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沒有戰略

楊錦

后廠村最耀眼的大樓屬于百度科技園。

這座設計靈感來源于象征無窮大的“∞”和莫比烏斯環的百度新總部，于2014年落成，承載著百度40000名員工中的大多數。

在科技園的K2樓大廳內，一面碩大的顯示屏從右向左實時聯播著熱點時訊，大廳中央，擺著“用科技讓復雜事情更簡單”公司使命字牌，旁邊是萌態十足的小度智能機器人，如果需要它還會給你一個愛的抱抱。

小度是百度全力進軍人工智能的象征之一。從去年的“All in AI”到今年的“YES AI DO”，表面上看百度初衷未改，但百度前COO陸奇“激進”的人工智能路線正在被修正，信息流才是百度的當紅花旦。

過去數年間，百度在搜索這一核心業務之外，一直在努力建立新的核心增長點，包括移動應用分發、O2O、人工智能、信息流。這些嘗試也體現為百度在公司戰略上的左右搖擺。

11月10日，搜狗CEO王小川直接揶揄百度，“我們看到對手每年都宣布新戰略，我覺得每年換一個，這個沒有什么讓你害怕的地方”。

從技術天才到明星首富

1999年底，天才技術青年李彥宏從硅谷回國，在北京中關村創建了百度公司，百度這個名字取意來自“眾里尋她千百度”這句優美的宋詞。

百度創建之初，是通過為搜狐、新浪等門戶網站提供搜索服務從而盈利，彼時中國互聯網方興未艾，百度則成了站在這些門戶后面的無名英雄。

2001年10月，李彥宏提出百度要轉型做獨立搜索引擎網站，開展競價排名獲取收入。當時，這一計劃遭到股東們一致反對，李彥宏發了大火，投資人這才同意李彥宏的計劃。

“搜索引擎競價排名”的商業模式，是按照效果付費的網絡營銷形式，付費越高排名越靠前。百度駛入以搜索競價排名為盈利模式的主航道，并發展得順風順水。

2005年8月5日，百度頭頂全球最大中文搜索引擎公司的光環在納斯達克上市，彼時“中國”和“搜索”均是納斯達克炙手可熱的概念，百度首日掛牌股價就高達120美元，漲幅達354%。

此后數年，百度這艘大船御風而行，圍繞著搜索的主航道，百度推出了百度知道、百度百科、百度貼吧、百度地圖、百度音樂、百度新聞、百度視頻等產品，構筑起寬廣而厚實的護城河，在互聯網時代一騎絕塵，成為享譽國內外的明星互聯網公司。

2009年，谷歌開始撤出在中國的業務，百度接到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2010年3月，強悍分走22%市場份額的Google.cn關閉了，百度躺贏，全面收繳谷歌在中國的戰利品。

2011年，李彥宏登上福布斯富豪榜內地排行榜首富，百度市值也幾乎翻番。

憾失移動互聯網時代

好日子來得快，去得也快。

隨著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全面來臨，百度時轉勢失，在左沖右突中迷失了方向。

IDC數據顯示，2011年，全球PC出貨量為3.654億臺，這是PC出貨量的頂峰。PC盛極而衰，平板電腦和智能手機接棒。互聯網增長紅利見底，移動互聯網的浪潮涌起。

移動互聯網時代，用戶獲取內容和服務的行為發生劇烈變化，搜索對于用戶來說，遠不及社交、新聞、短視頻等應用重要，且在使用時長上也不可同日而語。搜索一般是用完即走，社交、短視頻等軟件卻能一連刷上幾個小時。

對于這種轉變，百度的反應遲鈍又慌亂。

眼看著老對手谷歌建造的大船——Android步入主航道，阿里、騰訊等公司紛紛登船落座，自己卻連一張船票都沒有拿到，說不焦慮是不可能的。

2011年，移動互聯入口激戰正酣，百度曾推出一個叫“易平臺”的移動智能終端軟件平臺，后來，百度將其升級為百度云OS。

為了做大百度云OS，百度以云OS加現金的方式，在2013年戰略投資了深圳百分之百數碼科技有限公司，成為其最大股東。后來，百分之百還和百度系的愛奇藝合作推出過100+愛奇藝手機。

不過，因后面百度不愿追投，沒多久百分之百科技就宣布百度云OS系統停更，惹來不少看百度面子買了手機的老用戶抱怨。帶著云OS這份嫁妝投資的百度，與深圳百分之百數碼科技不歡而散。做手機、做系統的路子，宣告失敗。

但百度并不死心，不過策略從自己做，變成了簡單粗暴的買買買，因為實在來不及了。

2013年7月16日，百度宣布將全資收購91無線。彼時，應用分發平臺是移動互聯網初期的重要入口，騰訊應用寶、360手機助手、豌豆莢紛紛卡位。91無線一定程度上為百度拿到了一張移動互聯網的船票。

同年8月22日，百度世界大會隆重召開，這一年的主題是“移動技術創新”，董事長兼CEO李彥宏重點分享了收購91等布局移動互聯網的經驗。當時，李明遠剛剛升任百度最年輕副總裁，意氣風發，在會上重點推薦了百度的得意之作——“輕應用”。

然而，事實證明這些并不是百度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擺渡人”。輕應用后來無疾而終，91無線作價12億人民幣賤賣，“太子”李明遠也于2016年11月4日因違反百度職業道德規定引咎辭職。

手機應用分發和輕應用失去想象力，百度很快將戰略重心轉向了O2O。

2014年，百度全資收購糯米，同年推出外賣業務。美團與大眾點評合并后，在新美大和餓了么夾擊下，雖然百度外賣整體份額不大，但攫走了白領市場的大塊蛋糕——互聯網數據中心發布的報告顯示，2015年百度外賣在白領市場的占有率排名第一。

2015年6月30日，李彥宏意外出現在了百度糯米“會員+”戰略發布會上。他表示，百度糯米是百度最重要的一部分，是百度需要著力發展的業務，“我昨天看了下，百度賬上還有500多億現金，先拿200億來把糯米做好。”

7月29日，當時負責公司戰略的百度副總裁金宇也慷慨激昂地表示，“O2O是百度的孟良崮高地，百度會不惜一切代價打下來。”

2015年9月8日百度世界大會的主題是“索引真實世界”，在這場盛會上，李彥宏主題演講的重點是O2O，“在過去一年中，可能大家都有感覺，O2O可以說是目前互聯網行業中最火的一個領域，也就是從線上到線下。越來越多和大家生活服務密切相關的活動，已經可以實現從線上到線下的連接。”

2018年11月1日，2018百度世界大會在北京舉行

百度的O2O之路沒走太遠，這項業務太燒錢了，華爾街不認可。此外，王興的美團也對百度O2O業務形成了劇烈沖擊。

2015年10月8日大眾點評與美團網合并。2016年1月，美團點評完成巨額融資，成為O2O領域的霸主。內憂外患之下，百度O2O業務陷入尷尬境地。

李彥宏2016年中緊急召回老將任旭陽，接替百度前戰略顧問何海文。據媒體報道，任旭陽回歸后，一項關鍵舉措是說服李彥宏放棄了O2O戰略：百度糯米與大搜進一步整合;百度外賣尋求投資和出售。2017年8月，百度外賣以8億美元的價格賣給餓了么，糯米則被并入百度搜索業務部。

百度外賣一位離職中層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一場幻夢破滅了。”

下一站：信息流和AI

2016年是百度的至暗時刻。燒錢的O2O業務進退兩難，百度的核心搜索業務又在當年連續遭遇了血友病吧被賣及魏則西事件，公眾的憤怒造成了百度信任崩塌。

李彥宏開始反思百度的價值觀和戰略定位，“十年前，我們以搜索為基礎，創立了貼吧、知道、百科等新產品;今天，我希望我們以人工智能為基礎，把語音搜索、自動翻譯、無人車做成影響人們日常生活的新產品。”

這一年，人工智能開始登上百度的戰略舞臺。

在2016年9月的百度世界大會上，李彥宏表示，移動互聯網的時代正在離開我們，互聯網的下一幕是人工智能。李彥宏還請演員胡歌登場，演示了百度大腦各種各樣的能力。

與此同時，百度也開始在信息流上加碼。2016年6月16日，百家號宣布上線，11月，在百家號內容生態大會中，百度表示2017年將累計向內容生產者分成100億。

在2016年9月的百度世界大會上，李彥宏表示，移動互聯網的時代正在離開我們，互聯網的下一幕是人工智能。

信息流業務在百度的地位扶搖直上。后來，李彥宏還曾親自帶信息流團隊。在百度內部溝通會上，李彥宏曾向在場的百度員工說道，“過去這半年的時間不少同學知道，我在親自帶信息流這個團隊。每天早上八點半跟核心團隊開會，每天都是如此。”

李彥宏對這事兒非常上心。百度內部員工透露，因為一條搜狗IPO的新聞沒有推送給他，信息流團隊在內部溝通群里受到李彥宏的質疑，后來他們干脆偷偷給李彥宏專門定制了一條信息流，李彥宏知道這件事后，才取消了這條私人定制。

配合公司新戰略，李彥宏也大力招兵買馬。2017年1月17日，百度宣布正式任命陸奇擔任百度集團總裁兼首席運營官，向李彥宏直接匯報。

陸奇從微軟離職前，職位是負責工程與應用部門的全球執行副總裁，他曾被認為是全球科技公司里最有權勢的華人高管。

陸奇在任職公告中表示，“李彥宏將人工智能定為百度未來十年最重要的戰略方向是極富遠見且非常正確的決定，對于承擔具體管理、執行和落實這一戰略的重要職責，我深感責任重大;同時對于有機會幫助百度成為人工智能時代的世界級科技巨頭，我感到非常興奮！”

事后證明，陸奇這一判斷太樂觀了。

入職后，陸奇迅速對百度的業務進行了全面梳理，并制定了新的戰略，手機搜索、信息流和人工智能被陸奇定義為百度的主航道，代表百度的未來。

2017年7月5日，陸奇在百度AI開發者大會上宣布，“百度將All in AI，我們在AI時代的核心戰略就是開放賦能，我們的將來必須建立在與每個開發者共贏的基礎上。”

All in AI，陸奇在人工智能上的步子邁得太大了。幾個月后，陸奇被“最信任自己”的老板拆臺。

2018年1月21日，李彥宏在極客公園2018IF大會上公開表示自己從未說過All in AI，“我這人說話還是傾向于留有余地，我是非常相信AI的，但是沒有這樣說，我還是希望大家不要把一件事情絕對化。我不希望大家說百度All in AI的時候，指的百度所有的資源都去做無人車、度秘了，其實不是的，我們大多數的資源可能還是在百度搜索、百度的信息流（相對比較核心的業務上）。”

2018年5月18日，百度正式宣布了陸奇離職的消息，理由是陸奇由于個人和家庭原因，無法繼續全職在北京工作。據媒體報道，陸奇早在2月份就提出了辭職。

百度CEO李彥宏

陸奇時代結束，其“激進”的All in AI路線也逐漸被修正，人工智能短期內的核心價值轉為給搜索和信息流等業務賦能。

負重走鋼絲

百度的logo像是一只熊掌，它近年的表現也像狗熊掰玉米般，撿完這個丟掉那個，不停地立新的flag，不停地換戰略。

在百度，搜索業務一直保持著絕對優勢地位，這棵大樹下的其他幼苗卻沒有茁壯成長起來。同期，其他巨頭卻將自家的大樹養成了樹林。騰訊有了微信和財付通，阿里有了螞蟻金服和天貓。

在BAT中，百度掉隊得厲害。相比市值4000億美元的阿里巴巴、3500億美元的騰訊，如今市值650億美元的百度顯得有點寒酸。

雖然外界紛紛為百度感到惋惜，但他們自己似乎并不這么看。崇尚技術的李彥宏認為，移動互聯網時代并沒什么技術革新，他覺得在這樣一個時代中，“百度的技術特長發揮不出來”。

人工智能的爆發，讓李彥宏找到了新感覺，并定下了“夯實移動基礎，決勝AI時代”的新戰略。

李彥宏對人工智能一直頗為偏愛。人工智能既契合百度技術基因、又蘊含巨大潛力，這根救命稻草志在必得。

李彥宏認為，這次自己終于押對了寶。他要做的，就是調整好搜索和信息流這些現金奶牛，與AI這塊長遠業務的關系，讓百度始終立于不敗之地。

2018年10月31日，百度發布了截至9月30日的2018財年第三季度財報。報告顯示，百度第三季度總營收為人民幣282億元（約合41.1億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長27%;第三季度凈利潤為人民幣124億元（約合18億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長56%。數據表明，百度過去兩年在信息流+搜素業務的投入取得了顯而易見的效果。

一位百度大客戶銷售經理告訴記者，百度搜索的廣告仍然是客戶選擇的大頭，投搜索的客戶要比投信息流的客戶多。

然而，與之前的移動應用分發、O2O一樣，人工智能將再次成為考驗李彥宏耐心的試金石。

興業證券研究員張憶東認為，百度全力進軍人工智能領域，目的是爭奪新世界用戶入口的掌控權。Google從瀏覽器、安卓系統、YouTube到AI，一直保持“用戶入口”控制權，百度大力發展DureOS及Apollo，同樣旨在爭奪未來用戶入口掌控權：語音最可能成為手機及家庭的用戶入口，智能汽車很可能成為出行場景下的用戶入口。

百度的DuerOS和Apollo平臺，都想做成人工智能時代的Android。然而，和谷歌“寫”出Android時的四野八荒不同，AI這個賽道，一入場，便群雄環伺。

危機不僅在行業內。人工智能時代，公眾對隱私和數據安全相當敏感，而李彥宏卻曾在公開場合表示中國人不那么看重隱私，引發眾怒。

同時，百度并未徹底擺脫“魏則西事件”等帶來的信任危機。今年9月，作家六六在其微博上質疑百度是搜索引擎還是騙子首領，認為百度搜索推薦騙子廣告是“作死的節奏”。

在百度無人車推出后，有網友留言調侃道：“不敢坐，怕被拉到莆田醫院”。

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掉隊的百度，已無太多試錯機會。搜索業務既是百度的現金奶牛，又是百度轉型的包袱;信息流競爭激烈，現在談成功為時尚早。AI看起來很美，但前期投入巨大，商業化尚待時日。在投資人的壓力下，如何平衡現在和未來是一件難題，李彥宏猶如在負重走鋼絲。

年滿50歲的李彥宏與剛剛18歲的百度，更年期的焦慮與青春期的迷茫，交織出百度并不明朗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