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處誦經

王文昌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有“誦經”一章。明崇禎末年，一自號孤樹的人，居住景城破寺中，與紀曉嵐的先高祖厚齋公有舊。他曾對厚齋公講了自己的一個經歷。一夜燈下誦經，發現窗外有野狐聽經。孤樹問道：“某剎法筵最盛，何不往聽？”野狐說：“渠是有人處誦經，師是無人處誦經也。”

野狐聽經，專尋“無人誦經處”，對于古剎朗朗誦經聲反不以為意。何以如此？蓋有人處誦經，是誦給別人聽的；無人處誦經，方是虔誠誦經，真心向佛。

古人最重“屋漏處、私底下、無人時”，所謂慎獨。真正的大儒修身正己不暇，何必到處炫耀自己已讀萬卷書？真正的隱者唯恐入山不深，何必穿上一件印有伯夷叔齊字樣的T恤？外有余者，中必不足，總是讓自己置身熱鬧處，其人必不真，其事必有偽。紀曉嵐先生借聽經野狐的嘴無非講明了這樣一段道理。

靜水流深。真正的智者，必會有自己的定力，有自己的見識，“不鶩于虛聲”，不會在刻意的喧囂中迷失自我。漢光武帝聽說劉昆是下凡的圣人，可以喚雨滅火，可以驅除虎狼，便招徠詢問。劉昆十分淡定說：“我哪是什么圣人？不過巧合罷了。”回家后劉昆的弟弟埋怨哥哥糊涂，不會借機炒作自己。劉昆正色道：“拿偶然之事鼓吹自己，必將招致禍患。如果皇上哪天讓我去滅火、驅虎，必定露出馬腳，災禍不遠矣。”

坊間有言：“有肉不要埋在飯里。”許多熱衷名利的官員深得此中玄妙，搞出動靜便是他們從政的法寶。臺子要大，場面要宏，報上有名，電視有影，轟轟烈烈，引起人們的關注，創造所謂的“政績”。在他們看來，政績需要鼓吹，需要包裝，需要敲鑼打鼓、紅旗招展。當他們把全部心思都用到所謂的形式之上，怎么會有“心中只有人民，唯獨沒有自己”的價值追求？怎么會有功成不必在我的長遠考量？怎么會有“但論是非，不計利害”的較真叫板？

在無人處誦經，是一種個人修為，更是干事創業的根本。曹雪芹在“舉家食粥酒常賒”的境況下，“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然后才有經典巨制《紅樓夢》的問世。“中國氫彈之父”于敏一生致力于科學研究，隱姓埋名幾十載，竟然連他的妻子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一生只有兩次公開露面，一次是1999年，國家為兩彈一星元勛授獎，另外一次是2015年1月9日，國家科技獎頒獎，于敏成為最高科技獎的唯一獲得者。 在平均海拔1500米、年均氣溫-1.4℃、最低氣溫超過-43℃的高寒區，一代又一代的塞罕壩人用心血、汗水和生命接續奮斗50余年，在工作和生活條件都極端艱苦的情況下，同土地沙化做著頑強的斗爭，使塞罕壩長成了華北地區人工林規模最大、長勢最好、生態環境最優、經濟效益較高的綠色明珠，成就了今天偉大的塞罕壩精神。我們的時代恰恰需要這種為了千秋大業不計名利、默默無聞的“無人處誦經”的精神。

回到文前“誦經”章。厚齋公聽罷孤樹的講述，緩緩而言：“師以此語告我，亦是有人處誦經矣。”孤樹既然喜無人處讀經，何以向人講述野狐聽經的故事？看來，真正做一個心無旁騖的“無人處誦經”者并非易事，非下一番明心克己、氣定神閑的苦功夫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