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小軍,程丹蕾
(杭州電子科技大學 會計學院,浙江 杭州 310018)
Elizabeth H.Creyer(1996)研究發現,企業的不道德行為會影響消費者對其產品價值的判斷,降低對其產品的價格預期[1]。當企業發生污染丑聞時,消費者往往會抵制其產品。然而,在政府和消費者的雙重壓力下,企業的污染行為依然非常普遍,這一方面歸功于股東利益最大化的經營理念,因為利潤最大化是企業不道德行為的理性選擇(Hawley,1991)[2],而且不道德行為使企業具有更好的績效(Vance,1975)[3];另一方面,道德風險是企業決策者產生不道德決策的重要原因(Shripad G.Pendse,2012)[4],并且,在信息不對稱的條件下,道德風險難以規避。
私人成本和社會成本的偏離在使污染企業受益的同時,卻會使社會利益蒙受損失。糾正企業排污負外部性的有效措施是征收排污費或污染稅,彌補其帶來的社會成本。然而,如果企業秉持一種“利益至上,逃稅有理”的稅收道德理念,就會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規避和降低政府征收排污費或稅收對其帶來的沖擊,采取更多的逃稅行為。更為重要的是,如果企業可以通過避稅抵消排污費帶來的成本,那么,其污染行為可能不受排污費的影響。
現有研究中對污染企業的行為因素和后果有較多研究,然而,很少有文獻關注污染企業的逃稅傾向。本文以我國上市公司中的重污染企業為樣本,研究污染排放和企業的逃稅之間的相關關系,試圖揭示污染企業逃稅行為的規律性。
企業避稅的經典理論是A-S模型(Allingham,Sandmo,1972)[5],該理論認為納稅人的逃稅行為主要受稽查和罰款的影響,納稅人的稅收道德并未納入影響納稅人稅收決策的考慮范圍。Benjamini Y.&Maital S.(1985)認為納稅人逃稅不僅應考慮經濟成本,也要面臨不誠實帶來的心理成本[6],因而道德因素也應納入逃稅決策模型。Henderson&Kaplan(2007)總結了稅收道德對逃稅的影響研究,發現稅收道德對逃稅行為有顯著影響。這些關于稅收道德與逃稅關系的研究都針對個人納稅人,并未涉及企業納稅人。然而,近年來隨著對企業社會責任(CSR)的研究越來越多,企業不道德行為也成為關注熱點。
企業的不道德行為包括很多方面,例如誠信問題、產品質量問題、安全問題等,其中,不負責任的污染排放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內容。根據利益相關者理論,企業的經營決策應考慮所有利益相關者的訴求,而不僅僅是股東利潤。同時,企業社會責任理論也強調企業要擔負起維護社會利益的責任,不應只強調經濟利益。這兩個理論都表明,為了一部分人的利益而損害公共利益是不道德的體現。
稅收道德納稅人對逃稅是否合理的一種行為態度。對逃稅持積極態度是稅收道德水平高的表現,反之則是稅收道德水平低的表現。稅收的目的是為財政支出籌集資金,而財政支出的主要用途是為社會公眾提供公共產品,可見,稅收代表的是公共利益。然而,對納稅人來說,稅收帶來的公共利益無法將納稅人排除在外,如果能夠少納稅或不納稅成為搭便車者,損失公共利益,增加私人利益顯然對自己更有利。然而,這種觀點違反了社會契約,導致了不公平的社會分配格局,降低了社會的整體效率。可見,稅收道德是納稅人對個體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間的權衡,如果納稅人以損失公共利益為代價追逐個體利益,就會表現出一種低水平的稅收道德,反之,如果納稅人在考慮公共利益的前提下最大化自己的私人利益,就會表現出較高水平的稅收道德。

圖1 理論框架
污染是全世界需要面對的共同難題。對發展中國家而言,污染水平較發達國家更為嚴重,治理也面臨更多障礙和問題。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近幾十年來經濟飛速發展,然而,經濟發展與傳統粗放型的作業方式也帶來了嚴重的環境污染問題。根據環保部門和相關機構的數據,我國土地、水源和空氣污染的情況都不容樂觀。在所有污染源中,雖然生活排放也占一定比例,但工業污染排放占絕對主導地位,例如工業廢氣的排放占比高達85%。
污染企業排污的直接原因是排污行為的負外部性。對排污而言,負外部性是排污的社會成本與私人成本的不一致。企業的私人成本只包括企業從事生產經營活動而發生的成本費用,不包括因污染帶來的社會損失。例如:對周邊居民身體健康造成的影響,從而引發的醫療費用,對農田的破壞帶來的損失,對大氣或水源帶來的污染導致的損失等等。由于負外部性涉及的利益由企業占有,而成本由他人或社會承擔,因而理論上來講,污染越多對污染企業越有利,但對社會資源而言,卻會導致“公地悲劇”。
污染治理的有效措施是征收排污費或排污稅,增加私人成本,使其與社會成本趨于一致,抵消負外部性給排污企業帶來的私人受益,從而降低其排污動機。然而,在現實中,影響企業經營成果的是納稅總額對企業帶來的成本支出。即使排污企業依法繳納排污費或排污稅,如果可以通過逃避其他稅種的納稅額而降低總稅負,排污費或排污稅的矯正效果就會被抵消或者抵消一部分,企業排污將不受政策影響。
企業排污的根本原因與其價值理念有關。中國的市場經濟實踐只有短短的幾十年,很多企業的經營理念和價值觀仍然停留在非常傳統的階段,缺乏對現代經營理念的認識,也沒有建立起企業社會責任的觀念和對利益相關者的正確認識。在傳統視角下,企業經營的最終目的是股東利益的最大化,政府、公眾和其他利益相關者的利益與企業無關,因而只要能夠提升股東利益,社會利益的損失無需考慮,甚至可以有意破壞社會利益而換取私人利益。排污是一種損害社會利益而換取私人利益的典型行為。如果企業只核算其實際發生的成本費用因素,而不考慮污染對其他利益相關者帶來的效用損失,最終就會導致私人收益、公眾受損的結果。如果將排污帶來的社會損失納入企業的私人成本,企業排污將無利可圖,就會降低排污行為。然而,由于監管成本高昂以及稅收征管漏洞的存在,企業總是能夠通過改變策略避免社會成本納入私人成本的結果。因此,在法律制度和征管水平既定的情況下,排污行為的多少最終只能取決于企業自身對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的權衡,而這種權衡則反映了企業的價值理念。
稅收道德同樣反映了企業在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之間的權衡。對于以污染換業績的企業而言,其奉行的價值理念是私人利益至上、公共利益無關緊要。這種理念從稅收道德的角度來看,就會表現為認同逃稅合理化的低稅收道德。與之相反,盡力減少污染排放的企業奉行所有利益相關者效用最大化的價值理念,追求公共利益,擔負自己應負擔的社會責任,從稅收道德的角度看,就會表現為反對逃稅合理化的高稅收道德。如果用污染水平代表企業的稅收道德,根據本文提出的理論框架,高污染企業就會傾向于實施更多的逃稅行為,而低污染的企業則傾向于降低逃稅行為。據此,提出本文的命題假設:企業污染水平與逃稅水平正相關。
1.數據樣本
根據我國環保部的《上市公司環境信息披露指南》,鋼鐵、石化、冶金、造紙、制革、制藥、火電、建材、煤炭、電解鋁等16個行業屬于重污染行業,因此本文針對這些行業選取A股上市公司近5年的數據進行研究,依慣例以及本文的研究目的剔除了ST公司以及利潤為負數的公司,樣本量為245家。
On Numerical Calculation of Wave Added Resistance Concerning Minimum Propulsion Power Setting……………JIA Teng, DONG Guoxiang, GAO Yuling, LI Chuanqing(2·18)
2.研究變量
(1)污染水平。污染水平可以用絕對量衡量,也可以用增量衡量,絕對量比較簡單直觀,但不利于反映污染的動態水平,也不利于消除行業偏差。本文試圖從稅收道德的角度審視污染水平,并將污染水平作為反映稅收道德的代理變量,應盡量避免企業之間的個體偏差,同時反映污染的動態水平,因此,選擇污染的增量作為解釋變量。
(2)逃稅程度。從法律的角度來看,逃稅本身是一種違法行為,其屬性決定了這一行為無法直接測量。間接測量企業逃稅行為的變量較多,主要有有效稅率、邊際有效稅率、稅賬差異以及不可解釋殘差等方法。有效稅率指企業實際納稅額占利潤的比例,邊際有效稅率與有效稅率的思想類似,但使用了邊際稅率的概念。有效稅率與法定稅率通常有較大差異,該差異既反映企業享受的稅收優惠,也反映企業逃稅的因素。稅賬差異考慮了會計和稅法的差異,同時考慮了企業管理者的動機,會計和稅法的差異是確定的,而管理者進行逃稅決策時如果同時考慮企業財務業績和市場反映則必然人為降低應稅所得而增加會計利潤,導致二者的差異擴大,甚至出現異常。不可解釋差異使用了回歸殘差的概念來反映逃稅水平,操作較為復雜。考慮到本文的研究目的,稅賬差異較為準確地反映了逃稅行為的概念,也有操作上的便利性,因而選擇稅賬差異測量逃稅行為。
(3)控制變量。除了上述兩個主要變量以外,本文將相關逃稅研究中的其他影響企業逃稅行為的因素作為控制變量納入研究模型。這些因素包括:企業規模、資本結構、盈利能力、股權集中度、成長性、資本密集度及研發投入等。現有文獻關于企業規模對企業逃稅的影響研究結果不一致,部分文獻認為規模越大,企業越有能力逃稅,因此二者正相關,也有文獻認為規模越大稅負越重,二者負相關。無論其關系正負,大多數文獻均表明規模對逃稅有顯著影響,因此將其作為控制變量。資本結構由資產負債率來表示,由于負債本身具有稅盾效應,因而資產負債率與逃稅行為密切相關,應該作為控制變量納入研究。盈利能力指企業賺取利潤能力高低的能力,所得稅作為一種費用是政府參與利潤分配的結果,理論上,企業利潤越高,需要支付的所得稅就越多,逃稅動機就越強,因而將其作為控制變量。股權集中度意味著企業受控制的程度,權力集中的企業更容易被操縱,逃稅的障礙越小,因而是影響企業逃稅行為的重要因素,應該納入控制變量范圍。企業成長性與企業的經營成果密切相關,因而可能間接影響企業稅負,也應納入控制變量。資本密集度為企業固定資產占企業總資產的比例,由于多種鼓勵投資稅收優惠政策的存在,企業的稅負和稅收決策可能會受到影響,也應納入控制變量。研發是具有正外部性的行為,通常會享受較多的稅收優惠,我國對企業研發費用給與了50%加計扣除的所得稅優惠政策,因而該因素會影響企業的稅收決策和稅負,應納入控制變量。
3.模型設定
為了檢驗本文提出的假設,構建以下回歸模型:

上述模型中,Taxev為逃稅程度,Pollu為污染水平,Size為企業規模,Roa為盈利能力,Growth為成長性,Capint為資本密集度,Es為股權集中度,Rd為研發投入。各變量的定義及測量如表1所示。

表1 變量名稱與測量方法
1.描述性統計。對各變量進行初步整理后,得到描述性統計的結果(見表2)。樣本企業的稅賬差異標準差很大,說明企業逃稅行為的程度相差較大。污染水平的均值和標準差都較大,說明污染水平較高。控制變量中,資產負債率較高,且差異較大,研發投入平均水平很低,差異明顯,總體盈利性不高,資本密集度較高,具有較大差異,成長性不高且差異較大,股權集中度很高,差異較大。這些結果基本反映了高污染行業的特征。

表2 變量描述性統計
2.相關性分析。對各變量進行相關性分析的結果如表3所示。相關性分析的結果顯示逃稅程度與污染水平顯著相關。此外,企業規模、資產負債率、研發投入以及股權集中度也與企業逃稅程度顯著相關。相關性結果對本文假設提供了初步的證據,但仍需通過回歸分析進行進一步驗證。
3.回歸結果。模型的回歸結果(見表4)顯示,模型的F值為12.598,且在1%的水平顯著,調整后的R2達到了42%,模型的擬合度較好。解釋變量污染程度對逃稅行為有顯著影響,二者的回歸系數達到了0.383,且在小于1%的水平顯著。這一結果印證了本文的假設,即污染水平越高的企業,逃稅水平越高。在控制變量中,企業規模與逃稅水平顯著相關,說明越大的企業越能利用更多的資源達到逃稅的目的。同時,資產負債率與逃稅水平負相關,說明資產負債率能夠起到一定的稅盾作用。研發投入與逃稅水平顯著負相關,說明企業越重視研發,越不愿靠逃稅來獲利。察看相關系數發現,研發投入與逃稅負相關,而與盈利性正相關,也印證了上述猜想。

表3 相關性分析

表4 回歸結果
本文以稅收道德為視角,結合利益相關者理論和傳統的A-S模型提出了一個分析企業污染和逃稅行為的分析框架,據此提出研究假設并進行實證檢驗。研究發現,在我國重污染行業的上市公司中,企業污染水平與逃稅水平顯著正相關。此外,企業規模與逃稅水平顯著正相關,而研發投入和資產負債率均與企業逃稅水平負相關。
1.加強對污染企業的稅務稽查和行政管理,減少企業逃稅行為。根據本文的研究結果,污染水平與逃稅水平正相關,說明污染大的企業有更強的逃稅傾向,因而,稅務機關應加強對高污染企業的稅務稽查,減少此類企業逃稅的可能性。針對高污染行業的企業,可以將其污染量的動態變化納入稅務稽查系統作為反映其逃稅傾向的重要預警指標,實施分類管理和重點監控。在日常管理中,應及時提醒和加強宣傳,適當增加對此類企業的監管力度,從而降低其逃稅的可能性。
2.強化大型污染企業的稅務風險監控,預防逃稅行為。相對于中小型的企業而言,大型企業可以動用更多的資源逃避納稅,一旦涉及逃稅行為,其涉及的逃稅金額也相對較大,因此,具有更高的稅務風險。同時,大型企業一旦發生稅務丑聞,其后果和影響也更為嚴重,對污染類企業本身因人關注,而上市公司的身份又使其面對更多的利益相關者,其逃稅帶來的稅務風險更大。因此,稅務機關應強化對此類企業的稅務風險管理,對特大型污染企業可以單獨建檔,實施重點管理。
3.鼓勵污染企業增加研發投入,降低逃稅動機。研發和逃稅都能夠給企業帶來利益。本文的結果表明研發投入高的企業會降低其逃稅行為,而這類企業正是污染量降低的企業,可見,鼓勵污染企業增加研發投入,具有促使其從非法逃稅營利行為轉向技術盈利行為,有利于污染企業逐漸轉型升級,實現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