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嬰戲圖》民俗圖像符號文化內涵研究

（常州信息職業技術學院 213016）

劉家全 （上海中僑職業技術學院 201500）

一、傳統《嬰戲圖》民俗圖像符號概念界定與類別劃分

在中國傳統嬰戲繪畫、瓷器、玉器等作品中，多有借兒童玩耍、玩具及周邊景物的組合描繪展現民俗活動、傳達民俗內涵的作品。此類作品在題材選擇、畫面構圖、人物安排、道具描繪等方面皆形成定式。其中，歷代嬰戲畫家不厭其煩地對某些兒童玩具、植物花卉、瓜果食品等物品進行反復描繪，以達到暗示某種民俗文化內涵的目的。這些被反復使用于嬰戲作品中的各類物品經長期沉淀，最終成為具有特定民俗內涵、表達百姓共同心理訴求的嬰戲民俗圖像符號。

根據現存作品及文獻記載，傳統《嬰戲圖》中反復出現且被百姓默認為具有美好寓意內涵的嬰戲民俗圖像符號可分為三類：其一，植物、果蔬類，如芙蓉、牡丹、石榴、蓮蓬、萱草、棗子、荷花、芭蕉、西瓜、葡萄、葫蘆、竹子；其二，玩具類，如蹴鞠、風箏、鑼鼓 鐘馗木偶、燈籠、佛塔、佛像、寶瓶、鞭炮、鐘馗面具、鑼、鼓、狀元服、龍舟玩具、儺戲面具、福祿壽喜財面具、佛像木偶、瓷瓶等；其三，動物類，如麒麟、貍奴（即貓）、喜鵲、山羊、木偶魚、蝙蝠、雪獅、蟋蟀等。此三類嬰戲民俗圖像符號與畫中兒童一起形成具有特殊民俗意味、且在特定時期、特定場合使用的嬰戲繪畫、瓷器等作品中。

二、傳統嬰戲民俗圖像符號的文化內涵分析

根據現存嬰戲作品及文獻記載作品的分析、歸納，中國傳統嬰戲民俗符號所傳達的主要文化內涵有以下三種：

圖1 周文矩《貍奴嬰戲圖》

以名貴植物、動物入畫，祈求富貴財運，表現家族經濟實力。在傳統嬰戲作品中，多以名貴植物、珍稀動物、吉祥玩具入畫，與天真美好的孩童一起構成一幅充滿富貴財運的畫面。從五代伊始，畫家就常畫貍奴（即貓），以暗示“富貴”之意，所以民間至今還流傳“狗來富，貓來貴”的俗語。傳為周文矩的《貍奴嬰戲圖》（圖1，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藏）中畫有貍奴兩只，床榻貍奴渾身雪白、黑尾巴，地上貍奴金、白兩色相間，脖子佩戴紅色項圈，兩只貍奴遙相交流呼應。黃漢在《貓苑》中記載：“純白而尾獨黑者，額上一團黑色，此名‘掛印拖槍’，又名‘印星貓’。得此貓者定是富貴人家”1。而另一種金白相間的貍奴，在《貓苑》中記載為“黃身白肚者，名金被銀床”。由此可見，畫中兩只貍奴皆是名貴稀罕動物，擁有此物者非富即貴，加之畫中兒童體態圓潤、衣著上等、地上名貴盆景羅列、周圍繁花似錦，營造了富貴安逸的生活場景。蘇漢臣的《冬日嬰戲圖》（臺北故宮博物院）中亦畫有名貴貍奴。畫中姐弟倆在花園內與貍奴逗玩，此貍奴渾身雪白，尾巴為黑。據《相貓經》中記載：“純白而尾獨黑者，名‘雪里拖槍’，最吉。故云：‘黑尾之貓通身白，人家畜之產豪杰。’”2蘇漢臣為宮廷畫家，其所畫嬰戲作品多為富貴人家子女的“肖像畫”，畫中名花奇草、名貴貍奴與裝扮精致的孩子一起構成了一幅富貴吉祥的畫面。

除了以名貴動物暗示富貴寓意外，嬰戲題材作品中還常出現牡丹、芭蕉、芙蓉等名貴花卉，此類花卉在民間皆有富貴招財、身份高貴之意。《貍奴嬰戲圖》、《冬日嬰戲圖》中皆有蘭花，另配以竹子、梅花等植物，以顯示此畫擁有者品格高貴不俗。蘇漢臣的《秋庭戲嬰圖》（臺北故宮博物院）中則以大面積盛開芙蓉花為兒童玩耍背景，另配以太湖石和小秋菊，形成一個花團錦簇的玩耍環境，同時亦是暗示主人家境富貴。而《蕉蔭擊球圖》（宋，佚名，故宮博物院）、《礁石嬰戲圖》（宋，佚名，故宮博物院藏）等作品中，則以芭蕉為主背景。芭蕉葉碩大、茂盛，在民間多植于庭院，在畫中常與假山組合，此類組合寓意家族興盛、發達，家大業（葉）大。

以繁衍能力強、多籽多胞植物入畫，祈求家族人丁興旺，子孫綿延。“不孝有三，無后最大”，延續家族血脈一直是中華民族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在以農耕文化為主導的封建社會時期生產力低下，人是主要社會生產力，人口興旺成為家庭小康幸福的基本保障。由于當時醫療條件低下，饑餓、疾病、戰爭、自然災害等外在因素，常導致兒童大量夭折，兒童存活率極低，祈求家族人丁興旺是當時百姓的共同心理訴求。在古代民間，祈求家族人丁興旺的方式有多種，既有祭拜觀音神仙等祭祀儀式，亦有佩戴具有“祈子”寓意的掛件，還有家中擺放、張貼具有“祈子催生”功能的繪畫或是物件。《嬰戲圖》題材演化過程中出現了帶有濃厚“祈子”寓意的系列作品。此類作品中畫入具有“多籽”寓意的植物及具有“送子”寓意的動物神獸、佛像等融入作品，以滿足百姓期望家族人丁興旺的心理訴求，常見的有荷花、石榴、蓮蓬、葡萄、萱草、麒麟、觀音佛像等。

圖2 宋 佚名《百子戲春圖》

《百子戲春圖》（宋，佚名，故宮博物院），以兒童跪拜送子觀音、兒童與麒麟嬉戲玩耍等場景，形成“觀音送子”、“麒麟送子”之意，加之畫中“百名童子”，更讓畫面充滿強烈的“人丁興旺”、“子孫綿延”之意。故《百子圖》于宋、清時期在民間十分流行。蘇漢臣的《長春百子圖》更被認為是典型的“祈子”主題作品。畫面以荷塘為背景，荷塘中多個男童采摘蓮花，兒童或是光著身體，或是穿著肚兜，神態各異。荷花在民間一直有“連（蓮）生百子”寓意，在佛教中也被視為可孕育生命的圣物。此類作品還有《荷亭兒戲圖》（南宋，佚名）、《秋景嬰戲圖》（元，佚名）、《麒麟送子圖》（清，焦秉貞）、《萱草嬰兒圖》（宋，蘇漢臣）等，畫家或是將荷花、蓮蓬、西瓜、葡萄、石榴等多籽植物、或是將寓意“生子”的祥瑞動物、或是將傳說婦人佩戴即可生男孩的萱草與若干玩耍嬉戲的男童組合，形成具有濃厚“祈子”意味的畫作，供百姓購入家中張貼，寄托其期望家族人丁興旺的美好愿望。

以辟邪寓意的植物、器物、故事傳說情節等入畫，表達百姓趨吉辟邪心理訴求。趨吉辟邪，一直是人類的本能訴求。幾千年來，中國民間形成了多種趨吉辟邪的方法，如佩戴玉器、桃木手串、狗牙、穿紅色衣服、插艾草、掛桃木劍、張貼門神、供奉神仙雕像等。在以農耕為主的小農經濟社會時期，百姓面對天災人荒、疾病霍亂等情況時，只能以祈禱、祭祀等手段獲取心理撫慰。故，民間常有鐘馗、門神、灶神、觀音等庇佑百姓平安的神仙形象出現，供百姓在不同的節慶時期張貼供奉，以達到祈求平安吉祥、遠離災邪的心理訴求。

春節是中華民族一年中最隆重盛大的節日，百姓對這一節日寄托了諸多美好期愿。與春節相呼應的繪畫題材“歲朝圖”應運而生。“歲朝圖”出現于宋，興盛于清，是畫家通過描繪時令花卉、應節物什或祝拜場面，以表現喜慶、吉祥等主題。后畫家將“嬰戲圖”題材與“歲朝圖”題材進行組合，形成“嬰戲歲朝歡慶圖”題材。清侯權的《太平景象十二屏》系列，分別描繪了兒童“演跳加官”、“太平有象”、“太平有福”、“送福祿壽”（圖3）、“送財神”、“模仿元旦朝賀”、“連中三元”、“仿儺戲”等，畫家將百姓所有的新年吉祥期望都化為畫中具有特定寓意的民俗符號：兒童扮演加官，寓意新的一年，家族子孫加官進祿；幾名兒童組成儀仗隊，一名兒童手牽木偶大象，象背上放一玉瓶，寓意“太平有象”；一群兒童熱鬧簇擁，其中兩名兒童手抬壽星塑像，另幾名兒童或肩扛葫蘆瓶（諧音福祿）、或手拿“壽”字旗、或頭帶仙鶴帽（仙鶴寓意長壽），表達“福祿壽”寓意；五名兒童在庭院中與五只蝙蝠嬉戲玩耍，傳遞“太平有福”寓意。畫家將民間流傳的關于春節風俗的各類吉祥物件與兒童玩耍進行組合描繪，既表現了兒童的天真美好，更表達了百姓祈求吉祥如意的新年心愿。

除春節外，其他民俗節日在民間亦有特殊的圖像符號體現于嬰戲作品中。如清明節放風箏、端午節扮鐘馗驅鬼、捉蟾蜍等。清明節放風箏，最初民俗涵義為放出晦氣，迎來好運，后演變為民間娛樂活動。“清明前后，春風徐徐，正是放風箏的大好時節。放風箏的起源與放邪有關，最初是一種巫術。福建惠安地區掃墓時，大人一定要帶著孩子，讓孩子在山間放紙鳶，紙鳶也就是風箏，認為此舉有放邪之功效，這樣孩子就會健康成長。清代顧祿《清嘉錄》卷3：紙鳶，俗呼‘鷂燈’。又一竹蘆沽簧、縛鷂子之背，因風播響，曰‘鷂鞭’。清明后，東風謝令，乃止，謂之‘放斷鷂’。”3焦秉貞的《百子團圓·放風箏》中，六個年歲不同的男童在荷塘邊放風箏，年歲較大兒童手持蝙蝠造型風箏，其他兒童仰頭觀望，手舞足蹈。徐綬臣的《春日放鳶圖》、錢慧安的《四季童趣圖一》均是兒童清明節放風箏題材作品。值得關注的是，在此題材作品中，風箏多為蝙蝠、蝴蝶、“喜字”等具有美好寓意的造型。可見，此題材并非單純的民俗活動描繪，以具有吉祥寓意的民俗圖像符號，表達百姓趨吉辟邪的心理訴求才是其深層含義。

圖3 清 侯權《送福祿壽》

端午節在民間有“盛陽正氣吉日驅邪祛病”和“惡日避惡避毒”兩種說法，由此延伸出多種習俗，如吃粽子、賽龍舟、避五毒、掛艾草、菖蒲、掛鐘馗像等。“清代顧祿《清嘉錄》卷5：‘朔日，人家以道院所貽天師符，貼廳以鎮惡。’又稱‘堂中掛鐘馗畫圖一月，以祛邪魅。’由此看出，鐘馗既可打鬼又可趨疫……民間多于端午節掛鐘馗像以求驅鬼除祟。”4焦秉貞的《百子團圓圖·貢福圖》，以鐘馗驅鬼為主題，畫中一兒童帶鐘馗面具呈驅鬼狀，另五名兒童扮演小鬼，分別打燈籠、舉墨盒、抬福字。鐘馗、福字等都是民間百姓公認的驅邪器物，特別是鐘馗形象在嬰戲作品中反復出現，成為百姓喜愛的辟邪圖像符號。蘇焯的《端陽戲嬰》亦是展現端午節民間驅邪禳災風俗的代表作品，畫中三名兒童活動可愛，其中一兒童身穿紅肚兜、腳穿紅布鞋、手拿蟾蜍和紅石榴。這些圖像符號在民間均有特殊含義：孩童穿紅肚兜、紅鞋可辟邪；端午捉蟾蜍可“驅五毒”，另外蟾蜍可用于制藥解毒，石榴不僅有“多子”寓意，更被視為辟邪之物。

三、小結

作為具有悠久歷史且蘊含豐富民俗內涵的傳統《嬰戲圖》，以兒童玩耍與圖像化的植物、動物、器物、玩具等進行組合描繪，形成了具有特殊寓意的民俗圖像符號，其展現的不僅是繪畫藝術的包容與精深，更承載了中華民族傳承數千年的民俗文化內涵，這些文化內涵既是對中國數千年社會發展面貌的記錄與展現，更是對民間百姓祈求家族昌盛、官運亨通、吉祥如意等美好心理訴求的表現。傳統《嬰戲圖》經改良，以圖案形式應用于現代家居用品、文創產品，特別是百姓婚慶嫁娶、生子添丁的重大時刻，所用喜慶物品總有嬰戲圖案。可見，百姓對生活的美好心理訴求歷經千年而不衰，并已成為中華民族根深蒂固的民俗習俗。

注釋：

1.（清）黃漢輯.貓苑 [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01.25頁.

2.（清）黃漢輯.貓苑 [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01.26頁.

3.李兆麟，李露露.圖說中國傳統節日[M].芒果圖書出版公司，2005年版91頁.

4.李兆麟，李露露.圖說中國傳統節日[M].芒果圖書出版公司，2005年版 106頁.