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直男“統治”互聯網

孫靜 唐煜 趙艷秋

直男癌晚期

俞敏洪前后追過25個女生，均被拒絕。在一次公開演講中，他將這種情感受挫歸結于貧窮。

在有勇氣付諸行動前，他曾做過艱難的思想建設：如果去追女生，對方可能會說，你這頭豬，居然敢追我，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除了上吊和挖個地洞鉆進去，還能干什么？”

在俞敏洪的人生中，他是個十足的孝子和好丈夫，母親和妻子的全情投入和督促，支持他把新東方帶到美國上市。也許是早期的求而不得以及后來女性在其生活中扮演的燈塔作用，以至于11月18日在學習力大會上談到教育問題時，俞敏洪直接把國家興衰的大鍋重重砸到了全國女性的背上：女性墮落，則國家墮落。

該言論一出，四面八方的板子都飛向了他，連幾十年前，魯迅先生的板子也被重拾起來，砸向了他。

不得已，俞校長趕緊在微博上澄清，并在朋友圈懇請大家幫忙轉發：自己真正想表達的是評價標準影響教育方向，女性強則男人強，則國家強。

換了個表述，鍋還是砸到了女性身上——在俞敏洪的字典里，女性的社會價值似乎僅在于催化劑作用——讓男性更強大，繼而去改變世界。

實際上，這已經不是俞敏洪第一次甩鍋給女性。在俞敏洪道歉后，有人又曬出了一段視頻，視頻中俞敏洪面對臺下烏壓壓的觀眾描述了這樣的場景：一群中年婦女像餓狼似的搶著各種各樣免費的東西往嘴里塞，“我看著都惡心”。不僅如此，這些女人在老外看著的情況下，還拼命往自己編織袋里塞東西，為了搶東西互相揪頭發。最后俞敏洪下了結論：“中國的女人把中國徹底搞壞了。”在舉例的同時，俞敏洪時不時地爆個粗口，臺下被驚得鴉雀無聲。

俞敏洪就別解釋了，當直男癌深入骨髓，被群嘲也是宿命。與其說一個國家的女性水平代表了一個國家的水平，不如說社會看待女性的水平，代表了一個國家的水平。

2018年11月17日，湖北宜昌，一家醫院舉辦“直男變形記”體驗“懷孕”活動。

俞校長般的甩鍋論并不稀奇，有網友總結，商朝滅亡了怪妲己，西周滅亡怪“烽火戲諸侯”，唐朝衰落是因為楊玉環，滿清腐敗是因為慈禧垂簾聽政。在甩鍋給女人方面，我們一直歷久而彌新。

但俞敏洪本人一定是委屈的。就在前不久劉強東在美國被控性侵后，俞敏洪還以洞若觀火的姿態為中國企業家敲黑板：“最近京東出了點事，可能是錢多了?！薄约嚎墒恰皼]有豪車也沒有私人飛機，也不去賭博，吃一碗蘭州拉面就幸福到天上去”的企業家。

但轉眼間，俞敏洪就同劉強東一起，被釘上物化女性的恥辱柱。

劉強東這段日子已經不像俞敏洪，不再四處發聲了。8月，他去了一趟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本來是上美中工商管理博士課程的，結果主動加了一堂司法實踐課——在美國留下了中國企業家被控性侵女大學生的新聞，以及他甩給疑似被性侵女性的一句“你也可以成為鄧文迪”。

圍繞路透社和明尼阿波利斯市當地報紙報道出的圈子酒局、女學生作陪、酒后帶走女性和那一句“你也可以成為鄧文迪”的熟稔路徑，劉強東疑似暗自踐行著?？碌臋嗔υ捳Z理論——掌握性話語權，即掌控了權力本身。

不知道劉強東本人是否也有這種錯覺。在成功后，他并不遮掩自己的直男本色：去年10月28日，劉強東在母校宿遷中學九十周年校慶上演講。他回憶母校生活，當著妻子章澤天和全校師生的面，談論起對?；◣熃愕陌祽伲骸拔耶斈暝诶闲^月牙湖旁邊看書，第一次看到了?；◣熃?，自己眼神忍不住盯著她看，師姐半怒半笑地問：你看啥？！當時我嚇得差一點跳到月牙湖里面去了?！?/p>

當時，在全場哄笑中，奶茶妹妹保持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理了一下自己的秀發。

劉強東擅打家庭牌，他曾在公眾面前營造好丈夫人設。比如到央視參加《遇見大咖》拍攝，錄制間隙，他在鏡頭面前招呼助手，幫他拿來鉆戒。對著鏡頭，他不經意地說了句：如果不戴，小天兒看到了就會生氣。

但在今年8月帶著老婆孩子再赴美國進修時，他好像患上了健忘癥。

其實美國一直是劉強東的福地。在這里，劉強東轉型成企業家，抱走了章澤天，京東上了納斯達克。

但現在回看，他可能將遭遇人生最慘痛的一敗。很明顯，他的企業家管理課可能并不及格。在市值和盈利之外，衡量企業家群體的維度還有一條叫價值觀。

在價值觀問題上，中國企業家紛紛折戟不是偶然。國內直男癌太多，兼具財富與話語權的企業家群體，任何行為折射的內在認知，都會被成倍放大。

很遺憾，肩負社會責任的俞敏洪、劉強東們，卻恰恰栽在了直男癌的價值觀上。

公共氣質

如果真要追究“直男癌”這個詞，它最早是在2014年出現在豆瓣和微博。當時，網友們給常物化和歧視女性、并略帶大男子主義的人，取了這個略帶調侃的名字。

直男癌們最愛在公眾場合發表以下言論：娶媳婦就是傳宗接代孝順父母;她是為了我的錢;你們女人打扮不就是為了給男人看的嗎;生不出男孩就是你有毛病沒本事……這些言論與俞校長的“墜落論”、劉強東的“文迪論”，氣質都極為相似。

言語上的直男癌似乎已經不算什么?，F如今，直男癌甚至從社會對某些個體的調侃，上升為某些企業的公共氣質，甚至許多標榜著平等的互聯網公司也不例外。

2012年1月的一個晚上，凡客在北京國家會議中心舉辦了首屆盛典，這其實是凡客一年一度的年會。那幾年，董事長陳年在互聯網圈一路狂飆，風頭最勁。隆重的會場上，凡客歷屆的代言人韓寒、王珞丹、黃曉明、李宇春都排隊出席，但點燃寒冬氣氛的，是隨后空降的日本女優蒼井空。

她穿白色短裙，外套一件黑色羽毛背心，看上去小巧可人，臺上許多互聯網高層排隊與她擁抱、合影，其中還有投資人薛蠻子，人人臉上喜笑顏開。那晚陳年喝醉了，不禁感嘆，世界這樣美好，凡客依然多嬌。他在會上做了個發言，被看作是電商行業的年度狠話，但最終刷屏的是各大媒體頭條上他和蒼井空擁抱的照片。

凡客開創了先河后，那些年，日本AV女優都要成了中國互聯網公司年會的標配了，而這些女優也將中國企業的年會作為全年經紀業務的重頭。2014年，女優瀧澤蘿拉身著粉色超短裙，現身某互聯網企業年會熱舞。當時還流傳出一張后臺合影照片，她微笑著被一群男工程師簇擁在中間。

當年，同是AV女優的波多野結衣現身上海一家游戲公司年會現場。在網上流傳的照片中，該公司還利用“波多野結衣共處一夜”當作年會大獎。她也在臉書上配合地PO出“雙人床照”，引發猜測。

不僅是AV女優，有的企業在婦女節請來了男模，女員工可以從男模手上任意抽取一張卡片，壁咚卡、公主抱卡、牽手卡、騎士卡，由男模來按照菜單完成任務。

2017年，一家互聯網企業的部門年會上，還有超出想象的游戲環節。隨后，在潮水般的聲討中，這家互聯網企業不得不出來官方道歉，稱已經給予相關人員處分。回帖中有自稱是“前員工”的網友說，“這是長久以來的傳統?！?/p>

對互聯網公司來說，年會狂歡常被美化為對“程序猿”與“攻城師”單調工作的撫慰，對長期工作壓力的釋放，但這種利用性別來做調味品，無疑是直男癌典型癥狀之一。

除了一年一度的年會，直男癌癥狀也發展到了日常招聘。

國內直男癌太多，兼具財富與話語權的企業家群體，任何行為折射的內在認知，都會被成倍放大。

在互聯網圈，有一個游走在物化女性邊緣的職業——“程序員鼓勵師”，就是公司招聘一些漂亮女生，當程序員遇到bug要苦苦修改時，這些鼓勵師在一旁給他們加油打氣，除了聊天，有的鼓勵師還肩負帶早餐、叫外賣等雜事。三年前魅族的一則招聘廣告讓這個職業走進大眾視野，其中要求女生：長相甜美，微笑常在，善于傾聽，要能忍受手機廠商工程師死宅無法交流的性格。由于這條信息是愚人節發布的，當時更多被視為一種調侃。

但后來，真有互聯網公司在官網上招聘程序員鼓勵師，具體職位中寫道：“不求風華絕代，只求對程序員有足夠震撼力?！辈⒁笠陨n井空為模本。這項標準在網上引發了極大爭議，雖然該公司把關于蒼井空的內容給刪除了，但這并沒有減輕這項崗位透露出的歧視色彩。

女性員工頻繁被當做“美人計”的案例比比皆是。今年4月，人權觀察組織（HRW）發布的一份長達99頁的報告中指出，一些互聯網公司在招聘員工時有明顯的性別歧視行為。有的互聯網公司在招聘廣告中常強調公司有“美女”“女神”員工，還曾在深夜貼出一組年輕女員工的照片，稱之為“深夜福利”，還有的公司在官方招聘賬號中援引了一名男性員工入職的原因，他說主要是因為當時面試他的HR長得非常漂亮，加入是出于一種原始的沖動。

新東方董事長俞敏洪因為“女性墮落”言論被迫向社會道歉。?

即使入了職場，更為隱性的是升遷。一位互聯網企業的女性員工慨嘆，升職到同樣的位置，女性付出的要更多。這其中的苦只能自己扛。

對于公眾，最頻繁和廣泛的直男歧視來自營銷廣告中針對女性的詆毀元素。

今年雙十一期間，許多陸續收到快遞的女生，被一家電商企業盒子上的文案氣到怒罵——“不涂口紅的你和男人有什么區別？”

事實上，絕味鴨脖也是打色情營銷擦邊球的?？土?。2017年，它曾在網上商城掛上一條尺度頗大的廣告，整個畫面充滿了低俗的“性暗示”。隨后網友扒出來，此前它的微信公號就曾多次推出類似“全城找鴨不犯法”等涉嫌侮辱男性及女性的文案。

同樣是在去年，一則奧迪二手車的廣告也引發網友炮轟。廣告中，一位疑似婆婆的人物突然出現在結婚典禮現場，對新娘捏鼻子、揪耳朵、扯開嘴皮檢查牙口。經過一番驗證后，婆婆放心地做出一個OK的手勢，隨后出現了奧迪二手車的介紹頁面，并配畫外音，“官方認證才放心”“重要決定必須謹慎”。其中包含的物化女性、歧視整容女性的直男癥狀，可以說是當時企業圈的反面范本。

直男癌已經從帶頭大哥深入到職場和日常的方方面面。可是，在企業家們經歷了野蠻生長后，是不是到了上價值觀這堂課的時候？

離職的CEO

當全球芯片大廠德州儀器和英特爾在今年紛紛失去CEO時，兩家公司的員工在某種程度上并沒把這事當成壞消息。

就在英特爾CEO因隱瞞辦公室婚外戀情而離職的當晚，一名英特爾合作企業的女性高管在公司群里評價，“英特爾是一家偉大的公司”。英特爾的員工也沒有將此當作丑聞，而是公司平等文化中自然的事情。事后幾個月，一名員工認真地說：你看，我們剛剛出了史上最好的財報。

德州儀器的米拉記得，7月的一天，當他們接到宣布時任CEO離職消息的公司郵件時，第一反應是這是不是釣魚郵件？甚至天天看英文郵件的他們，突然不認識眼前“resigns（辭職）”這個詞了。

一家88年歷史的科技公司，花了20年培養了一名意氣風發的CEO，卻在他上任僅僅兩個月后把他送走，原因是他與德州儀器的道德和核心價值觀不一致，個人行為違反了公司行為準則。

被董事會請出山幫公司過渡的老CEO出來講了一段話給她留下深刻印象，他說無論時代怎么發展、公司如何轉型，公司的核心價值觀永運不會變。郵件中還說，“當我們發現或注意到有人違反政策的情況時，會迅速處理，這適用于德州儀器的每一個人，包括業績最好的員工、高層管理人員以及CEO?！?/p>

米拉說，作為普通員工，她覺得特別棒?！拔覀冎肋@個公司是有底線的，有規矩的。即使老大犯錯，也沒人能保他。你能感覺到是在安全平等的環境中工作?！?/p>

在進入美國芯片公司德州儀器以前，米拉曾在國企工作過兩年。

在解釋離開原因時，她用了一個特別壓抑的詞——“看不到天”。她發現，在每個升職的年輕女同事背后，都有一波八卦在各個辦公室間流動，更年長的女同事們會交頭接耳，說不跟領導發生點什么，怎么能升得上去？

米拉當時剛進入社會，這種似假還真的潛規則，顛覆了她的認知，也讓她主動放棄了令人艷羨的鐵飯碗，擠入外企。

在平權這條鄙視鏈的最頂端，屹立不倒的大多是外企。

拋開價值觀和文化差異，中國企業家正式參與波瀾壯闊的經濟變革，是在1978年以后。相比國外林立的“百年老店”，中國的公司文明與現代制度仍停滯于建設期。

最直接的表現，中國企業家崇尚靈活，國外企業家則是規則的信徒。在《財經天下》周刊采訪的三星、德州儀器等外企中，防性騷擾與平權是員工培訓中不能缺席的一課。

這一課至關重要。三星中國員工李敏就注意到一個細節：CEO層面會親自跟進這項培訓。每年4月的培訓課會強制員工參加，課前還要求每個人必須簽到。HR會把簽到表拍照，通過郵件傳回到CEO郵箱。

平權和防性騷擾會通過一個個鮮活的案例，植入員工價值觀當中。有些細節苛刻到背離“常識”。

李敏印象特別深的是，公司聚餐時，如果有人起哄，讓某男同事和某女同事坐到一起，就會被認為是性騷擾;男領導與女下屬一起出差時言語不當，更是直接撞槍口的大忌。

即使在崇尚美式自由的德州儀器，有些問候語現在也要有意識地注意了?！氨热缤麻g，你可以夸對方You look very nice，但不應該說You look very beatuiful;夸男同事handsome同樣不合適。”

米拉說，在美國，也不是每個員工都有這種意識，所以公司會通過培訓中的角色扮演，強化互相尊重。德州儀器還規定，企業培訓后需要考試，答題正確率超過90%才算及格。

李敏依稀記得，最近三年內，三星曾開除過一名男員工，起因好像是他在電腦上向女同事發送了一張色情圖片。此類事件又會豐富下一年的培訓案例庫。

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在日后公司遭遇危機時，就成為一道顯影劑。

美國硅谷正將平權踐行到極致。幾個月前，亞馬遜關停了一個AI篩選簡歷項目。面對每天涌入郵箱的海量簡歷，工程師們希望通過機器人給簡歷打分，來解放HR的部分工作。但他們很快發現，機器學習主動搞起了性別歧視，通過識別“女子學?！钡刃詣e暗示的關鍵詞，AI程序會降低女性應聘者的簡歷評分。

在亞馬遜過去10年收到的簡歷中，男性申請者居多，錄取比例自然更高，這讓機器學習形成一個認知：男性應聘者比女性更為優秀。亞馬遜的工程師發現這個漏洞并修改了AI算法，不再通過檢索關鍵詞來推斷應聘者的性別。但AI已經形成了這種認知，無法確保根本去除偏見。

如果無法徹底隔阻偏見，在講求政治正確的硅谷，終極手段只剩下放棄。

素以“不作惡”為傲的谷歌，這些日子正陷入一場政治不正確的危機。在10月25日《紐約時報》曝光的谷歌高層包庇包括安卓之父安迪·魯賓的性騷擾指控以及性別歧視行為后，谷歌全球員工舉行了大罷工，并喊出口號：我們要透明度、追責和結構性改變。

如果無法徹底隔阻偏見，在講求政治正確的硅谷，終極手段只剩下放棄。

在魯賓陷入丑聞后，谷歌高層選擇了掩蓋，還拿出了9000萬美元補償金，保全了魯賓名譽，讓其主動離職。

得知這些內幕后，谷歌員工自發走上街頭，抗議公司放棄價值觀的行為。

這種自發行為應該是中國企業的員工無法想象的。當他們的老板經過草莽沖殺，帶著飄飄然走向權力巔峰而無暇思考和矯正個人以及企業的價值觀時，你能指望員工們有多大空間去爭取平權呢？

（文中李敏、米拉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