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超,蔣東升,馬 祥,李國冰,黃書朋
(1.廣西民族大學體育與健康科學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6;2.南寧三美學校,廣西 南寧 530021)
金鑼舞流傳于廣西壯族自治區百色市田東縣作登鄉的布努瑤民間,20世紀80年代被挖掘整理,在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并于2014年入選第四批國家級“非遺”名錄,在經費、政策等方面得到進一步支持。調查分析一個時期以來金鑼舞的傳承與保護情況,反思當下發展中觀念、途徑、手段,對構建金鑼舞的當代傳承機制進行思考。
金鑼舞的源起之地田東縣作登鄉梅林村處田東縣城西南側,該地主要是以巖溶為主的石山地帶,山高溝深,耕地匱乏。農民都在亂石叢中開墾出小片土地來種植作物。
梅林村屬于瑤胞聚居地,地處深山,交通不便。外出務工者眾多,是由16個屯中385戶共計1 893人組成的行政村。385戶只有2戶的男主人為非瑤族,為入贅上門者,梅林村瑤族占總人口的99.89 %。近年來,由于交通的改善,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走出大山,到更繁華的城市務工,但仍有極少數人繼續在村子里養殖牲畜、家禽等。
金鑼舞原有的傳承方式以祖傳為主,后來由祖傳改為師傳,而改革開放后金鑼舞被列為民族傳統文化習俗,在田東縣傳統文化的挖掘、整理、展演等過程中,得到了高度的重視,資金資助、發展政策等方面得到政府和民間的支持,傳習受眾有較大幅度提高,其傳承方式也有了新的形式。[1]從調查組采訪到的資料看,金鑼舞第一代到第三代的傳承方式以祖傳為主,第四代阮桂陸時傳承方式由祖傳改為師傳(表1所示),其中改變的原因主要是與金鑼舞在瑤胞中存在的方式有關。當然金鑼舞傳承人也并非“等閑之士”,往往是村里比較有威信的人或者村長,第四代傳承人阮桂陸在村里比較有威望,曾任村黨支部書記近20年,第五代傳承人阮世佰則是目前梅林村的村長。然而,由于種種原因,梅林村瑤民只能偷偷地傳習,否則,就會被抓去批斗、游街,即便到了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以后,不再視傳統文化為“四舊”,可瑤民們對金鑼的崇敬已經不再,會跳金鑼舞者更是很少。

表1 梅林村瑤族金鑼舞傳承譜系
20世紀80年代初期,阮桂陸老先生赴縣文化局,完成了金鑼舞的“首秀”。此后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2013年村里成立了金鑼舞藝術團。藝術團的成立使金鑼舞受眾迅速擴大,如今在梅林村,金鑼舞已是“家家參與”。從表2可知,金鑼舞藝術團成員共計126名,占梅林村總人口的6.7 %,梅林村16個自然屯,每個屯都有藝術團成員,其中,以金鑼舞的核心區域三角內屯、三角外屯、內局屯3個自然屯參加藝術團人數占較大比例。據傳承人介紹,近年來,有七八十個非藝術團成員,參與了金鑼舞外出演出,所以,參加過金鑼舞演出的人員應該有200人左右,這些群眾因為長年在外打工或做生意,有的二三個春節都沒有回家,因此,沒有將他們列為藝術團成員。
除此之外,自2013年開始,在縣教育局、文化與體育局與傳承人的協調下,開始將金鑼舞進行改編,使其更具觀賞性和適合學生學習,并進入梅林小學進行金鑼舞的傳習活動,近幾年,共培訓小學生達430余人。梅林小學已開設正式的金鑼舞課程,課間操也改為跳金鑼舞,這也意味著梅林村村民體驗過或參與到金鑼舞的傳承中的人數已接近全村人口的三分之一。

表2 梅林村各屯戶數、人口數、藝術團成員數統計表
金鑼舞文化遺產保護中,國家和地方政府給了大力支持。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第一,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瑤族金鑼舞于2010年正式入選省級“非遺”名錄,傳承人是梅林村三角屯的阮桂陸;2012年榮膺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保護優秀項目”;2014年正式上升為國家級遺產保護名錄,獲得政策和資金支持,完成了從民族體育到“國家非遺”的蛻變。第二,金鑼舞的校園推進。經過各方共同努力,當前的梅林村小學已成為其不可或缺的發展“陣地”。第三,籌措發展資金,搭建文化平臺。當前金鑼舞的裝備大部分是政府支持的。1986年,瑤族金鑼舞受邀參加瑤族盤王節,點燃了金鑼舞重登舞臺的第一把火;其后,世界芒果節、文化旅游節等舞臺上常能看到金鑼舞的腳步。第四,文化媒介的傳播。積極引入時代主流媒體傳播,將金鑼舞推向世界的舞臺。可見,在金鑼舞文化的傳承與發展過程中,國家層面積極做出了努力,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也依然存在很多值得我們關注的不足和困惑。
金鑼舞在民族傳統文化受到重視的背景下,改變傳承方式,擴大受眾,走出村鎮縣域,甚至走出國門,得到更廣泛的關注,特別是列入國家非遺名錄,得到政府的大力扶持,傳承與發展邁上了新臺階。但是,與其他諸多非遺名錄中的傳統文化相似,金鑼舞在傳承與發展中也遇到了一定問題,陷入了困境。
隨著我國社會變遷、城鎮化建設的加快,主體人群外出務工,出現傳承鏈的斷層。雖然,前述所列梅林村金鑼舞藝術團成員達126人,長期堅持在藝術團參加活動的成員,也不過二十余人,當然,每年的春節前后一段時間,演員人數比較充裕,因為,外出務工人員陸續返鄉,充實了金鑼舞演出隊伍。
人才作為文化的主體,是文化動態發展中的主要推動者,文化的傳承和發展都需要源源不斷的后繼人才。金鑼舞當前最大的問題便是后繼無人。“進城熱”“務工熱”的出現,年輕的主力軍外出他鄉,留守的僅剩年長者和年幼者,金鑼舞傳承出現斷層現象。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發展越發嚴重,即使技藝再精湛的“藝人”在面對無人可傳之時,也顯得無力。傳承發展了近千年的金鑼舞漸漸被青年一代所淡忘,讓人著實心疼。
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經費問題也成為金鑼舞傳承發展必須考慮的問題。調查中,傳承人也多次談到修建場地、購置器材、組織活動經費短缺的問題。傳承人承認,上級有關部門每年都會給他3 500元的“工資”,傳承人要獲得每年的“工資”,必須要完成教會多少新學員、組織成員參加多少場演出等任務,滿足這些條件,傳承人才能獲得其足額“工資”。而修建場地、購置器材、組織活動等費用沒有專項資金。事實上,藝術團外出演出的勞務費對梅林村村民而言并沒有太大的吸引力,而要組織這幫農民藝術團成員集中排練非常困難,因為,他們也要“養家糊口”。
課題組在調查中發現,在梅林村各屯中,金鑼舞作為信仰的痕跡蕩然無存,當然通過大型文化體育活動進行演出,本身也是一種向外宣傳展示的過程,然而,如果金鑼舞僅作為一種純表演藝術,與現代舞蹈相比,其動作難度、動作節奏、動靜結合等演示技巧上相形見絀,無任何優勢可言。
雖然,政府推行的非物質文化入名錄工程,自上而下地實施金鑼舞的保護運動,為金鑼舞的傳承確實發揮了積極的作用,但是,政府干預金鑼舞的傳承內容時側重于外在表演的內容而忽略了其精神文化層面的內容。縣文工團對金鑼舞進行了改編,使其更具活力和適應舞臺化表演需求,其表演形式得到更多人認可,但這僅僅保存了這一民俗的形式,對于金鑼舞本身的文化內涵并沒有體現,這并沒有起到文化保護的作用,反而加劇了金鑼舞文化的流失。
此外,對于金鑼舞的傳承人和參與者來說,金鑼舞作為一種民族文化活動,并非生活中經濟的直接來源或主要來源。對于金鑼舞的文化傳承和發展者來說,一方面是要生活,另一方面是文化責任,如何抉擇,實為困難。
國家著眼于地方經濟的發展,“文化搭臺,經濟唱戲”這一形式成為地方部門推進經濟、發展文化的榜樣。金鑼舞也遭受到了同樣的“待遇”。的確,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金鑼舞一直擔當著這一“角色”,也被地方當作重大實績加以推廣。雖然,文化的產業化潛能,是文化軟實力的重要體現,也是文化價值的體現。然而,片面追求文化的產業化,勢必會導致金鑼舞在自我調適方面的“迷失”,就會打破傳承中“利益訴求”與“文化責任”這對平衡體。
正視金鑼舞傳承所面臨的困境,不僅僅要給予物質、經費上的支持,更重要的是給予理論上的支持,為金鑼舞的調適和創新提供智慧。[2]當下,金鑼舞在傳承發展中確實存在文化迷失的問題,只重“形”而輕“神”,忽視了金鑼舞的起源、文化變遷、特色、內涵的“再包裝”,使本地居民對金鑼舞的文化自覺失去了“源頭”。金鑼舞的傳承發展必須依靠各方參與,包括政府支持、主體人群積極參與以及學者“引路”,金鑼舞被列入非物質文化名錄后,前兩個方面已經落實,而當下最缺乏的是學者的“引路”與傳承發展的理論支持,單純的產業化傾向、政府的強推值得檢討與反思。建議組織相關專家也參與其中,為其配備專業的學術團隊,為金鑼舞的傳承發展指引方向。
明確文化生態觀對金鑼舞傳承的意義,任何文化的欣欣向榮都是與其社會環境高度契合的,[3]也就是,金鑼舞的傳承發展就是如何實現金鑼舞與當下社會的再嵌入,使金鑼舞的傳承發展既保持強烈的歷史性、傳統性,又具有鮮活的現實性、創新性。金鑼舞的傳承發展要與當地既定的社會人文環境結合起來,告訴本地居民學會講自己的故事,營造濃郁的文化氛圍,使金鑼舞的傳承進入本地瑤民生產生活的實踐中,才能增強金鑼舞的生命力。
明確保護與傳承意義,加大其扶持力度。一方面,政府要增加本身投入,另一方面,則要廣泛地吸收多方資金,形成經費來源的多樣性。加大政府投入,一定要將經費落到實處,加強經費使用的管理與監督。在拓展經費來源方面,建議增加延伸其發展經費的來源,改變傳統中僅以政府和主管部門為依靠的現狀,政府和主管部門應多為金鑼舞與民間團體、企業牽線搭橋,實現多方共贏。
費孝通提出文化自覺的觀點,就是提倡本地居民對本土文化要有“自知之明”。[4]如果一個群族對自己的文化都不了解,何談文化的傳承與創新?金鑼舞的傳承發展,必須重視金鑼舞的傳統價值觀的挖掘和當代傳承的高度融合,既要忠于傳統,又要在其文化自覺方面賦予金鑼舞新的內涵,使其突顯時代價值。在當前文化強國的新時代背景下,多元文化持續繁榮。文化自覺的發生與維持,需要在既定社會的格局中才能實現,而這一既定的社會格局包含著時代的喚醒。
金鑼舞產生于瑤族人民的生產生活,而展現的卻不僅僅是對于身心發展的追求,更是一種民族文化的寄托。金鑼舞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與諸多傳統民族文化一樣,曾歷經磨難,一度停滯,借改革開放東風重獲新生,登上了文化舞臺,向世人表達了其獨特的文化底蘊。但是,也如同其他傳統文化習俗一樣,在工業化、現代化、城鎮化的影響下,人們的經濟生產模式、生活方式的改變,產生于農耕時代的金鑼舞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因此雖然國家和地方政府以及社會各界也做了大量的努力,使金鑼舞在傳承和發展上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現今調查所見,其傳承也依然存在文化斷裂、人才斷層等諸多問題。金鑼舞的演變軌跡、生存現狀、傳承困境,正是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與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縮影。因此,我們有責任重視和解決這些問題,使其步入更健康的發展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