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如愿,孫文杰,張繼軍(教授)
環境與經濟增長的矛盾一直以來都是困擾人類社會發展的難題。工業革命給世界各國帶來了經濟騰飛的機遇,但大多數工業化國家似乎都難逃“先污染,后治理”的宿命。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工業化腳步加快,經濟快速發展,污染問題也日益凸顯。我國作為“世界工廠”,面臨的污染更多地來自于為國內外品牌商代工、生產中間品的企業,這類企業往往處于全球價值鏈底端,低附加值使得它們不愿承擔環境責任,而品牌商在攫取高利潤的同時,因其不是污染的直接生產者而規避了本應承擔的責任。2018年5月,小米供應鏈環境污染問題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如何讓加工企業所在價值鏈的品牌商履行其環境責任,從而更有效、更低成本地改善環境污染,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2016年12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生產者責任延伸制度推行方案》提出:“生產者責任延伸制度是指將生產者對其產品承擔的資源環境責任從生產環節延伸到產品設計、流通消費、回收利用、廢物處置等全生命周期的制度。”不僅如此,生產者對其上下游供應商還應擔負起環境監管職責,選擇符合生產標準的供應商,這也是價值鏈中攫取高額利潤的品牌商理應承擔的社會責任。品牌商自身并沒有動力去履行環境責任,只有在投資者、消費者、政府等利益相關主體的協同監管之下,才會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主動承擔起環境延伸責任。
本文基于利益相關者理論,建立起一個系統的分析框架。根據約束能力強弱,將利益相關主體劃分為直接監管者與信息傳遞者兩大類,并通過案例分析對這一理論框架做進一步的探討,對消費者、企業性質以及政府監管力度異質性條件下的企業供應鏈環境履責情況進行對比分析。
目前有關生產者延伸責任的研究相當豐富,其基本觀點在于:①通過減少能源投入,提高廢物回收率,使企業經營成本大大降低;②降低未來環境規制可能帶來的生產成本,減少不確定性;③注重環境責任給企業帶來的良好聲譽,從而向員工、消費者、供應商、投資方等利益相關主體傳達關于企業經營的積極信息,維護品牌價值,提升勞動生產率并吸引投資[1];④激勵企業創新并培養競爭優勢[2]。企業強調延伸社會責任的目的在于,通過降低經營成本、規避風險、提高品牌價值與創新能力、激發所處社會網絡的正外部性,達到提升盈利能力的目的。消費者、投資者、政府、非政府組織(NGO)與媒體等利益相關主體在企業履責過程中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利益相關者理論的核心觀點是企業在經營過程中不僅要考慮股東利益,還應考慮與企業發展緊密聯系的眾多利益相關者的利益。Freeman、Reed[3]提出的“利益相關者”概念最具影響力,他們認為廣義的利益相關者是指任何可以影響組織目標實現或被組織目標的達成所影響的可辨識的團體或個人,包括公共利益集團、抗議團體、政府機構、貿易聯盟、競爭者、工會與雇員、細分市場的消費者、股東等。
投資者通過投資行為影響企業資金流入,其更為關注的是企業能否盈利。投資者注重企業是否履行社會責任的原因包括:①若企業對社會產生負外部性,由此引發的社會關注促使規制更加嚴格,進而導致生產成本上升,利潤下降;②股票的價值取決于未來發生的現金流,未來可能的規制變化和社會可接受的商業行為會影響企業未來現金流,造成股票價格的大幅波動;③對環境規制問題的擔憂會導致可替代技術的出現,這會對企業造成競爭威脅,從而產生負外部性;④對信托責任不清晰的投資存在倫理道德上的考慮[4];⑤消費者更愿意購買社會責任履行良好的企業的產品[5],且對產品更為滿意[6],因而履行環境責任的企業盈利能力更強。
只有消費者發生購買行為時,企業才能實現其價值。企業的社會責任活動通過贏得消費者的關注和信任,來影響消費者對企業的評價、產品聯想和購買意愿[7],進而通過消費者購買行為實現經濟績效的增長。關于消費者關注企業社會責任的動因,王夏陽、傅科[8]從消費者自利性角度出發,認為企業社會責任的承擔包括承諾產品質量與價格的一致性,即不存在欺瞞消費者的行為;鄧新明等[9]則從新制度經濟學的契約理論出發,認為消費者與企業締結了一種心理契約,不僅期望得到相應的產品與服務,還希望企業對社會有所回報,與該心理契約相悖的企業行為會導致消費者的抵制行動。
政府可以通過法律和行政手段規范企業行為。具體到企業履行環境責任上,政府規制的加強必然帶來企業生產成本的增加,為降低未來的環境規制可能帶來的生產成本,減少不確定性,企業選擇履行其現期環境責任[1]。政府注重企業環境表現的動因在于防止出現因嚴重的環境問題導致的社會不安與動蕩,維護其政權的穩定性。政府處理問題的前瞻性也使其相較于企業更重視社會的可持續發展[10]。
NGO作為管理、監督和評估主體,是對政府職能的有益補充[11]。它能夠通過軟性規則,借助政府、媒體的力量對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情況進行監管[12]。而社區作為企業所處的社會關系網絡,為企業提供人力、市場和環境資源,企業對所處社區理應承擔相應責任[13]。此外,企業生產帶來的環境污染,對其所處社區周圍居民的健康安全的影響很大[14]。社區成員作為企業污染的直接受害者,對其污染行為更為敏感,獲取信息也更為便捷。媒體對企業的報道數量和態度與公眾對該企業的關注和評判正相關[15],新聞媒體作為把企業信息傳播給大眾的中間人,能夠有效降低企業和利益相關者之間的信息不對稱[16]。
生產者環境延伸責任與利益相關者理論表明,投資者、消費者、政府分別通過自身行為直接影響企業經營,NGO、社區與媒體則通過企業行為信息的反饋,間接影響企業經營,而企業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必然會承擔起環境延伸責任,規范供應商生產行為。相關利益主體也均有動力對企業環境表現進行監管,但這一監管效果如何,大多數研究僅停留在某個主體的監管效果上,而忽略了利益相關主體之間的關聯性。基于此,本文構建了一個系統的基于消費者購買行為的利益相關者理論模型。
已有研究對實際生活中不同企業社會責任表現的差異性及其內在原因鮮有分析。黃偉、陳釗[17]在比較中外企業社會責任表現后發現,外資企業通過供應鏈對我國供應商的社會責任表現施加壓力并產生積極影響,但當外資企業為我國企業供應商時這一正向作用并不顯著。他們將產生這一結論的原因簡單歸結為利益相關者壓力大小的差異以及擁有資源的多寡,而并未詳細探討差異背后的原因。田志龍等[7]通過問卷調查探究消費者對企業社會責任的反應,發現不同產品類型、不同消費者群體的反應存在差異,但這一結論仍然停留在理論探討層面,并未實證檢驗這一差異對利益相關者與企業行為的影響。本文通過對比小米和蘋果公司在履行供應鏈環境延伸責任上的表現,從消費者異質性的視角出發,探究內外資企業環境延伸責任履行情況的差異。關于環境規制的有效性也存在不少爭議,已有文獻大多是研究環境規制帶來的污染轉移[18][19][20],或是地方政府的粉飾性治污行為[21]對環境規制效果的影響,本文則從環境規制對供應商及其品牌商生產行為的監管能力著手,分析政府在利益相關者監管體系中的作用。
企業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目的,對自身及其產業鏈供應商的環境表現進行管理,而消費者等利益相關者同樣出于自利的目的,對自身及其供應鏈表現進行監管。其基本的經濟邏輯在于,企業生產的產品需要通過消費者的購買行為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完成“資金—商品/服務—資金”的價值創造過程。企業及其供應鏈不承擔環境責任的生產行為可能導致“商品/服務—資金”這一環節出現問題,從而影響利益相關者的權益。以投資者為例,出于對企業未來盈利能力的考慮,投資者會優先選擇那些環境表現良好的企業,以避免因企業不負責任行為而導致的消費者抵制購買行動。由此,本文基于消費者購買行為,建立了一個利益相關者對企業供應鏈環境表現的監管模型(如圖所示)。

利益相關者監管模型圖
在這一理論模型中,投資者和消費者分別從資金來源與再創造兩個渠道對品牌商及其供應商進行監管,而消費者行為在其中發揮著基礎性作用。投資者正是考慮到消費者可能因企業生產造成污染而不愿購買該品牌的產品,從而影響其投資收益,因此有動力監管品牌商的生產行為,使其符合社會要求的生產準則。此外,投資者進行監管的積極性也會受到政府環境規制的影響,而政府出于維護公民(包括廣大消費者)的權益,會選擇加強環境規制。模型中的消費者在整個監管體系中發揮了基礎性作用,其行為會對政府與投資者的決策產生重要影響。
政府一方面通過影響投資者的投資行為約束企業生產,另一方面通過環境監察機構對品牌商、供應商進行直接監管。能夠對這些企業進行監管的還有NGO、媒體與社區,它們更多地起著信息中介作用——將收集到的企業環境表現信息傳達給投資者、消費者以及政府,并不直接約束企業生產行為。三者之間的信息互動進一步提高了整體信息傳遞效率。
為便于分析,將以上利益主體分為兩大類:一是企業生產行為的直接監管者,包括政府、投資者以及消費者,這類行為主體能夠通過自身的行動對企業施加直接約束;二是企業生產行為的信息傳遞者,包括NGO、媒體以及社區,這類行為主體不具備施加直接約束的能力,但能夠通過向直接監管者傳遞信息來影響企業行為。
在上述利益相關主體的監管下,品牌商出于提高品牌聲譽、降低經營風險、吸引投資等目的,會自發地規范其供應商的生產行為,即進行供應鏈管理。供應商在價值鏈中往往處于微笑曲線底端,附加值低,因而進行環境管理的能力遠低于攫取了高附加值的品牌商。此外,供應商生產的中間產品遠離消費群體,不易受消費者購買行為的影響,更多考慮的是以低成本吸引品牌商采購,因而缺乏綠色生產動力。由品牌商對供應商環境表現進行監管,不僅解決了供應商環境管理能力弱的問題,而且解決了因環境規制而導致生產成本增加的問題。環境表現作為品牌商采購的指標之一,也能激勵供應商更加努力地去改善生產環節污染問題。
本文選取小米和蘋果兩家公司的供應鏈環境表現作為案例分析對象進行對比研究,從而驗證本文提出的利益相關者監管模型的合理性與有效性。選擇標準包括:①典型性要求。電子產品的市場規模、環境危害和資源化價值等因素,使得該產業供應鏈污染問題較為突出。小米作為國產手機品牌的代表企業,2018年第二季度中國市場出貨量位居第四,蘋果作為外資企業的代表,出貨量位居第五(外資企業中位居第一),這兩家企業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可比性且符合典型性要求。②資料獲取的便利性要求。小米與蘋果公司的供應鏈污染問題的相關資料便于獲取,環境公眾研究中心(IPE)等環保組織分別于2018年與2011年對兩家公司的供應鏈污染現象進行了深入調研并發布報告,從而為本研究提供了便利。
本文所用的企業與利益相關者行為相關材料主要來源于IPE發布的七個調查報告以及《南方周末》對兩則事件所做的三篇報道。另外,為保證信息的全面性與有效性,我們還參考了《21世紀經濟報道》、人人公益、搜狐公益等多家權威媒體的相關報道,以及小米公司在香港上市提交的招股書、蘋果公司官方網站的供應商責任說明與各年度《環境責任報告》、Pacific Environment對該事件的報道。
2018年5月,綠色江南聯合IPE對蘇州毅嘉電子進行調研,發現該企業涉嫌通過暗管排放酸性含銅廢水,而毅嘉電子生產的柔性線路板可能是小米公司的供應商。同年5月,小米在港IPO《申請版本》中強調“我們并無面臨重大、安全或環境風險”,環保組織因此致信小米,希望其對此做出說明,但小米并未做任何回應。而后環保組織將小米供應鏈污染的調研報告提交至港交所,并收到港交所的回復,“港交所已對報告指出的小米集團問題備案,并開始審閱有關資料,有結果會做出反饋”。6月21日,小米集團在港交所發布的《聆訊后資料集(第一次呈交)(全文檔案)》中承認“本集團若干現有供應商曾經違反環保規定”,“上市后,公司將會嚴格遵守相關法律法規有關環保、社會及治理披露的規定”。5月23日至6月27日,毅嘉電子因環保議題受到蘇州市環保局督察,6月28日,蘇州環保局再次要求毅嘉電子停工整改。
無獨有偶,蘋果公司在華供應商同樣被NGO發現嚴重污染問題。2010年4月,我國34家環保組織致信蘋果提示其供應鏈管理問題。同年6月,Pacific Environment發起消費者行動,千余名美國消費者致信蘋果,要求蘋果做出回復;7月15日,蘋果回復稱“公司將不會透露任何與供應商有關的信息,包括潛在的調查、時間和/或調查結果”。2012年4月起,蘋果公司對其供應鏈污染問題的態度發生轉變,與多方NGO合作,推動其供應商整改環境違規問題。
通過整理相關資料,提取關鍵詞并根據不同主體對其行為進行編碼。最終提取17個主范疇,包括:(社區)監管方式,(環保組織)監管手段、監管能力,(媒體)信息披露,(投資者)風險管控、披露標準、收益風險、第三方機構監督,(政府)行政手段、監管成本、法律手段,(消費者)供應鏈環境意識、多重主體、監管方式,(品牌商)融資動機、監管缺位及社會責任,其內涵如表所示。
下面從企業生產行為的信息傳遞者(社區、NGO與媒體)與直接監管者(投資者、政府與消費者)兩大主體出發,對兩則供應鏈污染事件中各主體的行為做進一步分析。
信息傳遞者對企業污染行為缺少有效的監管力量,其主要通過將企業違規信息披露給直接監管者,來對企業行為進行監管。具體表現如下:①社區成員作為企業污染物的直接受害者,在監管過程中起到信息傳遞的作用,但其信息傳遞方式較為單一,以向當地環保部門反映為主。②環保組織在事件中發揮了應有的監管與信息披露職能,監管手段包括質疑、信件溝通、調研等,并聯合媒體將企業違規信息更有效地傳遞給直接監管者;同時也反映出環保組織缺乏有效的監管手段,與企業的反復溝通往往要耗費數年時間。③媒體的關注也向公眾傳遞了企業違規信息,發揮了其信息披露作用。
直接監管者對企業污染行為進行監管的能力更為突出,監管方式也更為多樣化,監管效果更好。具體表現如下:①投資者為確保投資能夠得到穩定回報,對在金融市場上進行融資的企業提出披露其供應商環境表現的要求,以降低收益風險。第三方擔保機構的介入能更有效地消除信息不對稱,降低投資風險。②政府主要通過法律與行政手段對違規企業進行監管,政府的權威使得監管效果立竿見影。③消費者比較缺乏品牌商環境延伸責任的意識,“當年就曾為供應鏈污染蘋果是否有責任和‘果粉’爭論過,現在又要面對‘米粉’的質疑”,且監管方式單一,僅僅是致信品牌商。此外,消費者的多重主體特性使得其監管行為更為復雜,難以形成有效的集體行動。暫無證據表明消費者會通過購買行為抵制違規品牌商銷售的產品。
小米與蘋果在最初面對NGO質疑時的表現如出一轍,不作為、不公開是兩者共同采取的應對策略,總體表現為對價值鏈環境治理的監管缺位與社會責任缺失。后期小米出于融資動機對招股書做出修改,承認其供應商的環境違規行為;蘋果公司也在其官方網站中做出綠色承諾,對其供應鏈責任愈發重視。在多方利益主體的合力監管下,品牌商逐步重視其環境延伸責任,但利益相關主體的監管在兩則事件中發揮的作用存在明顯差異。

行為主體主范疇及其內涵表
1.投資者方面。小米公司供應鏈污染事件的曝光正值其赴港IPO上市之際,投資者發揮了主要的監管職能。投資者的監管效果是顯著的,小米在隨后提交的正式文件中做出了重視供應鏈環境責任的承諾,但小米對其供應鏈環境風險的自愿披露缺乏可信度,可以預見,小米供應鏈綠色化之路還很漫長。而在蘋果供應鏈污染事件中,尚無證據表明投資者做出了何種回應,但可以把2014年蘋果公司股東年會上的投資者行為作為參照。美國全國公共政策研究中心(NCPPR)在年會上建議蘋果董事會不應再批準任何對底線沒有影響的環保舉措,但該提案在股東投票中被否決。
2.消費者方面。蘋果公司被曝出供應鏈污染問題是在2010年1月至11月富士康12起跳樓事件引發國際關注之后,社會公眾對污染事件的反應顯得更為強烈。美國消費者通過致信的方式,在事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但消費者的力量顯然是微弱的,“(蘋果公司)未回復消費者就供應商違規行為的致信”。相比而言,我國消費者對供應鏈環境問題的認識存在明顯不足,他們認為“(小米供應鏈污染)這件事對未來的影響不一定會特別大,因為普通人很少會關注這一方面,產品出現質量問題關注度才高”。對品牌商供應鏈污染狀況的漠視與縱容,使得品牌商往往只關注企業自身的環保表現,如小米提倡手機回收、與環保組織共同發起“橙色跑”活動,使得消費者認為“小米是倡導綠色環保的”。這就給企業供應鏈污染提供了空間,漠視環境延伸責任并不會對企業本身帶來實質性的影響,反而通過壓低供應商中間品價格讓利消費者來吸引更多顧客群體,這在一定程度上激勵了品牌商選擇違規供應商的行為。
從小米與蘋果公司產品的顧客群體差異性角度來看,中高收入人群對品牌商環境表現的要求更為嚴格,環境消費能力更強[22],也更為敏感,他們更可能因品牌商供應鏈環境表現不佳而采取抵制購買行為。小米主要針對中低收入人群,顧客群體多分布在三四線城市。蘋果則以銷售高端機為主,顧客群體收入相對較高,且在一二線城市表現更好。此外,美國消費者具有較強的企業延伸環境責任意識,推動蘋果公司規范供應鏈生產的作用顯然高于國內消費者。而且,蘋果公司在華供應鏈污染問題已上升為國際問題,受到了來自國內外更嚴格的社會約束。
3.政府方面。政府監管的低效率在2010年蘋果供應鏈污染事件中暴露無遺。由于監管成本高,政府環保部門無法做到對當地企業的實時監管,因而存在監管不力的情況,這也是政府部門需要社區等信息傳遞者進行協助的原因。此外,政府作為一種契約形式,需要調和社會矛盾,尤其是環境與經濟發展的矛盾。社會發展離不開經濟的繁榮,同時環境問題必然會引起社會的不穩定,因而政府在解決企業環境問題時只能起到調和作用,其監管方式既包括處罰、整改等警告性質手段,也包括查處等嚴厲懲處手段,而警告性質的手段顯然更受政府青睞。反觀2018年小米污染事件中地方政府的行為,治污效率明顯得到了提高。對于毅嘉電子違規生產行為,蘇州環保局先后兩次下達停工整改要求,而非簡單要求整改或罰款。毅嘉電子新聞發言人蔡沛成也表示:“目前確實有停機檢查的措施。我們已經在制定整改計劃,報蘇州當局評估。”地方政府落實中央環保政策的積極性明顯提高,這與中央政府對環保政策的貫徹力度密不可分。
上述分析表明,消費者這一起基礎性作用的利益相關主體在品牌商供應鏈環境監管體系中的缺位使得其他利益相關者的監管很難發揮其應有的作用。小米事件中,投資者的監管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在消費者漠視企業供應鏈環境表現的背景下,企業對環境風險的自愿披露究竟受到了多少約束力?雖然政府強有力的行政手段使得相關違規供應商受到了懲戒,但對于品牌商卻是鞭長莫及。而蘋果公司作為跨國企業,所處社會網絡更為復雜,面臨的利益相關者監督也更為嚴苛,盡管我國消費者缺乏對供應鏈污染的認識,但美國消費者通過向蘋果公司致信表明了其對供應鏈污染事件的態度,這一信號必然會對品牌商及其投資者產生影響,所以雖然政府監管力度相對較弱,但蘋果公司最終對供應鏈污染問題進行了令人滿意的處理。
以上分析表明,在利益相關者監管模型中,投資者通過自身的投資行為,對品牌商披露供應鏈環境信息、管控環境風險施加壓力,從而推動品牌商履行環境延伸責任;政府環境規制短期內作用顯著,但由于地方政府監管缺位,使其難以達到長期有效的規制效果;而消費者因缺乏品牌商環境延伸責任意識,難以履行應有的監管職能,投資者、政府受此影響,監管作用大打折扣。消費者監管的缺失也影響著企業的行為選擇,滿足消費者對產品價格、質量的要求可以提升企業盈利能力,而注重環境延伸責任會增加生產成本,使得產品在市場上的競爭力減弱。品牌商對環境延伸責任的漠視也是消費者購買行為激勵的結果,是市場行為下的理性選擇。
消費者與地方政府監管的缺失引發了日益嚴峻的污染問題,最終只能由中央政府介入,通過強制手段推行更為嚴格的環境監管措施,但這一高強度的環境監管能持續多久、監管效果如何仍然有待驗證。社區、NGO與媒體信息傳遞職能的履行,降低了政府監管的成本。同時,信息傳遞者也發揮著培養消費者環保意識的作用,NGO與媒體應當發揮其思想引領功能,積極引導消費者履行其監管職能,通過綠色購買行為推動企業供應鏈生產的綠色化。消費者只有樹立供應鏈環境責任意識,才能更好地發揮其基礎性作用,在通過購買行為推動品牌商承擔環境延伸責任的同時,提升投資者監管的積極性。也只有社會公眾足夠重視企業環境延伸責任,才能夠激勵地方政府履行好環境監管職能,發揮利益相關主體整體監管的聯動性。
本文通過對典型案例的研究,探討了以消費者為基石的利益相關者監管理論,受制于小米對其供應鏈生產商的嚴格保密,研究資料并不充分,有關消費者行為的材料也較少,因而對消費群體異質性的探討并不充分。后續研究可以通過對品牌商進行深入調研搜集一手資料,進一步論證品牌商在供應鏈環境管理中的態度與作用。同時,可通過調查問卷等方式對品牌商的客戶群體進行更為細致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