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變遷與發展

孫榮艾

(武夷學院體育教學部， 福建 武夷山 354300)

1 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考察

1.1 五夫鎮的基本情況

五夫鎮現為國家歷史文化名鎮，古稱五夫里，位于福建省武夷山東南面，距武夷山市區約50 km，地處浦城、建陽和武夷山三縣(市)結合部，為江西入閩的要沖。五夫鎮是個八山半水半分田的農業集鎮，地屬中山丘陵盆地，青山環抱，風光迤邐，氣候宜人，物產豐富，盛產水稻、白蓮等。秦漢之后，北方戰亂頻繁，漢人陸續南遷入閩。五夫鎮良好的自然環境，自五代始，吸引了蔣氏、翁氏、池氏、柳氏、胡氏、劉氏、吳氏等名門望族相繼在此落籍。五夫鎮自古有“鄒魯淵源”之稱，一代詞圣柳永在此出生和成長，理學宗師朱熹在此從學、成家立業、辦學授徒和著書立說，生活達50余年。五夫鎮不僅保留有紫陽樓、興賢古街、興賢書院、朱子社倉、朱子巷、劉氏宗祠、連氏節孝坊等30多處較完整的文化遺跡，而且還保留有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龍魚戲”。

1.2 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源起與表演

五夫舞龍魚燈習俗民間稱之為“龍魚戲”，是流傳于武夷山市五夫鎮的一種傳統民間文化娛樂表演活動，有較悠久的歷史淵源。據一些老藝人口述，五夫鎮盛產白蓮，自古就有白蓮之鄉的美名。五代十國時期，勤勞而充滿智慧的鄉人們以種蓮養魚的生活內容為原型，根據魚戲蓮間的場景，編造出蓮魚戲。在每年正月初二至元宵節期間，在坊間巷道表演，取“連年(蓮田)有余(魚)”的諧音，以寄托對豐收的愿望，同時祈求風調雨順，為鄉人迎春納福。在南宋紹興十八年(1148年)，19歲的朱熹喜登進士，這讓肩負好友重托的劉子羽倍感欣慰，于是在紫陽樓大擺筵席，宴請鄉人，并特地請人對蓮魚戲進行了改造，添入“鯉魚跳龍門”等內容，編成龍魚戲在席間表演，一來助興，二來以此鼓勵劉氏子孫及鄉里后生向朱熹學習。之后經過多年衍化逐漸成為當地春節期間、慶祝鄉中士子中舉和應試入貢的一項不可替代的獨特民俗活動。其表演時，先是2個穿著金色衣服舉著高照宮燈的童子，和6個身著粉紅蓮花衣手持五瓣蓮花燈的少女在前方開道，牙旗燈、水紋燈、龍門燈緊隨其后。在確定好表演場地，各式花燈在場地分別擺好位置后，9名穿著紅色或黃色傳統演出服裝的漢子舉著各式魚燈魚貫入場。依據乾隆五年邑人王和全、江用中撰寫的《五夫里龍魚戲要略》(圖1)記載，龍魚戲表演分四節：第一節為連年有魚，有游魚、采水、繞魚和扎辮子等情節；第二節為群鯉斗烏龍(圖2)，有烏龍現身、烏龍攪局和群鯉斗烏龍等情節；第三節為鯉魚跳龍門，有鯉魚跳龍門、大鯉變龍鯉和龍鯉戰烏龍(圖3)等情節；第四節為登科及第貴盈門。整個表演過程都在嗩吶、鑼、鼓、二胡等民間樂器伴奏下，魚燈上下翻騰，時而擺尾戲浪，時而逡巡游弋，時而左沖右突，打斗不止，既扣人心弦，又讓人目不暇接。

1.3 五夫龍魚燈的制作

傳統的五夫舞龍魚燈表演道具主要有高照宮燈、牙旗燈、水紋燈、龍門燈、龍魚燈、烏魚燈、鯉魚燈，其中龍魚燈(圖4)、烏魚燈各一盞，鯉魚燈(圖5)7盞。所有的各式魚燈都有一根長約1.5 m、直徑約4 cm的圓木棍，圓木棍一端同一塊木板固定，用竹篾扎成魚燈骨架罩在木板外面，竹篾外用彩色油紙裱糊，畫上魚鱗紋、尾鰭等，這樣一盞栩栩如生的魚燈就制作好了(圖6)。

2 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變遷

由于缺乏文獻資料記載，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源起傳說的真實性已無從考證。但已有研究從五夫舞龍魚燈源起的民間傳說中已大致梳理出了其變遷歷程，結合文獻資料和時代生境，通過邏輯推理分析，可把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變遷分成蓮魚戲、龍魚戲、龍魚舞3個發展階段。

2.1 蓮魚戲——田園閑適生活中的民間藝術

歷史上閩北是閩越族主要聚居地之一，公元前111年，閩越王余善反漢，翌年被漢武帝剿滅，王城被燒毀，閩越民眾大部分被遷往江淮間安置絕后患。與閩越王城相距約20 km的五夫一度人煙稀少。東漢以后，為躲避戰亂，北方漢人陸續南遷入閩。“永嘉二年，中州板蕩，衣冠入閩者八族，所謂林、黃、陳、鄭、詹、丘、何、胡是也”[1]。在東晉時，五夫就有蔣氏氏族在此開基落籍，因走出蔣氏五大夫而取名為“五夫”[2]。五夫與中原遠隔千山萬水，四面青山環抱，土地肥沃，水資源豐富，加上氣候適宜，非常適合人類在此生存和繁衍。居民們在此過著與世無爭、安寧的田園生活。而豐富的水資源既為人們提供了魚蝦等水產品，同時又可灌溉肥沃土地，確保稻谷、蓮藕等莊稼豐收。勤勞而充滿智慧的五夫先民們以勞動生活內容為原型，根據魚戲蓮間的場景，編造出蓮魚戲這一民間藝術，在農閑時進行集體游戲娛樂。意在迎春納福，祈求風調雨順和人丁興旺。而從現有我國民間遺留的傳統的婚愛繁衍類組合剪紙中，魚蓮圖是較為典型的魚形組合之一，其主要有“魚兒戲蓮”“魚兒鉆蓮”“魚兒啄蓮”等。在地廣人稀、衣食無憂安寧的田園生活中，期待人丁興旺，擴大人口生產無疑是五夫先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2.2 龍魚戲——科舉制度下的產物

唐末五代北方戰亂不止，北方移民大量南下，閩北人口獲得大幅度增長，由唐末占福建總人口的20.8 %上升至宋初的41.6 %，[3]“自五代亂離，江北士大夫、豪商巨賈，多逃難于此”[4]。而閩北幽美的自然環境、“奇秀甲東南”的風景以及溫和氣候，吸引了許多北遷入閩的士大夫、名門望族在此落籍。“建居閩嶠上游，土風清嘉，山水娛人，故君子樂居之，其游宦往來者，往往占籍而家焉”[5]。僅在五夫，歷代在此落籍的名門望族晉代有蔣氏、南唐有池氏和查氏、后唐有劉氏、宋代有胡氏和吳氏等。

這些江北士大夫、名門望族因躲避戰亂而偏安一隅，其實他們內心還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參與國家政治生活。到了宋代，隨著科舉制度的進一步改革，如徹底取消門第限制、擴大名額和最大限度地防止考場內外的徇私舞弊活動等，激起社會各階層優秀士子參與科舉考試的熱情。這些學子揣著“學而優則仕”的愿望，希望通過寒窗苦讀，期待著有朝一日通過科舉考試而金榜題名。而在民間，從唐代始，就常以“鯉魚跳龍門”來形容士子取得科舉考試成功，“一登龍門，則聲譽十倍”[6]，“故當代以進士登科為登龍門”[7]等。

為了激勵更多的鄉中學子能在科舉考場上實現“跳龍門”，五夫的社區精英們移植了在中原漢民族中廣為流傳的魚化龍文化，并把這種文化融入到人們日常生活娛樂中，意在潛移默化中起著教化育人作用。主要是對蓮魚戲進行了改編，增加了“鯉魚跳龍門”“大鯉變龍鯉”“登科及第貴盈門”等情節，并改名稱之為龍魚戲；在門樓牌坊等建筑構件刻上精美的龍魚、鯉魚跳龍門等圖案(圖7)，包括興賢書院傍的敬字亭焚燒爐也做成龍魚狀，廢紙通過可開合的龍魚嘴送進爐中焚燒(圖8)；最具代表性是古街入口處興賢書院，它曾經是朱熹少年求學，成年后講學授業的地方，在門樓正中“洙泗心源”牌匾下有一栩栩如生的龍頭魚身的龍魚磚雕，而在正門與兩個側門的頂上，分別是一頂官帽的雕飾(圖9)，毫不遮掩地將文人士子學以致仕的目的彰顯出來，反映了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的人們“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價值取向。通過這些措施，以期達到激勵眾多的鄉中學子去實現“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即魚化龍人生蛻變的目的。在這樣的文化氛圍熏陶下，在宋代，五夫走出著名詞人柳永一門八進士、理學先驅胡安國一家五賢、理學鴻儒劉子翚一家三忠五賢，以及理學宗師朱熹等。

2.3 龍魚舞——價值重構下龍魚戲活動的異化

龍魚戲繁榮于科舉制度盛行的封建社會，其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是通過科舉實現魚化龍的人生蛻變。新中國成立后，隨著各種政治運動的開展，各種宗法制度被取締，世代沿襲的一些民俗活動也被視為封建糟粕予以禁止。龍魚戲是科舉制度下的產物，自然受到批判，一度無人問津，瀕臨消亡。

改革開放后，特別是1999年，武夷山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列入“世界自然遺產和文化遺產名錄”后，地方政府加大對地方文化遺產的挖掘、整理和保護力度。而自古有“鄒魯淵源”之稱的五夫作為理學宗師朱熹在此從師、就學、著書立說長達50余年的歷史文化名鎮，開發與朱子有關的文化產品，成為當地政府的應有之義。由五夫鎮文化站牽頭，組織一些老藝人，對傳統的五夫龍魚戲進行挖掘、整理和改造，并組建由村民參與的表演隊伍，使得龍魚戲得以重新煥發生機。如今，經挖掘、整理和改造出來的龍魚戲是每年五夫荷花節開幕式(圖10)、武夷山市元宵節文化踩街和一些重大活動開幕式必演節目(圖11)，成為武夷山市民間文化活動的龍頭項目。2011年，五夫龍魚戲被列入第四批福建省非質文化遺產名錄。

近年來，為了舞臺表演的需要和迎合一些觀眾的好奇心，地方大型文化慶典上所表演的五夫“龍魚戲”都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改編，甚至有的對舞蹈故事情節都進行了刪減，減少表演道具。經過改編后的所謂“五夫龍魚戲”表演往往熱鬧有余，但傳統文化意蘊盡失。五夫龍魚戲在傳承過程中一旦失去塑造其文化本身最本源的東西，就發生了異化，有其名，已無其實了，僅僅是舉著龍魚道具的舞蹈。

3 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發展困境

在以全球化和城市化為背景的現代化語境下，五夫舞龍魚燈習俗賴以生存與發展的文化生態發生急劇變遷，其正面臨著諸多發展困境。

3.1 民間社會組織尚未介入

新中國建立以前，五夫舞龍魚燈習俗依賴宗族等傳統的社會組織體系來保障、維系和開展，延續千年而不衰。1949年后，歷次的政治運動摧毀了宗族等傳統的社會組織體系。改革開放以后，我國的社會轉型加速，傳統的社會組織體系已經不能適應社會發展的需求。在現代社會中，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修復得益于地方政府的組織、管理和注入資金。地方政府的大力推動，使得五夫舞龍魚燈習俗傳承具有較強的保障力和執行力，但同時也是把社會自治組織排除在參與舞龍魚燈習俗傳承體系之外。現代社會組織管理體系缺失，限制了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轉型、創新和發展，這無疑是新的歷史時期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發展必須直面的困境。

3.2 民眾生活方式的改變

在傳統社會里，村落社區中的文化娛樂生活非常單調，村民們在鄉中士子中舉，或春節等農閑之時搞舞龍魚燈表演活動，一方面增加了節日的喜慶氣氛，另一方面趁機邀請親朋好友來家做客，共賞龍魚表演，增進友情。因此，參與舞龍魚燈習俗活動是五夫先民的生活方式。在現代社會中，武夷山作為國內外重要的旅游目的地，特別是五夫鎮作為理學宗師朱熹生活達50余年的地方，保留有較完整的文化遺跡，吸引了各地研究學者、電視媒體和游客的紛至沓來，給這個曾經僻靜寧靜的山村帶來了精彩的現代文化。現今，收看電視節目、跳廣場舞、上網和打麻將已成為五夫群眾度過業余生活的主要方式。在現代娛樂方式和價值體系沖擊下，愿意學習舞龍魚燈表演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受眾也在減少，導致傳承后繼乏人。現代文化的傳播與交流，使得傳統體育文化固定格局發生時空轉變，并改變了群眾生活方式，必然會對五夫舞龍魚燈習俗文化傳承產生沖擊和影響。

3.3 過度脫域

近年來，五夫舞龍魚燈作為武夷山民間文化活動的龍頭項目，頻繁地出現在武夷山市、南平市一些重大活動開幕式上，成為必演節目，其社會知名度得到提高，社會效益也得到充分體現。但是，各項大型活動的導演，由于缺乏對舞龍魚燈習俗文化意蘊、精髓的了解，忽視文化持有者的感受和權利，肆意地對其進行改編，使得我們看到的五夫舞龍魚燈已面目全非。這樣的表演，雖冠以原初文化遺產之名，但已經無其實，受眾也僅僅是看看熱鬧而已，發生了過度脫域現象。一旦五夫舞龍魚燈在傳承過程中失去塑造其文化本身最本源的基因，其價值、功能將會解體，文化的本質就會產生變異。

4 五夫舞龍魚燈習俗的傳承與發展策略

4.1 以民間社會自治組織為主導

實踐證明，凡是由民間社會自治組織參與主導的民俗體育文化建設大多取得較好的成績和效果。民間社會組織參與民俗體育傳承具有靈活性好、民眾參與積極性高和內源動力強等特點。目前，五夫鎮已建立起的社會自治組織主要有村老人協會(福建的村老人協會往往同村落民間信仰組織是重合的)，其成員組成主要為村落社區中德高望重的老人。福建的村老人協會是村落社區生活中重要的草根組織，在社區社會生活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地方政府可把舞龍魚燈移交給現有兩支表演隊的興賢村、田尾村老人協會來組織和管理，并給予適當經費資助。把舞龍魚燈習俗發展主導權還之于民，是舞龍魚燈習俗源于五夫民眾生活，服務于五夫民眾生活的最好體現，也是實現五夫舞龍魚燈習俗活態傳承的重要路徑選擇。而地方政府作為文化管理部門，主要職責是充分發揮其在規劃、統籌、決策和執行等方面的功能。

4.2 開發為文化旅游產品

五夫鎮距武夷山國家級度假區約40 km，是理學宗師朱熹在此從學、成家立業、辦學授徒和著書立說達50余年的地方，文化底蘊豐厚。五夫旅游資源豐富，自然風景旅游資源主要有青山綠水、萬畝荷塘等，人文景觀旅游資源主要有紫陽樓、興賢書院、朱子巷、朱子社倉、興賢古街、劉氏宗祠、連氏節孝坊、古街牌坊等30多處文化景點。近年來，五夫鎮旅游市場蓬勃發展，年吸引游客近20萬人次。因此，可以把現有兩支“龍魚戲”表演隊組織起來，給予他們一定的報酬，在周末和節假日定時給游客奉獻上原汁原味的五夫“龍魚戲”表演。看得見摸得著物態的龍魚建筑構件和非物態的“龍魚戲”表演交相輝映，既可以讓游客全面深入地了解我國深邃的龍魚文化，又豐富了五夫文化旅游產品，是五夫舞龍魚燈習俗保護與開發有效結合。

4.3 舞龍魚燈教育進校園

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把民俗體育引入校園，是民俗體育傳承模式的一種創新。近年來，五夫鎮有意識地把舞龍魚燈納入五夫朱子學校的校本教材，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存在一些不足。突出表現在舞龍魚燈進入校園后，老師很投入去教，學生們也很認真地學習和練習，但少有機會上臺表演。缺乏展示的平臺，會嚴重挫傷師生的積極性，舞龍魚燈進校園活動就會虎頭蛇尾，雷聲大雨點小，往往會不了了之。因此，可利用五夫荷花節等節日活動，盡量安排出時間，讓他們有機會上臺表演，調動出他們的積極性，這樣才能培養出更多未來種子，從而保證五夫舞龍魚燈可持續活態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