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葉子
“集約式”這一概念包含的內容比較寬廣,關聯到技術、經濟、生態等多個領域。集約式校園的提出是相對粗放式的高校建設而言的,集約的首要出發點是對土地資源的節約利用。高校校園的集約化發展與建設包括兩個層面的內容:一是指物質空間層面,如校園空間結構與規劃布局,建筑密度與容積率的提升,教學功能組織及教學效率的優化等內容;其次還包括政策與管理上對各種校園資源的優化配置,校城之間的資源共享、校園內部的共享與高效管理等。
1911年香港第一所大學——香港大學的建立開啟了香港現代高等教育的歷史,直至今日高等教育在香港已逾百年,根據2017年英國《泰晤士高等教育》發布的亞洲大學排行榜,香港地區八所受政府資助高校①中的六所位于前50名內②。高等教育的蓬勃發展與城市建設、社會經濟、高等教育理念等的發展等密不可分,也意味著需要在城市中不斷發展與擴張大學校園空間。從1911年第一所大學建立至今,香港高等教育經歷了由“精英式”向“大眾式”教育的轉變,再到如今的普及型高等教育階段,大學教育的對象由極少數的社會精英擴展到廣大的普通大眾。而從1842年香港開埠至今,有限的土地資源與快速的人口增長始終伴隨著香港的城市建設,香港的大學校園也適應城市的發展,形成了一種集約式的建設模式(圖1)。內地高校生均用地面積平均值為69m2/生,100m2/生左右的高校也不在少數,最多的甚至達到近200m2/生③,而香港地區,生均用地面積基本都在15m2/生左右,最少的香港理工大學和香港浸會大學則不足4m2/生(表1)。
大學校園規劃同時還受到當時校園規劃思想、建筑與城市規劃理論思潮的影響,因此各個不同時期建設的大學校園有著不同的區位選址、規劃模式、建筑類型與組合方式。本文從香港城市發展歷程、高等教育發展階段以及校園規劃設計理念的角度將香港集約式大學校園發展歷程分為三個階段,闡述了不同階段大學校園的建設背景、教育理念與空間形態(表2)。
1910年代香港高等教育的開端來源于多方面:中華民族正處于變革與危亡中,有志向的學生群體期望通過學習西方技術來自強救國;香港境內30多所政府與教會團體中學的畢業生需要繼續接受教育,高等教育成為香港社會的需求;而當時的港英政府也希望通過高等教育培養認同英國殖民統治的華人精英。于是,當局便在1911年照搬英國大學的模式建立了英文授課的香港大學。二戰之后,由于內地大量難民涌入香港,中文中學學生人數大量增加,各類華文書院開始設立,為社會提供了大量大專學位,彌補高等教育資源的不足;香港政府則在1959年宣布成立一所以中文教學為主的院校,把中國文化納入殖民地教育系統,1963年,香港中文大學在華文書院④的基礎上成立。
在香港高校發展的起步階段,培養目標為應用科學的技術性人才。1911年成立的香港大學開設醫學、工科和文學學院,1912年時學生僅有77人。雖然香港中文大學的成立招收了更多的中學畢業生,但大學生總數還是相當有限,僅有1%的適齡人口可以接受高等教育,大學被視為培養精英的場所,高等教育發展緩慢。⑤
這一時期的香港高校由于校園規模有限,且多位于用地相對寬松的郊區,校園密度較低、形態也較為分散。香港大學開設之初僅設有本部大樓(圖2)和若干宿舍,本部大樓集中了教學、辦公、圖書館和生活服務等功能。在隨后的30年里,香港大學按照一系一館的方式進行,由于位于郊區山地,各院系大多選擇建設在地勢相對平坦處,校園形態較為松散。而香港中文大學以書院作為基本教學組織單位,各個書院均具備教學、生活及必要的輔助功能(圖3)。同時,位于校園中部的教學主樓容納了行政、實驗、科研、圖文信息等功能。

圖1 香港部分大學區位及城市尺度分析圖

表1 香港各大學校園生均用地表

表2 香港集約式大學校園發展概覽表

圖2 1912年香港大學本部大樓

圖3 1963年香港中文大學崇基書院
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中期,香港經濟進
入迅速發展階段。工商業逐步由勞動密集的輕工業轉變為以技術為本的工業及制造業,香港迅速發展成為國際性金融、貿易和工業城市。在信息、能源、材料、生物、空間與海洋技術等諸多領域技術革命的時代背景下,社會對高技術、專業化人才的需求激增。為增強香港國際競爭力,香港在擴展現有大專院校的同時開辦新的學校,1973至1978年,相繼擴展成立了香港理工大學、嶺南大學,1984至1991年間又新辦了城市理工學院(后發展成為香港城市大學)與香港科技大學。
這一階段香港高等教育的主要發展目標是培養社會需要的各種高級專業技術人才,例如香港理工大學、城市理工學院等,這些理工學院選址在市中心,臨近公交系統,方便學生進修,開設工商等實用型專業,學院在不斷擴張中始終與城市街區保持著互動與緊密的關系。而香港城市人口由上世紀60年代初的三百萬增加到上世紀90年代末的七百萬,平均每10年增加100萬,到70年代,人口與城市建設用地之間的矛盾達到了空間緊張狀態。因此,這些在市中心建設的高校不得不開始尋求集約式的高密度校園規劃模式以適應城市發展現狀。從1980年代開始,為促進香港經濟發展,防止人才外流,香港政府決定擴大接受高等教育的招生范圍,高等教育開始由“精英式”教育向“大眾式”教育的轉變。招生人數的增加使得原來建設在郊區的校園也不斷擴展其校園空間。
高等教育的擴張刺激了對校園空間的需求,香港的高校開始在土地、交通、功能等層面探索集約式校園的發展路徑。具體表現為多層高密度的校園空間形態:模數化/網絡化平面組織、復合功能的綜合體式建筑以及集約式綠色交通組織等。校園建筑多為水平集中式布局方式、通過核心交通空間組合不同的功能空間,其特點是功能分區十分清晰、布局方式較為靈活、交通動線組織便捷。(圖4)

圖4 香港部分多層高密度大學肌理圖
3.2.1 模數化/網絡化平面形態
對于用地及建筑空間的高效利用、人際交往與學科交叉的日益注重,催生了校園規劃在通用性、靈活性上的考量。模數化/網格化平面策略便是這一思維下的產物,它是指建筑群體或建筑物依據某種規則的網格控制線進行平面布局,在形態上呈現集群化、規律性的特點,極具現代工業秩序的審美特征。這方面的案例最早可以追溯到1963設計的柏林自由大學(圖5)。網格狀校園道路由相互垂直的主干道和支路組成,沿主干道兩端是校園未來的發展方向。與此同時,采用模數化設計的校園建筑也以低層高密的形態進行網格化布局。規劃方案的最初理念來自于對原有教育體制的深刻反思,突出空間的規則性和靈活性,以及對于師生間橫向思想交流的關注。

圖5 柏林自由大學規劃圖(1963年)
香港理工大學在其苛刻的用地條件下同樣發展出了與九龍地區城市形態特征相適應的網格型規劃模式,這個低層高密度的校園以54米為模數的建筑布局(圖6),使學科間相對獨立又便于聯系,在開發上便于標準化施工和靈活的分期建設。此外,建筑群底層架空形成通達的步行路徑,而網格內部則形成了各具特色、彼此聯系的內部庭院。這種線性模式下的模數化設計使得高校校園能夠在建設過程中實現有規律的發展。而對于建筑單體而言,模數化的網格也有利于將不同功能所對應的各種空間整合到規整、統一的結構形式中(圖7)。不同時期的建筑單體在模數網絡控制下形成統一連續的立面肌理,成為校園獨有特色(圖8)。

圖6 香港理工大學模數網絡分析圖

圖7 香港理工大學分期建設示意圖

圖8 城市中的香港理工大學
3.2.2 綜合體式建筑
通常而言,建筑綜合體是指具有單個或多項功能的建筑或建筑群,也被稱為城市綜合體。把這種結構形態運用到高校校園的設計中,一般還具有功能集聚、形態巨構等特征,適用于用地局促、規模有限、人均面積少的校園。
1989年至1994年分階段建成的香港城市大學的楊建文學術樓則是香港綜合體式校園的代表,建筑面積63,000平方米,教學、實驗、圖書館、公共服務等所有校園功能均被組織進這個七層高的巨型建筑中。各功能由綜合樓內部的一條南北向空間主軸線所統領,其兩側是教學空間以及學生活動用房等公共空間。被學生們稱為“大學道”的主軸空間,雖然沒有具體的功能,卻幾乎容納了學生在校園中的所有自修、獨處、休憩、交往等行為,并成為他們最喜歡停留且經常舉行多種非正式活動的地方。(圖9)1992年建成的香港科技大學則是用核心教學區將各個院系功能組織在一起。核心教學區為一座巨構建筑,若干庭院沿內部的一條室內“學術長廊”布置,每個庭院圍合成一個組團作為各個專業的教學區,“學術長廊”既是主要的交通走廊也是各個院系學生進行交流的公共空間。這類校園功能的復合并非功能的簡單疊加,而是借助設計途經實現建筑/建筑群內部多種功能的穿插呼應、協調工作,從而達到功能空間的協調化、系統化,并最終實現功能與空間的高度整合與資源的高效共享。(圖10)

圖9 香港城市大學大學道

圖10 香港科技大學與香港城市大學動線分析圖
3.2.3 綠色交通組織
集約化校園各項功能空間的正常、高效運轉離不開一套綠色、可持續的校園道路交通體系,在保證良好的校園環境質量的同時,提供給校園與城市之間、校園內部功能組團及建筑單體之間安全便捷且環保低碳的交通聯系。
香港理工大學校園空間采用了一種完全的人車分流模式,由架空平臺、通道及主要教學建筑周邊的休息平臺構成的二層架空步行系統,與地面機動車交通在空間上徹底脫離(圖11)。學生在步行系統開展所有校園活動,地面交通系統則承擔停車、物流及學校與城市之間的交通。香港大學經過幾十年的建設發展,不同時期的校園建筑分布在校園各個區域。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校園開始進行整體有序規劃,并結合校園中自然地勢的起落將校園建筑與步行體系進行統一設計,通過諸如開辟教學樓裙房屋面為步行空間等措施來控制步行流線中的高差變化,同時借助少量垂直升降系統來形成連續的步行系統。香港中文大學與嶺南大學同樣通過類似的手法來串聯校園內的建筑單體,用過街天橋、步行廊道、休閑廣場等空間促進交流與互動。香港城市大學學術樓一建筑三層通過地鐵的接駁天橋與街道對面1998 年建成的又一城購物中心對接,香港理工大學則通過過街天橋與地鐵系統直接聯系,實現了城市與校園步行系統的無縫銜接;這兩所學校與城市公共交通系統高效地接駁與上世紀80年代香港提倡的公共交通策略⑥密切相關。

圖11 香港理工大學人車分行系統圖
1997年香港回歸之后,香港經濟持續穩定增長,經濟和社會文化多維度發展使得香港國際金融中心、航運中心和物流貿易中心的地位得到鞏固。面對全球經濟日趨激烈的競爭環境,香港國際地位的提升與高等教育的蓬勃發展,香港高等教育在新時期開始較多契合國際需求和市場導向,發展教育產業,引入市場機制配置資源,提升高等教育活力、質量和效率⑦。同時,大學不再是象牙塔,面對當今新全球化經濟的局面,現今的大學必須參與其中,與來自更廣闊層面的社會交流互動。
21世紀之前香港的高等教育完成了從最初的“精英式”教育到八十年代的“大眾式”教育的轉變,21世紀的教育改革提出香港要建設知識型經濟,普及型高等教育社會。2000年,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的《施政綱領》提出擴充大專學額,十年之內讓香港高等教育的普及率達到60%以上,而這項計劃提出后的2005至2006學年香港高等教育普及率就從2000至2001學年的33%提升到66%。
香港高校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大學建設已經發展到相對成熟的階段,但高等教育的普及化與國際化使得校園還是普遍出現了建設用地的嚴重不足:招生規模日益擴大、學生人數增加帶來校園對土地與空間的需求不斷增加。面對這一問題,香港大部分高校通過改建、擴建與局部新建滿足這一需求。
4.2.1 局部更新改造
針對老校區而言,這種改擴建方式投資效率高、建設周期短,在有效節約校園用地的同時獲得盡可能多的使用空間,是一種可持續的校園發展更新模式。而在新舊建筑新陳代謝的同時,校園的文化符號、場所特質和歷史風貌得到了傳承和延續。
從1970年代至2000年,香港大學一直采取拆除原有建筑加以新建的方式進行校園更新,2000之后學校開始注重歷史建筑保護,陸佑堂、平山樓、鄧志昂樓等極具價值的歷史建筑被作為香港法定保護建筑加以保留,并通過功能與空間地改造重新融入新的校園中。2012年建成的香港大學“百周年校園”位于香港大學本部校園西側,包括社會科學學院、法律學院、文學院等院系的教學樓,并在新校區與保留了上述歷史建筑的老校園之間設置了步行長廊來加以聯系,整個校園更加趨向于集約化、整體化(圖12)。香港科技大學則在原教學綜合樓的兩側擴建了學術中心和香港賽馬會創新科技中心,以維持原教學樓的線形發展模式。學術中心通過柱網與場地周邊建筑取得關系。科技中心則是通過與教學樓間圍合出的庭院來延續原有沿縱向分布的內部空間序列(圖13)。
4.2.2 立體式校園探索

圖12 香港大學百周年校園新舊建筑
對于立體化建筑的探索伴隨著1960年代對未來城市形態及巨構建筑的研究,此后的20年間,一系列以居住、辦公為主要功能的綜合體建筑的建成,促進了立體化建筑設計方法的成熟。在校園規劃中的運用使其突破了傳統的基于二維平面的功能分區模式,產生了沿著垂直方向組織校園功能的集中式立體式大學校園——紐約市立大學柏魯克分校。這種城市化背景下追求城市空間容量的大學校園建設模式逐漸擴展到世界其他高密度城市。
位于廣九鐵路紅磡車站附近的香港理工大學專上學院的新校區便具有這種立體化校園的特點。方案突破了“裙樓+塔樓”的典型香港高層建筑模式,嘗試以“垂直步行街區”這一概念替代千篇一律的高層交通核設計。巨大的裙樓體量被消減為數個逐層上升的階梯廣場,而塔樓也被化整為零成為模塊化單元并與前者交錯組合,承載了校園內一系列重要的垂直公共空間(圖14)。專上學院在功能空間上亦分為三個部分:由底層停車樓、2-4 層禮堂、報告廳及3層主入口共同組成低區公共教學區;中間樓層設置了教學、實驗、圖文信息及計算機中心等功能;高區為行政辦公區。設計方案在上述三大功能組團的交匯樓層設置空中平臺,容納學生娛樂中心、餐廳等公共活動功能,營造類似于城市地面的空間氛圍,創造空中的開放空間節點(圖15)。2013年建成的香港城市大學劉鳴煒學術大樓則秉承著“校園即城市”的設計理念,呈現為一個小型城市的綜合建筑,建筑北接大學學生宿舍,南達校園主校區。其內部設施包括可容納600人的報告廳,及其它實驗、教學、管理、餐飲等用房,并在第6-8層設有公共性極強的綠化花園供師生交流、活動(圖16)。
集約式大學校園在香港的廣泛發展不僅與香港高密度的城市發展策略緊密相關,同時也適應了香港高等教育的教育理念與目標。香港獨特的發展歷史使得香港高校與內地高校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發展狀態,但集約式校園的設計對未來內地高校建設所面臨的日益嚴峻的土地資源形勢提供了設計參考與指導。

圖13 香港科技大學核心教學區加建示意圖

圖14 香港理工大學專上學院新校區垂直公共空間圖

圖15 香港理工大學專上學院剖面功能圖

圖16 香港城市大學劉鳴煒學術大樓屋頂花園
注釋:
①香港共有二十所可頒發授予學位的高等教育院校,其中八所由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資助,分別為香港城市大學、香港浸會大學、嶺南大學、香港中文大學、香港大學、香港理工大學、香港教育大學與香港科技大學。來源于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教育局官方網頁 。
②陳向榮.大學校園主要規劃指標初步研究[D].廣州: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2003.
③來源于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香港大學、香港科技大學、香港中文大學、香港城市大學、香港理工大學以及香港浸會大學分別位于第5、第6、第11、第12、第17及第49。
④香港中文大學包括三所成員書院—新亞書院、崇基書院、聯合書院。
⑤盧一威, 伍世杰, 韓笑. 香港高等教育[M]. 香港: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2016:5-6.
⑥80年代香港在《全港發展策略》中提出提倡公共交通,尤其是鐵路交通為骨干的策略相協調。何佩然.城傳立新:香港城市規劃發展史(1841-2015)[M].香港:中華書局,2016:192-193.
⑦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香港高等教育—共展所長·與時俱進香港大學資助委員會官網,2014.
圖片來源:
圖2 http://www.wikiwand.com/
圖3 https://www.grs.gov.hk/
圖5 Free University, Berlin : Candilis, Josic, Woods, Schiedhelm.Exemplary Projects
圖8 香港理工大學官網
圖9、圖16香港城市大學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