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方 潘峰
《記念劉和珍君》是魯迅先生為紀念劉和珍以及跟劉和珍一樣在“三一八”慘案中被殘忍殺害的青年學生們所撰寫的一篇紀念性散文。對于劉和珍等人的遇害,魯迅先生是極度憤怒與沉痛的,但是,他“卻并不把感情做強化宣泄,而是某種程度的弱化,盡可能地收斂?!盵1]目之所見頗為冷靜客觀,伏筆之下卻又熱烈深沉。本文主要選取人教版高中語文教材必修1第三單元的第一篇課文《記念劉和珍君》第五部分進行品讀,通過關鍵性詞語,來分析魯迅先生在語言運用方面的特色,感受魯迅先生的雜文式抒情。
課文第五部分,主要敘述劉和珍等有志青年的犧牲經過,運用白描的手法寫出了三個女子在執政府的兇殘虐殺下臨危不懼、互相救助的情形,同時揭露執政府的屠殺兇殘暴虐。魯迅先生在這一部分主要是集敘述與抒情兩種表達方式來進行創作的,在冷靜客觀的行文筆墨之下暗含的是他悲痛、沉郁、憤怒的情感。孫紹振先生曾說,魯迅先生《記念劉和珍君》“表面上是簡略的敘述,帶著新聞報道的客觀姿態,但是,魯迅選擇的細節是雄辯性的,寥寥數語,就表現了反動軍閥的野蠻兇殘。”[1]“不但是殺害,簡直是虐殺”在此間表露無疑:
我沒有親見;聽說,她,劉和珍君,那時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請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誰也不會料到有這樣的羅網。但竟在執政府前中彈了,從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創傷,只是沒有便死。同去的張靜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彈,其一是手槍,立仆;同去的楊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擊,彈從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還能坐起來,一個兵在她頭部及胸部猛擊兩棍,于是死掉了。
其一,敘述之冷靜。在描寫劉和珍中彈時,文中寫道“但竟在執政府前中彈了,從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創傷,只是沒有便死。”彈“從背部入”說明持槍者是在劉和珍的后面射擊,但劉和珍沒有覺察,也許是執政府早已埋伏的殺手,暗箭難防?!靶贝┬姆巍敝械摹靶薄弊郑砻鞒謽屨呤菑膫让嫔鋼舻?,而“穿”字則說明了持槍者帶有明確的目的性,一經瞄準,絕無虛發,也說明子彈帶著很強的穿透力,射擊者就在附近,屬于近距離的射殺。“背部入”“斜穿”這樣的字眼,看似僅僅是在精確簡練地描述劉和珍的中彈經過,實則不然。在此時,魯迅先生的另一個身份已悄然出場,那就是——醫生。眾所周知,魯迅先生原是學醫的,認為“救國救民需先救思想”,于是棄醫從文。而在此刻,醫生的身份被魯迅先生不自覺地轉換,發揮到了極致。他不僅拿起了手中的筆,更拾起了刀,手術刀?!皬谋巢咳?,斜穿心肺”“彈從左肩入,穿胸偏右出”“已是致命的創傷,只是沒有便死?!边@是魯迅對子彈射擊位置以及傷情診斷。對于這樣的致命傷,誰能準確描述子彈在人體內的穿射路徑?誰又有資格并且能準確做出結論性評價?倘若有,那必然是醫者。此刻的魯迅是有著雙重身份的,作為醫者,不用投入更多的情感,他只是在客觀描述;但作為作家,他卻對社會飽含情懷。
他又寫道,劉和珍中彈后,“同去的張靜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彈,其一是手槍,立仆”。楊靜淑只是想扶起中彈的劉和珍,卻即刻遭到射擊,說明射擊并不只是為了保衛執政府?!爸辛怂膹?,其一是手槍”,參加請愿的學生有很多,可是看來,執行鎮壓命令的軍警更多,所以才會遭受現場軍警的瘋狂射擊,以致僅片刻便“中了四彈”,“其一是手槍”,更是說明射擊者距離楊靜淑并不遠,這是一場近距離的屠殺。“同去的楊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擊,彈從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劉和珍還能坐起來,可就在此時,“一個兵在她頭部及胸部猛擊兩棍,于是死掉了”?!邦^部及胸部”是人體的要害部位,“猛擊”說明力度之重,“兩棍”便死了。“于是死掉了”看似是在交代中彈之結果,實則更是魯迅悲憤之情噴發到極致的壓抑。對施援者的射擊,對尚未死亡的女性往要害部位猛擊終致死亡……此番種種,如何看來,都分明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屠殺。悲憤不能平,積郁不能發,在此基礎上,魯迅先生開始了難得的直接抒情。孫紹振先生說,“這就把新聞報道的摘錄變成了中國歷史家所強調的‘實錄,變成了春秋筆法的‘寓褒貶,沒有直接的判斷,義憤盡在敘述之中。”[1]
其二,短句之沉情?!队浤顒⒑驼渚返谖宀糠衷敿氂洈⒘藙⒑驼涞扔兄厩嗄隊奚娜^程,魯迅先生企圖壓抑悲憤情感在執政府的暴行中爆發、燃燒,主要表現在短促的句式上。
“我沒有親見;聽說,她,劉和珍君,那時是欣然前往的?!濒斞赶壬⑽从H見她是如何去的,只是聽說她是欣然前往。在這短短的20個字的一句話中,魯迅先生用了1個分號、3個逗號、1個句號。頻頻停頓,語氣舒徐,更顯心情沉重。
“聽說,她,劉和珍君,那時是欣然前往的。”按照一般慣性的寫法,這一句話應該是“聽說她那時是欣然前往的。”簡單明了,但魯迅先生這里卻隔幾字便用逗號做出停頓。逗號其中之一的作用便是“突出、強調”。“聽說”強調自己并未親見,“她”做出提示,強調自己接下來將要說明一個特殊人物,“劉和珍君”是對“她”的深入解釋,不是任何指代,就是“劉和珍”這個人,除了用“她”來提醒,接下來還要直接點出“她”的姓名——劉和珍,突出強調“我”對于“她”的態度,“那時是欣然前往的”,又一頓,意在強調劉和珍君是“欣然前往”的,與后文段祺瑞執政府的預謀屠殺正好形成一個對比,從這里強調出劉和珍的單純、善良。
“同去的張靜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彈,其一是手槍,立仆;同去的楊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擊,彈從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痹趯憦堨o淑、楊德群中彈倒地時,一個用“立仆”,另一個用“也立仆”,子彈剛一射入,兩人便立刻倒下,“立仆”“也立仆”,“音節短促,寫出受傷到倒下這兩個動作的連續。”[2]在得知結局之殘忍之后行文,魯迅先生選擇用這樣簡短的句式,一字一頓地表達自己內心低沉的濃重的感情,沉著有力。
其三,留白之義蘊。留白,是中國藝術作品創作中常用的一種手法,極具中國美學特征。留白一詞指書畫藝術創作中為使整個作品畫面、章法更為協調精美而有意留下相應的空白,留有想像的空間。[3]后被廣泛應用于文學作品中,以達到“此時無聲勝有聲”之效。而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巨匠魯迅先生更是以其如椽之筆在《記念劉和珍君》第五部分創設了作品中獨到的“留白妙境”。[2]
劉熙載《藝概》說:“文有以不言者?!笨梢姡恼鲁酥苯佑梦淖直磉_外,還可用“不言”傳情達意,“不言”即“曲言”,意在言外。[2]在魯迅先生《記念劉和珍君》第五部分就有此表現。在執政府前,劉和珍中彈了,彈“從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創傷,只是沒有便死?!薄八€能坐起來。”遭受了這樣致命的創傷,劉和珍她是依靠什么才“坐”起來的?是憑借著出自本能的對生的追求,是自身頑強的生命力讓她得以“坐”起來的。在此時,這“坐”,就不僅僅表現為“以臀部著物而止息”,更表現為對反動派的不屈服。面對張靜淑、楊德群這些同學好友的中彈犧牲,面對這樣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屠殺,劉和珍以行動去還擊,但就在這時,卻被執政府的軍警猛擊要害部位,也犧牲了。這樣一群志存高遠,為理想而獻身的青年學生的犧牲,側面揭露了國民黨反動派的卑鄙無恥,引發了作者無限的同情,于是,讓積壓已久的感情在冷靜的敘述中直接噴發。
其四,抒情之熱烈。與前文處處有“我”不同的是,在這一部分的直接抒情中,無一處出現帶有主觀色彩的“我”字,但其背后所傳達出的魯迅先生的大悲、大哀、大憤、大怒卻在字字句句之中,讀之即明:
始終微笑的和藹的劉和珍君確是死掉了,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為證;沉勇而友愛的楊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為證;只有一樣沉勇而友愛的張靜淑君還在醫院里呻吟。當三個女子從容地轉輾于文明人所發明的槍彈的攢射中的時候,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呵!中國軍人的屠戮婦嬰的偉績,八國聯軍的懲創學生的武功,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
但是中外的殺人者卻居然昂起頭來,不知道個個臉上有著血污……
“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為證”,魯迅先生一字一頓,一人一釋,分明在前文已詳細記敘了三人的遇難經過,可在此處,卻仍要加上這一句好似多余的話,細細讀來,魯迅先生復雜的心態戛然而至。孫紹振先生說,此處正是說明了魯迅先生自己難以相信又不能不相信。像是回應惡意閑人的“流言”,像是反駁執政度的詭辯,“尸骸”“尸骸”“呻吟”,魯迅先生用這樣飽含悲情色彩的詞語在勸說自己,她們真的死了,有尸骸為證。面對劉和珍等人的不幸,魯迅心中只有深切的悲涼與郁積的憤怒,一字一句,有力地觸發著讀者的共鳴腔。
“始終微笑的和藹”“沉勇而友愛”“文明人”“偉績”,無論是面對有志青年,還是面對屠殺學生的“八國聯軍”,魯迅先生一律是用褒義詞,個中意味就如他曾在《兩地書》中所說,“好作短文,好用反語,每遇辯論,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頭一擊。”反語,又稱“反說”“反辭”,即通常所說的“說反話”,運用跟本意相反的詞語來表達此意,卻含有否定、諷刺以及嘲弄的意思,是一種帶有強烈感情色彩的修辭方法。[4]此處,與有志青年的褒詞褒用不同的是,面對殘害學生的“八國聯軍”,魯迅先生一律用諸如“文明人、偉績”等一系列表面都是含贊美義的褒義詞來貶用,“文明人”實際上是“野蠻人”,“偉績”實際上是“罪行”,與劉和珍等一群臨難從容、互相救助的學生相比,這是善與惡的兩極。可他們卻“昂起頭來”沾沾自喜,毫不自知。但“不幸”的是,他們的“偉績”,他們懲創學生的“武功”在這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屠殺中竟被幾縷血痕所抹殺?!安恍摇北砻媸菫榉磩优赏锵?,實則卻是在嘲諷他們不過罪有應得,“幾縷”表明是在淡寫劉和珍等有志青年的英勇犧牲,但實際上卻是以小見大,表明“在這三個從容沉勇友愛的偉大精神反襯下,中外殺人者顯得更加的卑劣兇殘?!盵5]
本文雜合敘述、抒情手法的第五部分,魯迅先生在反反復復地抒情,由內及外、由淺及深。客觀冷靜的僅僅是他感情的表層,或者說是他的內在情感在筆下抑制的外部效果,但內部的悲憤是如此的強烈,以致到最后,一般的抒寫竟不足以顯其志,曲折的情感表達背后是魯迅先生戰斗的號召,更有力,更奮進。
參考文獻:
[1]孫紹振.雜文式抒情:在曲折的邏輯中深化——讀“記念劉和珍君”[J].語文建設,2010(3):51-54.
[2]薛綏之.“記念劉和珍君”串講[J].教學與研究,1977(3): 56-63.
[3]百度百科“留白”詞條[OL].https://baike.so.com/doc/3702918-3891290.html.2018.6.22.
[4]百度百科“反語”詞條[OL].https://baike.so.com/doc/3702918-3891290.html.2018.6.22.
[5]人民教育出版社課程教材研究所中學語文課程教材研究開發中心.語文必修1教師教學用書[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
陳明方,湖北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研究生;潘峰,湖北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