里巴巴首席架構師王堅、源碼資本投資合伙人張宏江、科大訊飛副總裁李世鵬、曠視首席科學家孫劍等院友在北京重聚,大家戴上紀念工卡,互相擁抱、合影、回顧從前的日子。他們就是研究院智識和商業接軌的成功代表。但身在微軟研究院這些年輕人看到的,不僅是前輩們經濟上的成功,更有技術變現給他們帶來的探索更深現實的機會,那才是最寶貴的財富:研究的精神。
身在微軟研究院這些年輕人看到的,不僅是前輩們經濟上的成功,更有技術變現給他們帶來的探索的機會,那才是最寶貴的財富:研究的精神
空閑的時候,秦濤喜歡在研究院和實習生們一起玩桌游、打球、聊天,聽他們分享網上的新鮮事。10年之間,互聯網技術的更新迭代塑造出了一批截然不同的新新人類,以往秦濤他們更多依賴導師的經驗,想法很少,現在有什么新技術出現,這些實習生會更先從網上看到,也有更多的網絡公開課去學習人工智能。
“我們組很多很好的成果都是實習生做出來的,他們有些人工作到晚上11、12點,真的很努力很想做好AI,這是一個風口,抓不抓得住就是他們自己的事兒了。”秦濤說。
在研究院的五年間,李博杰覺得自己的視野變得越來越開闊。第一年他只是想完成導師交給的任務,把代碼調通了。AI熱潮到來后,他開始思考怎么把論文在現有基礎上提高,研究成果到底會不會在行業有影響力。到今年,他開始站在行業的角度,去思考自己做的系統到底能應用到哪些具體場景中,有哪些共性的問題值得研究。
李博杰的兩篇論文已經被兩個頂級會議接收,其中一個研究成果能將系統性能提升10倍,用他的話來說:假如把春運火車票搶票的操作視為一次鍵值訪問,運用他的研究成果,就能實現全國人民每人每秒搶票一次??粗约旱难芯砍晒茉?00萬臺機器上部署,這在五年前是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他還是想要留在這里繼續做研究,而他也剛闖過研究院校招面試的第一關。
吳俁明年即將從研究院畢業,這幾個月他把互聯網的大公司都面試了一遍?!肮澴嘧羁斓氖墙袢疹^條”,他甚至是在食堂被面試的。雖然還沒有最終做出決定,他很堅定的一點是,不會去創業公司,因為覺得自己“不擅長把一件事做到賺錢”。
“現在自然語言處理技術還沒到能直接賺錢的程度,比如很多智能音箱第一個月可以打80分,第二個月就只能打20分,沒辦法真正像人一樣對話,技術的硬骨頭還需要有人能啃下來。把一個東西做得更好,是我比較擅長的。”吳俁說。
吳俁主動走出了調教小冰的舒適區,給自己找到新的挑戰。最近他在研究文本風格遷移,可以在沒有數據的情況下,把聊天機器人訓練成50歲老男人或者18歲高中生等特定形象。
風口之下,實習生們面臨的選擇更多了。秦濤感覺,把優秀的人才留在研究院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了。BAT還有一眾創業公司對技術和人才的渴求,確實給研究院帶來了壓力。人才的搶奪非常激烈,剛畢業的博士到處都搶著要。
秦濤也為研究院面試過很多學生,他感覺雖然他們做研究的能力很優秀,但對做產品開發和技術轉化更有興趣。秦濤覺得,研究終究是一小撥人來做的事,他更希望加入研究院的人是真的對研究院有認同感,真的對技術有追求。畢竟,對這些最聰明的頭腦來說,個人獲得“財務自由”并不是人生的終極目標,他們還要傳承更寶貴的公共財富——研究院的研究精神和傳統。
原文有刪節
來源:AI財經社(ID:aicj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