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藏了那么多，一定很辛苦吧

潘云貴

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清理我的抽屜。

里面堆滿了各種物件：票根、便簽、卡片、瓶子、信件、藥片……它們散落在抽屜的各個角落，像圍成一撮撮的孩童，帶著我在某段旅程中的故事隱藏在這里。所有逝去的時間也都住在這里，如果不打開這些大大小小的抽屜，它們就會被我悉數遺忘。

幾張往返于北京與重慶的登機牌，邊角卷了，牌面上的數字也已模糊不清，但當初的情景還浮現在腦海中。在入冬的北京，一個人拖著裝滿夢想的行李箱，走過后海、公主墳、建國門外的大街。黃昏，抬頭看見天空陰翳，偶爾有一群鴿子或烏鴉鳴叫而過。我瑟縮著手腳，蹲在路邊，一無所獲，只有口中呵出的寒氣正開始流浪。

一顆西服上的黑色紐扣滑到抽屜邊角，它被放在這里多久了？三年前，在西門町的一家賣場買下了那件足夠半個月生活費的西服，去參加交換生的結束晚宴。出門前，我一不留神被椅子絆倒，衣服被撕扯開，扣子掉了出來。我去宿管那里借來針線，手太笨，針尖扎破了手指，忍著眼淚繼續縫補。后來勉強穿上去赴宴，回來，扣子還是掉了，好似鐵了心要訣別的戀人。握著它，手里一陣辛酸。

還有醫院體檢費用的發票、曾經某個人別在我衣服上的胸章、從國外寄來末尾都寫了一句“祈愿順遂”的明信片……這些舊物件都保留著自己走來的路徑，那些絕口不再提起的遭遭往事、風月離合。抽屜悄然間竟藏了這么多，怪累的，自己把它們倒出，挑些仍放不下的又重新放進去。

“11月11日凌晨2點08分，多倫多已經充滿涼意，我坐在窗邊讀了一會兒阿特伍德的《盲刺客》，泛著微霜似的字句像昨夜留下的殘羹冷炙，舌苔輕輕觸碰，就覺得唇寒齒凍。好多往事太過潮濕，不敢去碰，太冷。一個人只想坐在沙發上，關了燈，隱沒在夜色里，沒有比這更安全的了。”

一天夜里看到友人G在網絡空間上發的狀態，感覺冬天提前來了。六年前認識了G，那時他剛剛碩士畢業，有一個長相甜美、腦瓜機靈的女朋友，兩人約好去國外念書，然后移民。這樣的故事太理想，結局往往并不好。在多倫多，G失去了青春時的那一半。寒風肆虐，他獨自站在東約克廣場上，跟我通了一次遠洋電話，之后自顧自低頭抽煙。太多人在不盡如人意的世事面前，獨自承擔，選擇隱藏，然后遺忘，性情愈發淡漠。但真能忘掉嗎？當然不能，否則世間也不會有這么多癡男怨女。

剛來大學教書那會兒，我像進入新世界一樣充滿熱情，做每件事似乎都有使不完的勁兒，跟每個學生相處起來就像朋友一樣。同事L反復提醒我，要保持跟學生的距離，太近了總會出問題。我當時不以為然，后來碰到借給學生錢對方不還、在路上與學生擦肩而過對方竟裝作陌生人不打招呼、上課為了學生學得有趣降低授課難度而對方沉溺于手機視頻游戲、期末監考發現與自己日常互動較頻繁的學生在作弊，這些情況使我理解了L。像他這樣教齡長的同事在學生面前嚴肅、漠然、小心的原因，多半是因為初來乍到時吃過虧，于是他們收起天真，收起笑容，學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不讓學生看到。

我不擅長處理人際關系，在一個僵局里待久了，我會選擇離開。前往新的地方住一段時間，放空自己，像個被及時清空的抽屜，可以安放新的事物。即便往后故地重游，抽屜里又塞進舊物，但它仍有空間騰給余生。

有天，看見日歷上的數字，才發覺自己竟然教書三年了。在這三年里，整個人除了應對繁忙的工作、處理跟學生的關系、對領導察言觀色、與好友共飲悲喜之外便再無任何變化。生活像頭疲倦的駱駝，讓我感到恐慌。于是我決定瞞著家人，離開工作的地方，出去透透氣。

在雙廊住了段時間，每天早上一起身便能打開窗看到洱海。房間采光很好，中午熱起來的時候，就從書架上挑一本書，光著身子趴在竹席上讀。落進來的光線一會兒坐在桌上，一會兒撤到墻角，很多次，白天就這樣一晃而過。

日落蒼山，我不動聲色看著外面的一切：黑瓦、灰墻、朱紅色的木窗、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水面。斜到山頂的夕陽余暉，預示著一切喧囂的、燦爛的終究被夜色取代、遺忘。一個人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在趨向淡季的日子里，與我同住一家旅館的是個上海姑娘。老板說她在這里住了快兩周了，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一個人待在屋子里看書寫字，偶爾出來劃船、騎自行車、采些沿途的野花回來。她在這里，過著非常單純的生活。

我猜想著她之前所經歷的生活，一定非常煎熬、掙扎、無奈，甚至顛沛流離，否則她怎會獨自來到這里，畢竟做出這樣的決定，她要面對很多、放棄很多、反抗很多。可能這居所只能短住幾天，但遠離俗世、把自己藏于山川湖海的決定的確能讓人釋然，內心無比清爽。

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片天地是留給自己的，但太多人的世界都已被瑣碎占滿，隱藏在心底的悲傷越來越多，戴的面具越來越重，屬于生命愉悅的那一部分都蕩然無存。

及時放下，像碼頭上的貨輪抵港就卸下沉重的集裝箱。

不要再穿著緊繃的西裝端著高腳杯笑臉盈盈走向一群冷臉的人，不要再替只想做政績而不顧員工感受的領導透支生命，不要再去反復溫習為理想奔波而郁郁不得志的艱難歲月，不要再為一段無果的感情默默隱忍、做無謂的犧牲……

你藏起那么多別人無法知曉的悲哀憂愁，也藏起了一個真實的自我，最后只是與真正的自己背道而馳，埋葬了青春，辜負了人生。

及時清理，給抽屜該有的空間去收納未來。沒有什么要藏一輩子，也沒有什么可以藏一輩子。那么辛苦，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