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晨昕 嚴冬雪

“小猴子,你好嗎?我可想你了。”
年近耄耋的周克勤翻開塵封許久的記事本,戴上眼鏡,用鑷子輕輕夾出一張保存了近40年的紙片——毛邊紙片小猴,這是周克勤導演作品《猴子撈月》中的紙片模型,小猴身上的每一絲毛邊都是他親手拉出的:要把握好皮紙的濕度,要控制好拉毛邊的力度。時隔多年,再見到老伙伴,他微笑著,摩挲、擺弄著紙片模型。
周老的眼中閃爍起亮光,一如40年前,在捧起的瓷碗里,皎潔的明月映亮了小猴的雙眼。
那是屬于中國美術片的一抹光。就像一部扣人心弦的影片,中國動畫在開啟時就定下熱血的基調,其間不乏英雄,他們帶著一腔孤勇前行,在銀幕之外走出更波瀾壯闊的故事。2015年,當大圣在山崩地裂中絕地反擊,決戰混沌,鐵片鎖甲重新組裝。凌空揮臂,翎毛飄蕩,火一樣的戰袍燃起,戲里的人們高呼大圣終于歸來,戲外的人們感慨中國動畫終于復興。
那是中國初代動畫創作者的黃金美好時代。電影行業人員地位很高,受人尊敬。
世事不遂人愿,單部作品難承厚望。當斯坦·李逝世的消息刷屏社交網絡,漫改電影《毒液》一周狂攬票房超7億,漫威在國內的話題性和吸金力趨近巔峰。反觀國內,《大圣歸來》后國漫電影再無爆款,上映三年后,9.56億的國產動畫票房紀錄仍未被打破;2016年,創中國動畫電影投資記錄《小門神》成本高達1.3億元,最終以7000萬票房慘淡收場;今年,光線傳媒旗下彩條屋影業的《昨日青空》歷經兩度調檔,上映一個月票房仍未能破億。
斯坦·李曾坦承,熱衷超級英雄漫畫是因為自己喜歡“比生活更宏大、比生命更宏大的故事”。這句話同樣適用于中國動畫,從上世紀至今,中國動畫經歷了輝煌與起落,蟄伏與蛻變,創作熱血和資本浪潮交織,輝煌有時,低谷亦有時。
速達站在南京的新街口,童年烜赫一時的大華電影院正擺出租賃的招牌,各色服裝在影院門口兜售。那是20世紀90年代初,仍在北京電影學院就讀的她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怎么可以這樣子?”彼時,中國電影正在低谷,國產片少,院線觀眾少,許多影院難以為繼,悄悄摘下招牌改為商場。
1990年,北京電影學院來南京招生,正值高三的速達第一次知道了動畫專業,“那時候動畫招的人很少很少,六年招一次,一個班也就八個人”。在她之前,北影已經向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以下簡稱“上美”)輸送了一批優秀畢業生,并在后來成為上美的王牌導演,包括戴鐵郎(《黑貓警長》導演之一)、嚴定憲(《哪吒鬧海》導演之一)、林文肖(《雪孩子》導演)、胡進慶(水墨剪紙動畫片《鷸蚌相爭》導演)等。
速達是看上美的作品長大的,她打小就很羨慕《大鬧天宮》里的仙女,“云里霧里的,飄來飄去”。20世紀70年代,很多人家還沒有通煤氣,小院里總有人在生爐子,穿著裙子,踮腳穿行,“感覺就像仙女飄過仙境”。幼年速達總幻想著進入動畫世界,到那次報考,她真正進入了動畫專業。
那絕非一個好時機。寒假,北影動畫專業的速達返鄉過年,她親眼目睹了影院的沒落,才理解了課堂上老師的無奈。那是中國電影轉型的陣痛期,1993年,廣電發布“三號文件”,拉開中國影業改革序幕。這則全名為《關于當前深化電影行業機制改革的若干意見》及其《實施細則》的文件打破了中國電影放映公司的壟斷經營,至此,40多年計劃經濟下中國電影的統購統銷時代宣告終結。
“早年廠里哪有銷售部呀,那時候美影出品的動畫、木偶、剪紙等各類型美術電影也是統購統銷。”20世紀70年代進廠的范毅如今是上海美影廠市場營銷負責人,濃眉大眼,說起話來底氣十足,添上兩撇長胡子,就活脫脫是動畫里走出的大將軍。
“統購統銷”是屬于上世紀中國的名詞。1993年以前,上美每年向國家電影局上報生產任務(以本為生產單位,一本10分鐘),國家則以固定價格收購。據范毅回憶,當時一本10分鐘左右的電影膠片拷貝最高收購價為8萬元,根據片種不同,水墨動畫片因工藝特殊,收購價會偏高一些,剪紙片、木偶片則分別是6萬、7萬元。
那是中國初代動畫創作者的黃金美好時代。電影行業人員地位很高,受人尊敬。計劃經濟體制下,從業者工資固定,創作者不愁生計,單位也沒有經濟指標考核壓力,只需完成中影公司的收購即可——最初是每年200分鐘,對應換取上百萬元的營收,足以養活全廠職工。

2012年4月28日,杭州,中國國際動漫節· 名家漫畫作品展上《大鬧天空》等原作展出。?
在那樣的創作環境下,廠內職工的任務只剩競爭打造精品。老藝術家姚光華至今還常談起那時的創作氛圍,“用不著誰來批判你,自己教育自己。作品亮出來一看,哎呦,不行。”姚光華模仿著當時,羞赧地低下頭去。“一看,哎呦,怎么樣?不錯。”他不自覺地就挺直身板,洋洋得意。
那一時期,《哪吒鬧海》 《雪孩子》《天書奇譚》……大批承載著一代國人童年記憶的經典作品相繼問世。
1993年,“三號文件”的一紙文書將制片廠推向市場,“統購統銷”成為過去時。資金供給斷絕后,廠內創作者走出了理想國,自此肩上多了重擔:藝術性不再只是唯一的追求,影片做出來能不能賣出去,能賣多少錢,能不能回本,都成為創作之外的憂心。新媒體“大象公會”報道,最困難的時候,上美只能承接德國資金,拍攝了一部《白雪公主和青蛙王子》,靠這部片子發了兩年工資。
正是在那個時期, 做原畫、動畫技術出身的范毅被調到市場營銷部——一個不得不成立的新部門。初入市場,在經營壓力之下,有關領導選擇了加大產量,原本每年創作幾百分鐘動畫的美影廠在3年內生產了共計1萬分鐘的影片,不乏粗制濫造的注水作品。
與此同時,下放到市場的上美還面臨著國際動畫影業的沖擊。
“當時一看《獅子王》,我們都傻了,這么多年,我們跟別人已經脫了很大一截。不管技術力量還是藝術,好像落后很多了。”常光希猶記當時的震撼。1995年暑期,《獅子王》在中國上映,迪士尼動畫電影初入中國市場,4130萬的票房緊隨《虎膽威龍3》成為該年內地票房榜第五名。
那時,上美的《寶蓮燈》劇組剛剛成立,正處于前期創作環節,導演常光希帶著團隊集體觀影,大受刺激,“我們無論如何,在現有條件下必須要發力。《寶蓮燈》要盡可能地做到最好,盡可能跟世界接軌。”常光希當時就想鉚勁做出一部以質量取勝的商業片。
上美傾注了全廠的力量:廠里專門劃撥一棟樓,打通兩套套房,分出導演室、制片室、動畫室、原畫室……大量的技術型工作再分布到各個動畫車間。所有部門都要為此片服務,所有能畫的都被調來添磚加瓦。剛從動畫員轉為原畫師的張振暉也被調入了劇組。
這是他進廠后參與的第一個大項目。領導找上門的時候,張振暉感到意外,在他心里,全廠最重要的項目“肯定是畫得最好的人才能進去”。另一方面,他剛學完原畫,正想在動作設計上施展拳腳,但領導安排的工作卻是毫無設計成分的修型,“只是幫人家修繕,細化。”張振暉不太想去。
《猴子撈月》“之父”周克勤是張振暉的直屬上級,他極力勸誡后輩不要放棄去攝制組學習的機會,“這是美影廠最大的特色”。
老師沒有騙人,進組后的張振暉見證了歷史。
《寶蓮燈》是“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第一部用市場化手段來映行的商業化的影院長片”,“這么講才完整。”承擔了該片商務合作、市場推廣任務的范毅一再強調。
這一次,上美采用了好萊塢動畫電影的制作流程:先期配音請來姜文、陳佩斯、寧靜、徐帆等一眾明星友情出演,根據他們的聲音設計動畫形象;與索尼音樂簽訂協議,以卡通形象使用權換取李玟、劉歡、張信哲三位歌手演繹主題曲。
大牌助陣的模式在如今只是常規操作,但在當時,一切都是首創。
令范毅自豪的是:得益于資源置換和友情出演,1200萬元的制作費用不包括明星片酬,“我們把錢用在了應該花的地方,用在了藝術創作上,劇本、人物形象、每一個鏡頭的處理、每一幀畫面的繪制,整部作品的藝術演繹務求精美”。
連軸轉,都在拼。張振暉每天9點上班,晚上再自覺加班到10點,不停修改,反復重來,“進劇組后一稿能修五六次,不耐煩也沒辦法,必須修到耐煩為止”。

2018年7月6日, 上海,中國國際動漫游戲博覽會上,國產動漫時光廊。?
就這樣,歷時4年的《寶蓮燈》一腳踢開了市場大門。1999年7月30日,周五的夜晚, 上海南京路上,大光明電影院門口排起了幾十米的購票長隊,“那個時候哪有排長隊看電影的?上海電視臺新聞報道都去拍的!”范毅清楚地記得。
當時,街坊鄰居見面,開場對話往往是“你的孩子今天干嗎去了?”“看《寶蓮燈》去啦。”《寶蓮燈》開啟了“統購統銷”時代后的小黃金期,由于明星片酬為0,口口相傳的模式令宣發費用也很低,相較于今天的商業片,這部影片成本性價比極高(今天,一部商業片票房一般要3倍于制作成本才能回本)。上映不到3個月,美影廠就收回了制作成本,2400萬元的票房使該片最終位列國產片票房第三。
遺憾的是,《寶蓮燈》的成功只是曇花一現,傾全廠之力的集體模式難以長期維系產業鏈。“《寶蓮燈》打開了中國動畫電影市場化的大門,但隨后,門又關上了”,業內人士如是調侃。
在廠里領著100塊月工資的張振暉有時會覺得“節奏很慢”。《寶蓮燈》后,他和同事們陸續收到從快節奏的南方拋來的橄欖枝。
早在20世紀80年代,TVB在深圳投資成立動畫設計制作公司,太平洋、彩菱、安利等一眾外包型動畫加工公司相繼在珠三角落地。從無到有,外資注入南方,在那里,動畫產業如熱帶雨林般野蠻生長。
“國人老說干動畫收入不高,我覺得他們沒有找對點。”2001年,郭磊的月工資接近6000元,而他在濟南老家當醫生的父母一個月只拿700元。“當時,好多人以為我是華為的。”郭磊笑到。
2000年9月,學生郭磊連續坐了30小時火車,他頂著高溫,穿著人生中第一套西服抵達廣東。拖著1米多高的大箱子,郭磊穿梭在廣州站的地下通道,汗如雨下,他要從那里轉車去深圳。
從廣州開往深圳的火車“很高端”,車上推銷員賣的不是火腿腸、泡面而是紀念幣、集郵冊。郭磊清楚地記得,身旁的乘客隨手就花5000元買下了一套紀念幣。“當時我都傻了。”那時,他的全部家當只有一只斷了把手的巨型行李箱,塞滿從小到大珍藏的漫畫。
在高樓林立的深圳,豪擲千金的本地人讓郭磊第一次感受到沿海的發達。此后的一年,郭磊無暇它顧,非動畫專業的他一門心思扎入課本,幾乎不知道深圳的街道長什么樣子。
當郭磊第一次收到招生簡章時,環球數碼還沒有 “中國三維動畫人才黃埔軍校”的威名。學費高、頭銜宏大,甚至讓人聯想到相聲《宇宙牌香煙》。“感覺就是個騙子。”看著《電腦報》上的宣傳,愛畫、一心想做藝術的郭磊還是心動了,成為環球數碼的第一批學員。
來到深圳后,郭磊和同學們才發現,盡管交了不少學費,其實老板是貼錢在做。當時,1萬多元的學費還不夠置辦一臺制作必備的電腦。
老板有個國漫電影夢,這一點與郭磊不謀而合。2000年,來自香港的梁氏兄弟懷揣著打造“中國皮克斯”的野心,聯合深圳大學建立起環球數碼培訓中心。經過層層選拔,一期招募了近300名學員,又從美術院校、外國公司聘請來專業人員,一邊教學一邊嘗試制作三維動畫電影。
2006年,《魔比斯環》上映,環球數碼打磨了五年的作品慘遭滑鐵盧。340萬的票房成績不及當年冠軍《滿城盡帶黃金甲》的一個零頭,成本卻高達1.3億元。“動畫工業是一條殘酷的流水線。”一位資深制片人如是感慨,《魔比斯環》在創造劇本的時候,是奔著世界流行史詩級電影去的,走的是《魔戒》 《埃及王子》的路數。但5年的創作時間拖得太長了,等到上映,已經是《機器人瓦力》的天下。
《魔比斯環》的慘敗成為國漫電影從業者的又一記重創。
出師未捷身先死,沒等到影片上映,環球數碼便已易主,而后淪為國際動畫的代工制作。對致力于原創的從業者而言,自削創造力無疑是種倒退。2004年,帶著對電影夢的不舍、做代工的不甘,在劇組待了3年的郭磊選擇了離開。
重金之下難免亂象,很多人突然涌進來“做動畫”,“吃補貼”成為業內心照不宣的盈利模式。
“來到環球后,發現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其實漫畫動畫已經承載不了。”離開深圳時,郭磊將工作幾年收藏的電影光碟打包寄回家,120cm*70cm*43cm的大箱子運了整整八箱。
2006年,廣電總局頒布《關于進一步規范電視動畫片播出管理的通知》,繼規定各電視臺進口動畫片占比不能超過25%后,進一步在黃金時段全面禁播進口動畫。同時,國家開啟了對國產動畫的大力補貼:中央財政設立每年兩億元的專項資金,從省到市甚至縣、區各級,扶持資金水漲船高。國產動畫發展迎來了奇異的“人造繁榮期”。
要補貼就得有產出。“躍進”之下,老牌如上美也背負著“績效壓力”:一年一萬分鐘。“那是很高很高的產量。”廠長速達回憶,“美影廠一般一年的產量也就幾百分鐘左右。”那段時間,廠內隊伍難以滿足年產一萬分鐘的影片量,開始尋求對外合作、多方嘗試。漸漸的,上美周邊多了很多動畫制作公司,大量二維手繪動畫人才也開始孕育。
重金之下難免亂象,很多人突然涌進來“做動畫”,“吃補貼”成為業內心照不宣的盈利模式。
“我覺得特別糟糕。”彼時,郭磊已離開環球數碼多時,成立了自己的動畫制作公司,“動機很簡單,就是想做像樣的片子。”在當時的環境下,這種思想遭到了來自“同行”的排斥,在他看來,很多同行目的就是拿錢,不是通過作品本身,而是靠吃補貼。
“做一分鐘獎勵一分鐘”的補貼模式催生了大批“新作”。據《中國動漫產業發展報告》顯示,2011年,中國動畫制作分鐘數超過26萬,與2005年相比翻了六倍。除《大耳朵圖圖》 《喜羊羊與灰太狼》等少數優秀的兒童動畫作品《搭車》 《游園驚夢》等風格獨特的亮眼短片外,絕大多數在26萬分鐘里沒能激起一絲水花。同期,日本的動畫制作分鐘數不足十萬,其中不乏《螢火之森》 《追逐繁星的孩子》 《來自虞美人之坡》等高口碑作品。
一次采訪中,有記者恭維從業多年的郭磊“有眼光”“能看出朝陽產業”。郭磊心中五味雜陳,在他看來,真正有眼光的是五六十歲出來搞動畫公司的老一輩人,“他們可能從小都沒有看過動畫片,就敢做動畫。我特別佩服他們這種勇氣。”郭磊告訴《財經天下》周刊。
正是在這樣的混亂時刻,依然有真正的愛好者前赴后繼,老人的堅定激蕩了年輕人的熱血,日后的復興與輝煌也在潛處孕育。
2008年,在電信局工作了十多年的不思凡下定決心從體制內脫離,只身來到杭州專職做動畫。來到杭州后,不思凡加入了方才成立一年的娃娃魚動畫工作室,帶領團隊打磨出《小米的森林》系列作品,“終于不低幼了!把孩子當作有思考能力的了!”在該片的豆瓣介紹頁面,有觀眾如是評價。
與此同時,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楊璐也跳出了舒適圈。2009年,做了三年工程師的楊璐在工作合約結束后就離開了。早在小學三年級看到第一本漫畫時,楊璐就確定了自己的理想,“沒有其他的什么東西對我造成那么大的沖擊”。她曾像大多數人一樣妥協,高考時按家人的希望選擇了理工科;大學畢業后為了得到戶口,進入了高新技術企業……
“我都追求那么多年了,你不能讓我放手一搏嗎?”2009年,楊璐獲得中國傳媒動畫專業第二本科學歷,終于向家人袒露了心聲,隨后毅然轉行,成為一名漫畫實習編輯。“拿的工資還不如原先企業單位的四分之一。”和不思凡一樣,楊璐拿著以前的積蓄養著現在的自己追夢。
高口碑的《小米的森林》沒有帶來可觀的收益,看著滿屏的低幼動畫與極力壓縮成本賺差價的制作公司,不思凡陷入瓶頸。他曾拼命打破“上班,吃飯,上廁所”的體制內單調循環,換來的卻是無盡的迷茫。
“做些正事,太難了。 ”2013年10月,漁夫動漫創始人余洛屹自縊身亡,堅持原創的他最后留下一句話。
2012年,政府扶持取消,泡沫覆滅,大批動漫公司宣告倒閉,許多制作人才紛紛轉向游戲行業。只留少數人堅守陣地,在至暗時刻摸索。
“漫畫的受眾群體相對于大眾娛樂向的受眾群體來說,確實偏小。”2013年,楊璐和團隊將國產漫畫《十萬個冷笑話》的電影夢托付給了5258位網友。眾籌拍片成為國漫電影在特定環境下探索出的一條全新路徑。
眾籌之前,楊璐也曾接觸很多投資方,很多人都覺得“有意思”,但對登陸院線卻沒有信心,無一談成,“一個段子的動畫、網絡的東西,拿來做大電影上院線?這個,不太信任。” 楊璐向《財經天下》周刊回憶。
影片上映時正值元旦假期,國產動漫電影《十萬個冷笑話》的執行制片人楊璐將團隊成員請到家里,由她親自下廚。楊璐抱出孩子,希望大家能夠轉移注意力放松下心情。“壓根做不到。”楊璐從廚房中走出,只看到同事們都緊張地盯著手機上的數據,笑斥:“娃都不看啦!”
宛若平地驚雷,國漫終于迎來復興時刻。以BAT為代表的資本紛紛入局搶占賽道。
數據可喜。《十萬個冷笑話》大爆,1373526元的眾籌資金撬動了1.2億元的票房,成為中國影史上第一部票房過億的非低幼國產動畫電影。在國漫電影探尋的漫漫長路上,隧道盡頭似乎亮起了光。
“我一直認為中國是特別適合做動畫的一個國家,現象級的作品在這個階段就應該出現了。到了一定時期,一定會出現。”現已加入兩點十分動漫的郭磊回憶,被征招到《大圣歸來》劇組的時候,導演田曉鵬已經獨扛著劇組熬了7年。
過程的艱辛始料未及。經歷了前期創作的幾易其稿、中期制作的動畫師離職潮,距離原定上映時間只剩不到一年的時間,電影卻只出了十幾分鐘的戲。
帶著在環球數碼時期積累下來的經驗,郭磊臨危受命。“吸引我的點很簡單,就是用心在做。”此前,他已經拒絕了大量電影邀請。一頭扎進劇組十個月,郭磊傾盡全力,89分鐘的成片里,他帶了40分鐘的視效。
當大圣在山崩地裂中絕地反擊,決戰混沌,鐵片鎖甲重新組裝。凌空揮臂,翎毛飄蕩,火一樣的戰袍燃起,戲里戲外一片歡呼。9.56億元,《大圣歸來》刷新國漫電影票房記錄,豆瓣得分8.2,票房口碑雙豐收。對此,導演田曉鵬歸因為觀眾對國漫的善意,“可能壓抑得太久,看到一個還湊合的東西,就過分褒獎”。
在很多業內人士看來,這恰好是“時間到了”。
早期,得益于計劃經濟體制下的慢節奏,根植于中國傳統美術技法,上美的老藝術家們領銜中國學派,開創了中國動畫的輝煌時代。但隨著制度變化,國門打開,國漫電影人跌跌撞撞,一邊熟悉市場規則,同時又被匆忙拉進美漫、日漫的角力場,競爭跳上新維度。面對皮克斯的尖端三維動畫技術、吉卜力細膩的敘事藝術,從制作技術到拍攝流程,專業性知識的全局性落后使得國漫開始了漫長的追趕。
試錯在所難免。有的只強調視覺沖擊,有的追求宏大敘事,迷失自我風格的效仿之作交足學費之后,堅守的人也得以蟄伏,國漫電影完成了第一次技術積累。補貼泡沫破滅后,行業完成二度洗牌,剩余的理想者和精英完成了最后一步的艱難沉淀。
宛若平地驚雷,國漫終于迎來復興時刻。以BAT為代表的資本紛紛入局搶占賽道。《大圣歸來》上映后,光線率先成立動漫集團彩條屋影業,立志打造“東方皮克斯”,其推出的首部作品《大魚海棠》一舉斬獲5.65 億元票房。
根據第一財經商業數據中心發布的《中國原創動漫大數據報告》顯示,2014年動漫產業較大規模的投融資為31筆,2015年激增至71筆。2016 年,位于武漢的兩點十分動漫接受了來自峰瑞資本A輪數千萬元的融資;2017年,快看漫畫完成了1.77億美元的D輪融資,創下中國動漫融資新紀錄……
快看漫畫創始人陳安妮曾指出:“當漫畫作品被推向市場的時候,就不再僅僅是一件藝術品,而是一件商品,商業化使得藝術品得以廣泛傳播。”2018年,其平臺漫畫《快把我哥帶走》成功改編成真人影視作品,在暑期檔上映后攬獲票房3.74億元。這兩年,郭磊加入了兩點十分動漫,這家公司與陰陽師手游合作推出的CG動畫也廣獲好評,影游聯動成為一種主流變現模式。
幾經沉浮的留守者保留了警惕,高速涌入的資本更是一種甜蜜的負擔,可能會打亂產業的自我完善:制作成本和人員成本提高,這意味著后端收益預期也在拔高,這種預期恰是目前產業水平難以達到的。2016年,制作費高達6000萬美元的《搖滾藏獒》前期宣傳請來了王菲助陣,海外發行又爭得2000塊熒幕“史稱最強”,最后僅取得3964.7萬元的慘淡票房,超越《長城》成為當年國產電影虧損榜首。
“像是踩高蹺,很危險。”楊璐坦言,“資本瘋狂涌入時,整個行業心浮氣燥,盲目樂觀盲目看好,沒幾個踏實做事的;而一旦資本撤離,整個行業直接被打到低谷,所有問題都一一暴露。如果仍不理智反省,采取行動,那就不是一批一批死,是全滅的狀態。”在其他商業大片成本與國際差距不大的今天,中國動畫電影制作成本仍僅為美國1/17,資本信心有限,行業沉淀有限,前路漫長。
從來都有風險,從來就不是一件易事。國漫40年,大圣有時歸來,有時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