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鋒從磨礪出記紫砂陶大師顧紹培

長 北

亦君壺

Mr. Gu Shaopei, a dark red earthenware master,passionately gains brilliant painting, calligraphy and theory attainments in the past six decades. He pursues advanced studies in the Central Academy of Arts and Crafts, and comprehensively improves his professional skills as a master.

我對顧紹培先生的了解，主要不在幾次活動見面，而在讀他自傳和看他作品。他的作品使我感覺大氣，他的自傳讓我感動。

顧紹培先生制陶擅長方造型，方圓互補、剛柔相濟而以陽剛為主調，形成他作品高古敦厚的個人風格，特大紫砂器最是他拿手絕活。如1974年制作寬31.6厘米的《特大方鼎盆》，有后母戊鼎的莊重，又比后母戊鼎線腳挺拔含蓄溫潤；1979年制作高78厘米的《特大百壽瓶》，顧輔導聯聲夸贊其“端莊”；1980年制作長85厘米的《特大供春壺》，香港報刊稱其容量“可供萬人飲”；1984年制作《特大百壽瓶》，造型周正、中規中矩，瓶身陰刻一百個壽字，置獸首雙耳雙環，莊重對稱又活潑靈動，獲得中國紫砂行業第一個國際獎——萊比錫國際博覽會金質獎；1986年制作高35厘米的《雙百福壽瓶》，方為主調、方中有圓，棱角收斂、堅實穩定，氣象雍容、莊嚴大度，被國家博物館作為珍品收藏；他制作的紫砂盆，比睡下兩人還長。如此之長的紫砂器，入窯以后如何不裂，不癱，不翹？簡直是奇跡。

顧紹培先生在他的文章中，介紹了制作紫砂大器的經驗：器形越大，燒造時越容易變形，要適當增加泥料中粗顆粒的比例，肩、腹、腳承重點要飽滿，入窯要鋪砂防止墊片滑動，大花盆最好裝腳子使植物根部空氣流通，盆上線腳不宜多于三條……這些經驗之談，比引經據典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空頭文章有用得多，不僅可作紫砂青年的專業教材，對工藝青年甚至史論教師都是不可多得的必讀資料，不做紫砂的我讀來也很過癮。

顧紹培先生極富創新意識。他既擅制大瓶、大盆，也擅制小壺微型花盆；既擅長光貨，也擅長花貨樹樁造型；其造型既有以方為主調，也有以圓為主調，方、圓、大、小，在他手上張弛變化，任意為之。他根據潮汕地區喝功夫茶小杯小盞的習慣巧配原料，用紫砂、梨皮、天青、墨綠、黛黑等顏色的泥制作了八式小壺，在西湖國際博覽會獲金獎；他又用紫砂、梨皮、天青、墨綠、黛黑等顏色的泥制作了多式微型花盆，得省展大獎。從此，上海園藝界稱他的“掌上盆”為“紹培盆”。2005年，他以瓶、盆、壺、盞多種形式的紫砂器在中央工藝美院（今清華美院前身）舉辦個人紫砂展，贏得常莎娜等教授同聲贊譽。

天地方圓壺

特大高風亮節壺

百壽瓶

仰宇提梁壺

我從顧紹培先生自傳里讀出三點：一，能吃大苦，二，牢記感恩，三，千錘百礪出了全套拳腳過硬本領。當我讀到他為制作4只《特大扁方鳳耳瓶》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連續干了四個通宵；讀到他為制作《特大百壽瓶》參加北京“全國第三屆工藝美術作品展覽”，妻子周春梅白天務農挑一百多斤重的擔子還帶三個小孩，下班再給加班的他送夜宵送晚飯：心里受到很深的感動。什么叫公而忘私？這就是公而忘私。當我讀到為制作《雙百百壽瓶》，他要正寫200個“福”字，再反過來寫200個“福”字，將200個反“福”字寫上石膏模，刻出200個陰文“福”字，最后將陰刻200個“福”字的石膏模壓印在成型以后的紫砂瓶泥坯上。這200百個“福”字，得在手上正過來反過去一個一個盤許多遍才能成型，足足忙了三個月！什么叫工匠精神？這就是工匠精神。我不由想起也在1977年，為制作《大快人心》臺屏參加北京“全國第三屆工藝美術作品展覽”，我買來公蟹母蟹反復寫生，連續72天天天加班到零點，夫君也加班趕制參展作品，兒子放學在廠里吃晚飯做作業一個人走幾里路回家睡覺。顧紹培先生說，當年一切產品交公，從來沒有想到留給自己；我補充一句，當年從來沒有拿過一分錢加班工資！我們這代人自覺奉獻的精神，說給年輕人恐怕難以相信。看到顧紹培先生當年從藝的老照片，還有他與高海庚、徐秀棠在陶業公所的留影，我感嘆我們這代人，當年多么淳樸年輕！正因為我與顧紹培先生經歷有太多的相似，都是1958年學手藝，都有“可教育子女”不被重視的經歷，都有長期艱苦生活的磨礪，我感覺到與顧紹培先生心底深處的切近。難能可貴的是，已經成為大師的顧紹培先生牢記感恩：感恩從事陶藝的母親和外婆，感恩自己的啟蒙老師陳少亭，感恩顧輔導、朱可心，還感恩英年早逝的同齡人高海庚，甚至感恩來宜興講課的教授，尤其感恩與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周春梅——人稱宜興的“阿信”。他于市場開放以前就擔任紫砂廠技術總監、副總工藝師等職務。業中人都知道，這些具體職務的含金量，比市場開放以后任何榮譽稱號要高得多——沒有服人的過硬本領，這些職務是扛不下來的。顧紹培先生的自傳，應該成為紫砂青年的勵志教材、工藝青年的勵志教材，甚至可以成為當代青年的勵志教材。其意義在于弘揚精神、喚醒良知——弘揚顧紹培先生千錘百礪堅持不懈的工匠精神，喚醒浮躁社會氛圍下人們的道義良知、使命責任。

顧紹培先生從藝六十年來，不忘磨礪繪畫、書法、理論全套拳腳，到中央工藝美院（今清華美院前身）進修，全面夯實了作為大師的本領。一個甲子的錘礪、一個甲子的堅持不懈，終于從被邊緣化的“可教育子女”到鋒芒始出，到寶光四射。現在的顧紹培，年逾古稀、鶴發童顏，修煉得一副大師獨具的從容氣象；妻子早已經“農轉非”；三個女兒不是清華美院畢業就是中央美院畢業，門生過百，各各成績不菲。今天回望艱難時期的砥礪前行，最懂得他艱難辛酸的，是他的阿信；最為他成功欣慰的，仍然是他的阿信。我分享他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