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易安詞的審美意蘊

在中國五千年光輝燦爛的文化長河中，才華橫溢的文人騷客層出不窮。他們或直面現(xiàn)實寫出了針貶時弊的戰(zhàn)斗檄文；或馳騁想象，勾畫了理想王國的美好圖景；有的以詩歌為陣地，再現(xiàn)歷史的真實面貌，抒寫人世的悲歡離合；有的把詞賦作為媒介描繪奇麗的自然風光。傳達對人生的獨特感受。在浩如繁星的名家行列中，宋代女詞人李清照又以其獨特的風范，屹立于繁星之群，放射出奪目奇異的光彩，宋人王灼在《碧雞漫志》中稱贊李清照說“易安自少年，便有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婦人，當推詞采第一……作長短句，能曲折盡人意，輕巧尖新，姿態(tài)百出。”對李詞的評價是中肯貼切的。作為中國文學史上創(chuàng)造力最強，藝術成就最高的女性作家，李清照的詞以其風格的淡雅清疏，內(nèi)容的情思豐贍，創(chuàng)意的獨到出奇，取得了獨特成就。

一、平淡之中見情致

李清照善于用最平常最簡練的生活化的語言精確的表現(xiàn)復雜微妙的心理和多變的情感流程。

（一）善于選取自己日常生活中的起居環(huán)境、行動、細節(jié)來展現(xiàn)自我的內(nèi)心世界。如《添字丑奴兒》（窗前誰種芭蕉樹）“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的動作描寫，傳神的表現(xiàn)出初到南方時不習慣夜雨霆霆的煩躁心理，而“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聲聲慢》），“怕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永遇樂》）等動作細節(jié)，也典型的表現(xiàn)出年老寡居所獨有的生活情態(tài)和寂寞心情。在《醉花陰》中更是通過“瑞腦銷金獸”、“玉枕紗廚”等一系列美好景物，美好環(huán)境的描繪加強刻畫了她的愁悶心情和離情別緒。

（二）她具有豐富的思想情感，又極富創(chuàng)作才能，因而往往能抓住瞬間的感受，借助具體物象表達出最真切的情感體驗。作于其夫趙明誠某次遠行后的《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秋）雖是以離愁別緒主領全篇，但又不是直抒胸臆，而是以具體景致寄托情思，充分展示出閨中少婦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八字傳達出心理的曲折變化：收到丈夫的來信，頓感欣慰而喜上眉頭，然獨居的寂寞畢竟難耐，相思之情又襲上心頭。表達可謂含蓄，形象，淡遠，將心靈深處的情感表現(xiàn)得具體可見。《醉花陰》末尾三句堪稱借景抒情的典范。先用一句“莫道不消魂”這一帶動宕語的句子作引，再加一句寫動態(tài)的“簾卷西風”，最后才展出”人比黃花瘦“的警句來，三句連成一氣，前兩句環(huán)繞后一句，恰如綠葉襯紅花，突出了人的憔悴消瘦。“瘦”字可謂是“詞眼”，雖沒有明寫相思，但“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刻骨的離愁，都通過這一具體物象表達得淋漓盡致，凝練的歸結了全首詞的情意。以“瘦”來暗示相思之深，寓情于物，情景交融，形象與環(huán)境十分協(xié)調(diào)，創(chuàng)造出了一種凄清冷寂的深秋懷人的境界，可謂絕唱。的確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1]正是在對自然景物的描繪中加進了自己濃重的感情色彩，才使客觀環(huán)境與內(nèi)在情緒融和交織，從而創(chuàng)造了以作者為主體的藝術形象。

二、素雅言辭顯功力

李清照詞的語言清新素雅，很適合表現(xiàn)淡雅清疏的審美境界，無論是寫景繪情還是詠物，都不用華麗的色彩、富艷的辭藻來裝飾，而多用白描手法，從而創(chuàng)造出水墨畫般清婉秀逸的意境。

（一）創(chuàng)造優(yōu)美歡暢、情趣橫生的意境，顯現(xiàn)出色彩繽紛的絢麗世界，使人陶醉在迷人的大自然景色之中。如寫于少女時代的《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中“誤入藕花深處”，僅這六字，就傳神的刻劃出了荷花的亭亭玉立，荷葉的搖曳多姿，菏香的沁人心脾，而全詞只33字，作者只抓住夏日郊游途中的一個片段，通過“誤入”“爭渡”兩個細節(jié)，就把人物寫的栩栩如生，把情節(jié)寫的曲折起伏，把場景寫的生動活躍，充滿生活情趣，語言活潑，節(jié)奏明快，給人以清新的美的享受。

（二）語言流轉入珠，講究韻調(diào)優(yōu)美。巧妙而自然的用鋪敘的手法，把日常生活概括的鮮明突出，把情感表達的婉轉含蓄。《聲聲慢》突出表現(xiàn)了這一特色。一開頭就連用14個疊字，分析鋪敘自己的苦悶心情，“尋尋覓覓”言心頭空虛，仿佛若有所失，因而尋求安慰，“冷冷清清”言尋求結果，在內(nèi)心與周圍都得不到溫暖，最后“凄凄慘慘戚戚”說不盡空虛，而且凄慘哀傷。這一連串的疊字，從動作、環(huán)境到心理感受多層次的表現(xiàn)出寡居老人悶坐無聊，茫然若失而四顧尋覓的恍惚悲涼的心態(tài)，真是“一字一淚，都是咬著牙根咽下。”[2]加強刻畫了她的百無聊賴的心情。尤其是末了幾句，“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二十多個字里，舌音、齒音交相重疊，是有意以這種聲調(diào)來表達她心中的憂郁與悵惘。這些句子不但讀起來明白如話，聽起來也有明顯的音樂美， 既加強了感情的渲染，更增添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

（三）工于造語，善于煉字煉句，形成獨特的“易安體”。作者對自然與生活的觀察十分細致，往往能用簡潔精煉的語言概括出意味的深幽來，在語言藝術上有獨到之處 如“綠肥紅瘦”《如夢令》）四字就表現(xiàn)出一夜的急風小雨之后枝葉繁茂花朵調(diào)零的景象，用語新奇工巧，言簡而意深，平淡而曲折，寥寥數(shù)筆，形象的表達出詞人惜春而不傷春的情愫。“柳眼眉腮”（《蝶戀花》）更是顯得精妙清亮，風韻天然，另有“人比黃花瘦”等都是人工天巧之語。

（四）善于用白描手法塑造鮮明動人的形象。李清照詞多些個人生活及其感受。南渡前主要寫愛情婚姻的相思與幸福，基調(diào)開朗樂觀，表現(xiàn)貴族少女、少婦悠閑、風雅的生活情調(diào)，如《如夢令》兩首，都是通過對大自然景色的描繪表現(xiàn)了詞人熱愛自然，熱愛生活，熱愛美好事物的性格特征。《醉花陰》則以細膩委婉的筆觸塑造出詞人多愁善感的形象，表現(xiàn)出她深刻的相思。《鳳凰臺上憶吹簫》表現(xiàn)了夫妻難舍難分而又不得不離別的矛盾復雜的感情，形成了“欲說還休”的深婉曲折，刻畫了詞人愁腸百結的離別之情。南渡后的作品更是篇篇抒寫作者孤寂凄苦的晚景境況，刻畫了飽受戰(zhàn)亂離愁的抒情主人公形象。

三、婉約深幽寓悲凄

南渡之后李清照嘗盡了國破家亡與顛沛流離的苦痛，詞的主要內(nèi)容也多抒寫對國事的憂思和生活流落的痛苦，深厚的故土之思，凄苦的身世之感，一并抒發(fā)在作品里，情調(diào)哀傷愁苦，心境凄涼孤寂。如“故鄉(xiāng)何處是，忘了除非醉”（《菩薩蠻》），“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武陵春》）等句。《永遇樂·落日镕金》在故國懷思之中，寄寓身世飄零的感慨，寄托了國危家破的深悲，強烈的反映出憂患余生的寂寞心情，也流落出對故國的眷念不忘。這類作品中最著名的是《聲聲慢》，生動形象的表現(xiàn)了一個身歷國破家亡的孤苦婦女，在秋日黃昏時分的孤寂愁苦心情，失去了丈夫，詞人深刻的感受到人間的孤獨和人生的乏味，往日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和亮色。“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過去大雁帶來的是丈夫的溫情和慰籍，如今見到大雁引發(fā)的卻是絕望和傷心，“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從前見菊花雖人比花瘦但不失孤芳自賞的瀟灑，而今黃花憔悴凋零則隱含著生命將逝的悲哀。由過去輕盈妙麗的望夫詞變成了現(xiàn)在沉重哀傷的生死戀歌，詞境由明亮輕快變成了灰冷凝重。這是詞人情感歷程的真實寫照，也是時代苦難的象征。全詞以沉痛的語言書寫了作者無比的憂愁和哀傷，描述了她在動亂生活中的不幸遭遇，另有“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一剪梅》），通過寫殘秋的景色作為襯托，傾訴出夫亡家破，飽經(jīng)憂患和亂離生活的哀愁，情緒相當消沉，個人身世之悲，國家危難之痛，皆寓其中，極富表現(xiàn)力。

李清照多才多藝，能書善畫，文學上詩詞散文兼善，尤以詞的成就最高，堪稱宋朝一大家，鄒袛袛《遠志詞》評李清照能“用淺俗之語，發(fā)清新之思”。不為過譽。她的詞令慢均工，擅長白描，善用口語，多用賦體，長于鋪敘，能煉字、煉句、煉意、煉格。主要借鑒了婉約派的藝術經(jīng)驗而又有自己的創(chuàng)造，是秦觀以后的一座高峰，她的詞有時還兼有豪放派之長，使她能夠在兩宋詞壇上獨樹一幟，對后世也產(chǎn)生了較大的影響。

注釋：

[1]司空圖 《詩品含蓄》

[2]梁啟超 《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xiàn)的情感》

參考文獻：

[1]《中國文學名著快讀》

[2]黃墨谷輯 《重輯李清照集》

[3]《核輯宋金元人詞》本《淑玉詞》

[4]夏承燾著 《唐宋詞欣賞》

[5]《中國文學史》

楊詠梅，甘肅肅南縣職業(yè)技術教育培訓中心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