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



福建漳州人,業內人稱“巧師”。和道工社創始人之一,金工鍛造民藝復興者,福建省工藝美術協會會員。2017年作品“爐瓶三事”入選“中國好手藝展”,同時也獲得2017年福建省文創獎(CPCC)文創產品類金獎第一名
清瘦、透徹、充滿質感,安靜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尊幽暗角落里的太湖石,淡淡的光勾勒出他的輪廓。理論上用金石去形容一個人似乎有些不貼切,金石是冰冷之物,而人是充滿溫情和態度的。
聊天的過程中基本是煙不離手,茶不離口。健談又風趣,性格透明,像個天真的大孩子,聊到有意思的事,會爆發出爽朗的大笑,聊到自己鉆研的愛好,便兩眼放光。沉默的時候,似乎有點走神,不知思緒又飄到哪個外太空去了。這是巧師給我的初始印象。
岱山路上的造夢工廠
在業內的傳說里,坐落于漳州岱山路糖煙酒倉庫的和道工社是一個可以恣意放縱,任性而為的造夢工廠,但我沒想到它的空間居然足足有300平米,出乎我的意料。四周綠蔭掩映,蜿蜒的小路靜謐、清爽。穿過草叢,附近還有一條早期的鐵軌,有時能聽到貨運火車的鳴笛,極具復古的意味。
我興奮地在這個無比寬敞的大房子里兜了一圈又一圈,又跑到屋外,來回逛了一會,瞬間就愛上了這里。它充滿著濃郁的,自由生長的野放氣息,令人玩味。
與其說是工作室,不如說是一個包容性極強的藝術混搭空間,無論什么樣的形態都可以植入,且看起來毫無違和感。在挑高數米的穹頂之下,信息量龐博密集,裝置藝術、漆藝、雕塑、平面美術、老家具、古玩、吧臺、酒具、音響、金屬器皿、茶道具、香道具、私人工作臺……琳瑯滿目,感覺要呆上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勉強將這里的東西琢磨完畢。
“我們這里純粹就是一個手藝合作社,無條件接納外界的同行進來和我們切磋交流,場地可以免費提供。當然,前提是大家審美情趣接近,價值觀比較統一,在形式上可以有很好的融合,這些是先決條件。”談到工社的精神理念,巧師闡述得非常直白。
這些年,不斷有一些慕名而來的手藝愛好者想要跟巧師學打金屬器皿,他也毫無保留地將自己認為最有效的技法教給對方,但對方有時并未能迅速領會其間的奧妙。“當時我就很不解,為什么我說得那么清楚,他還不能上手,后來我剖析了一下,其實是基礎的問題。例如會拿錘子跟不會拿錘子感覺是不一樣的。使用錘子靠的是手腕的巧勁,而不是整個手臂在用勁,所以我認為一個人的感覺很重要。”
對巧師而言,打造金屬器物無非就是打打鐵塊,砸砸銅板,將它們鍛造成自己想要的器型。但感覺是個很玄的詞匯。對一件事的領悟能力其實是一種天分,是基因里的渾然天成。年少的時候,巧師學過西畫,有著良好的美術基礎,能將素描透視原理運用到對器型的理解上。問他什么時候開始制作手工,他伸直腰,夾煙的手慢慢放下,靠在茶桌上,炯炯的大眼睛從鏡片后看著我,得意又狡黠地笑了。
“我小學的時候手工就已經很厲害了。男孩子嘛,對機械類東西都很感興趣,經常又磨刀又磨槍的,鏈條槍、鐵線槍彈弓什么的都做過,教我做這些小玩意的人是家附近一些工廠的年輕工人。”
是癡茶者,更是工具控
上世紀八十年代,漳州的產業鏈已經非常完整,遍布著各個行業的工廠,軸承廠、罐頭廠、洗衣機廠、電視機廠、香料廠等……從小在打銅街長大的巧師對家周邊的五金店、汽車站、工廠記憶深刻。“其實漳州早年有很多銅藝社,主要制造一些日用品。之前便有人考證過打銅街的淵源,在清代便已存在。太平天國時期由于戰亂,原住民離城逃難,無人再以打銅為業,但街名得以保存下來。還有一個叫打錫巷的,與打銅街只隔著兩條街。歷史上打錫巷的原住民主要以打錫器為生。”巧師一邊跟我描述,一邊在紙上畫出街道草圖。
“我后來會去作很多金屬茶器,原因之一是因為我從小就愛喝茶。你聽說過嗎,我們漳州茶廠的一枝春很有名的哦。”他停下筆,抬眼看我,神情里透出隱隱的自豪, “早年的漳州人很多喝的是碳焙鐵觀音,還有毛蟹、本山、黃旦等色種。”
在巧師的童年記憶里,打銅街對面就是汽車站,貨物運輸主要往潮汕地區跑。漳州的茶文化嚴格意義上比潮汕更為悠久,那時候所有來自安溪茶葉的集散地也在汽車站附近,和周邊的五金店、糖煙酒店融匯在一起,構成非常奇妙的生態圈。
汽車站的那些貨車司機們也多是老茶鬼,下了班,閑來無事,便坐在小平房外嘮嗑,用炭爐燒水泡茶,燒水用的壺便是銅制的側把壺。讓巧師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個來自龍海的老司機,他是整條街最懂喝茶,最舍得花錢買好茶,也最有品位的人,過得特別滋潤。這些老前輩的生活因為有了茶的點綴,顯得情趣盎然,豐富從容,也因此茶成了巧師生命中的味覺符號。
再后來由于舊城改造,一家子從打銅街搬出來,那時候是九十年代。再然后是當兵,退伍后入職廣告公司制作部,一直到電信戶外的技術操作。 “我感覺自己真的是個工具控。其實之前那么漫長的時間里,我都不停地在跟各種工具打交道。特別是在廣告公司制作部的時候我接觸過上百種工具,熱熔膠槍、雕刻刀、電動工具、線鋸……這段履歷算是我飛速積累經驗值的時期。”
說話間,天空忽然下起瓢潑大雨,雨柱砸在巨大的屋頂上,仿佛奔騰的樂章,這樣的交談背景,襯著屋里泛著冷光的金屬器物,和穹頂上的吊燈散發出的幾束暖色燈光,整個氛圍的基調像一曲流淌著的巴赫康塔塔。
他起身帶我走到自己的工作臺旁參觀。架子上密密匝匝掛著大大小小各式鐵錘、打磨工具,地上擺著各種鐵砧、鏨子以及銅的,鐵的,錫的,木的材料等,隔板上還夾著一撂厚厚的草圖,隨手翻開,上面有鉛筆畫的各式各樣的器型。
煉金士和剪刀手的復合體
每設計—件器物之前,巧師構思的時間會很漫長,深思熟慮后才開始打草稿,再反復斟酌推敲,最后才是上手制作。很多時候,他并不按常理出牌。一把紅銅鍛造的茶壺,搭配的蓋子可以是柴燒的陶瓷,蓋鈕還是一個仿造商周時期的抽象的龍;一把雪白的銀壺,搭配的是打磨得極其精巧的紅木蓋子;一把銅壺的提梁,打出麻花的紋飾,中間部分卻是反方向擰著來的,顯得有點小俏皮……
“器物一定要是實用性和審美性兼顧,制作的過程中要去研究和推敲。你不覺得以前的青銅器就特別陽剛、粗獷。夏商周青銅器是中國古代器皿中最豪華的陣容,我們現代人根本無法逾越那個時代,簡直是超乎人類的想象力。”說著說著,他忽然有點小激動。
在我得知他的許多工具也都是他親自做的時候,非常驚訝,他反倒顯得悠哉淡定,儼然是行家口吻, “要達成一些器物上的特殊效果,工具是很重要的。現在的一些加工器械,例如車床也是自己要熟練掌握的,整個手作體系早已在不斷的制作中在潛意識里成型。說實話,我其實很多是靠自學的。有些制作環節是經常看到別人在做,看熟了自然就會了,上手便很快。例如車旋便是一個做木雕的朋友教會我的。”
仿佛與生俱來,對細節的敏感和把控也體現在日常生活中,不論什么都要搗騰一番。由于愛喝茶,撬茶刀是他自己做的,還配有各式手柄,雕成瘦長太湖石形狀的小葉紫檀,油黃的老象牙,機器上拆下的老木軸等;由于愛抽煙,也玩煙斗和收藏各類古董打火機。煙絲的壓煙棒是他自己做的,還在細節上做出各種修飾和創意。當我提出欣賞一下他的打火機時,他便立刻起身,樂呵呵地捧出一個小黑匣,將打火機一只只擺在我面前, “怎么樣,好玩吧,這就像是女孩子的首飾盒一樣。”
除了超強的動手能力,巧師還去嘗試挑戰各種金屬的極限性,爍金法便是他獨創的技法。爍金法簡單說就是跟做合金一樣。“爍金法可以讓金屬產生更多的色彩變化和肌理,賦予它們更多的表現形式,使得它們更為炫目華美。這個技法的靈感來源純屬偶然。我一直在不斷嘗試各種工藝,制作過程中會發現有些效果很好,就琢磨著能不能再深入,就是這樣一直在解決各種問題。”
為了讓器物表面呈現更豐富的效果,巧師甚至自配藥水進行特殊處理。這就好比一位油畫師,無論用何種方式,終極的目的是成就心目中最美的情境。甚至是外人看來毫不起眼的細節處他也認為必須非常講究,例如錘子,砧板等基礎工具都要干凈光亮,不能有銹斑和污漬等,否則會影響打磨或捶打的效果。
“在我看來,工具其實是手的延伸,工具被拿在手里,便也成為身體的部件,人從來是借助行為去思維,去創意。”他坐在我對面,慢慢呷了口茶,然后又點了一根“三五”。我隔著升騰起來的煙霧看到他的面容變得迷離,有點不現實的感覺。我說, “巧師,我怎么覺得你更像歐洲中世紀的煉金士,或者是剪刀手愛德華。你讓一切金屬充滿了無限的可能。”聽到我的話,他瞬間爆笑。
對話巧師
A巧師? ?Q閩聲
Q.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做茶器的?
A:八年前吧,第一件是一只荷葉型銅荼則,那時候工藝簡單,純粹靠感覺。我有時會借鑒一些古代器皿的元素,例如夏商周時期、遼代、唐宋等,這是對古代工匠的致敬。
Q:有哪些人或者作坊對你的創作有所影響,或者說你比較認可哪些行業名家?
A:在金工名師中,我很喜歡日本北村靜香的作品,他的獨門技藝“一塊造”是我所仰止的。日本的銅器老字號我最喜歡玉川堂,已有幾百年的歷史,他們制作的銅器表面肌理和發色有著非常獨到的處理方式,還有鑲嵌工藝等,例如嵌入金銀絲、貝殼或者鎏金,他們都能做到極致的效果。
國外除了日本還有歐洲的銀器造詣也非常高,他們的鍛造工藝歷史非常悠久。歐洲工匠非常擅長高浮雕,非常厲害。而藝術造詣最高的應該是我們中國,唐代的金銀器就相當棒。我曾去故宮參觀過清代的金器藝術品,整體呈現出東西方融合的風格,水準已經達到鼎盛狀態,給我感觸頗深。
Q:你日常主要創作的器皿都是哪些?能否談談你的創作?
A:我制作的范圍比較廣,只要是跟器物有關系,只要我想讓它成型,就會去動手。包括茶器、香具、花器、咖啡杯、湯勺等等,我就是愛搗騰,愛研究各種工藝。
材料上金銀銅鐵錫都有用過,但這些其實只是我的素材而已,在我心目中它們的價值并沒有世俗上的貴賤排序。有時候打一把銅壺會比銀壺的功夫要花費更多,因為銅其實比較難以駕馭,跟金銀相比可塑性較差。而錫是最柔軟的材料。銅打到0.5毫米的厚度就很難成型,會脆裂,因為它很容易疲勞,銀就可以打到0.3或0.4毫米。所以鍛造的時候首先要考慮金屬材料的特性。
每件器皿我都是力求它的每個部件都用一片打成,保持其完整性,沒有焊縫。我就喜歡去追求極致的效果,錫罐和銅風爐我也是這么打出來的,如果采用零部件焊接其實會很快,但我就是不想這么做,我一直在挑戰自己的極限,當然,這么做既燒腦也消耗體力,挺累的,但我就是愛折騰。
Q:你為什么不一口氣做一批型款一樣的器物,非要一把一把單獨做?
A:如果一款只打一把的話,很多細節需要很多時間去推敲,再做一把復制款就會很快,因為流程我已經了然,是有人要,但我不想做,因為時間不夠,而我的想法還有富余,精力要用在別的地方,我想要我的每一款器型都不一樣。也很多人找我配蓋,我也能做到幾乎沒有重復。我的初衷并不是為了一定要賣錢才去做這件事,是因為自己感興趣才去動手。有的朋友看過我的一些作品后認為那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事,但的確都是我一個人獨立完成。只要你堅持去做一件事,結果就會不一樣。
有時我感覺自己簡直像在做科研,把金工當成研究課題去搗騰。因為要掌握很多門工藝,非常博雜,漆也好,木也好,瓷也好,我都要會。我的創作隨意性比較強,基本不受時間限制,思路清晰的時候會很順利,但也有瓶頸冒出來的時候,反復問自己下一把做什么樣的呢。我就是在折磨自己。
Q.你喜歡什么樣味道的器皿?談談你的對工藝的理解。
A:我喜歡宮廷器的感覺,它們有一種高級感,很有味道,如果想要在制作中體現這種味道,就需要自己拿捏,這跟瓷器有共同之處,要考慮器皿的韻味氣質,器皿也有自己的語言。有的器皿莊重大氣,有的精巧秀氣,我們做的時候要用它的語言來表達。
日本很多現代工藝品是由手工加機械完成,但對尺度和線條的理解很到位,分寸拿捏很好,有純手工的韻味,這是日本人的高明之處,德國精工也一樣,丹麥機械做出來的工藝品也可以制造溫情。這樣的作品就很符合匠心,各個方面都考慮到位,你能說它不匠心嘛,并不是貴的才稱得上匠心。
但其實不能簡單地用“手藝”、“匠心”去定義“手作”這件事。在最短時間內,最高效地去制作一件器物,那是一個優秀的工匠所具備的才能,對材料的節約.對量化的把控,迅速且精準。我的行為其實是有違“匠心”的,因為它本來其實不需要那么費時費力,我所做的一些器物在工藝上完全沒有合理性可言,如果一定要說合理,那這樣的“合理”也只是在滿足少數人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